阿斯特拉城在黎明时分醒来,但今天的苏醒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街道上,披甲执锐的城卫队士兵明显增多,他们以两人或三人为一组,锐利的目光扫视着过往的行人,尤其是在那些阴暗的巷口和交叉路口,盘查格外严格。
戈登队长的效率高得惊人,显然,昨晚审讯室被暴力突破的事件彻底激怒了他,也让他意识到了我们的危险性。
我和伊莉雅已经改头换面。
我弄了顶破旧的宽檐帽遮住大半张脸,换了件沾满油污的工人外套,佝偻着背,努力让自己融入清晨为生计奔波的人流。
伊莉雅则被迫用一条灰扑扑的长头巾包裹住了她那头显眼的银发,并穿上了一件不甚合身的、带着补丁的粗布长裙,将她曼妙的身姿尽可能遮掩。
尽管做了这些努力,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与锈钉区和下城区格格不入的清冷气质,依然像黑夜中的萤火虫般引人注目。
我们混在一群早起前往码头卸货的工人中,低垂着头,试图穿过一条主干道。
一队城卫兵就守在路口,挨个检查着可疑人员。
“嘿,你!帽子摘下来!”
一个士兵用长矛指了指我旁边一个同样戴着帽子的男人。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口中的匕首。
伊莉雅的身体也微微绷紧,我能感觉到她周身有微弱的魔力在隐晦地流转,如同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幸运的是,士兵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个争吵起来的小贩吸引了过去。
我们趁机加快脚步,如同两条滑溜的泥鳅,钻进了对面一条更加狭窄、污水横流的小巷。
这已经是短短半小时内我们遇到的第三次盘查了。
“这样下去不行,”我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伊莉雅说道,“戈登把网撒得太开了。我们像两只被猎犬追赶的兔子,迟早会被堵住。”
伊莉雅微微蹙眉,透过头巾的缝隙观察着肮脏的巷弄。“这些人类守卫,不足为惧。”她的语气依旧带着精灵固有的高傲,但顿了顿,她补充道,“但被他们纠缠,会暴露我们的行踪,干扰我的任务。”
她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仅仅是武力对抗那么简单。
“所以,我们得找个地方,既能避开风头,又能获取我们需要的信息。”我说道,“跟我来,我们去个‘老朋友’那里。”
我带着她,没有向上城区或者更繁华的商业区走,反而一头扎进了阿斯特拉城最混乱、最肮脏、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区域——被称为鼠巷的下城区核心地带。
这里的建筑拥挤得几乎要贴在一起,晾衣绳如同蛛网般在头顶交织,挂满了破旧的衣物。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精、腐烂食物和未经处理的人畜粪便混合的刺鼻气味。
形形色色的人影在阴影中晃动,贪婪、麻木或危险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扫过。
几个靠在墙边,看起来无所事事的混混注意到了我们,或者说,注意到了即便穿着粗布长裙也难以完全掩盖其卓绝身姿的伊莉雅。
“哟,看看这是谁家的小娘子迷路了?”一个满口黄牙的家伙咧开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这破布裙子可配不上你这身段儿,跟哥哥们去喝一杯,给你换身漂亮的?”
另一个瘦高个吹了声口哨,目光更加露骨地在她身上逡巡:“就是,这细皮嫩肉的,在这种地方多危险啊,让哥哥们保护你……”
伊莉雅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甚至没有转头看那些人,只是微微侧首,裹着头巾的脸庞看不清表情,但一声清晰的、带着刺骨寒意的冷哼从她鼻腔中发出。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但切实存在的压力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并非多么狂暴的魔力爆发,而是一种更加精纯、更加古老的威压,仿佛周围空气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几度。
那几个混混脸上的淫笑瞬间僵住,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眼中闪过一丝本能般的恐惧。
他们或许不懂魔法,但生存的本能告诉他们,眼前这个“小娘子”绝对不是什么可以随意调戏的对象。
黄牙混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瘦高个则赶紧低下头,假装研究自己破烂的鞋尖。
污言秽语戛然而止,巷口恢复了令人压抑的寂静。
伊莉雅这才缓缓转过头,清冷的目光透过头巾的缝隙落在我身上,带着询问。
“来这里做什么?”她的语气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示意她继续跟上。
我们在迷宫般的鼠巷中又穿行了几分钟,最终在一扇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摇摇欲坠的木门前停下。
门板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些意义不明的划痕和污渍。
我抬手,用一种特定的节奏敲响了木门——两长,一短,再三长。
里面沉寂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警惕又带着不耐烦的声音,嗓门粗哑:“谁啊?!大清早的,报丧呢?!”
“是我,老猫。”我压低声音,报上了一个很少使用的代号。
门内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和锁链滑动的声响。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隙,一双布满血丝、眼眶深陷的眼睛在门缝后警惕地打量着外面。
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上下、头发乱得像一团被鸟睡过的稻草、胡子拉碴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沾满各色油污和不明化学试剂痕迹的皮围裙,身上散发着一股金属、酸液和久未清洗的混合味道。
当他看清站在门口、帽檐下我的脸时,那双原本充满不耐和睡意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收缩,脸上露出了极度惊讶和紧张的神情。
“霍克?!你怎么……”他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他飞快地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把将我和伊莉雅拽进了门内,迅速而慌乱地重新将门锁死,插上门栓,动作一气呵成。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散发着古怪颜色的炼金灯提供照明。
空间被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半成品的构装体、拆解到一半的魔导器以及堆积如山的工具和书籍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无处下脚。
这个男人,就是“修补匠”马里奥。一个游离在合法与非法边缘的天才炼金术师和工程师,也是我在阿斯特拉城最可靠的“后勤供应商”之一,前提是你能付得起价钱,并且不介意他古怪的脾气和邋遢的生活习惯。
马里奥转过身,背靠着门板,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他指着我和伊莉雅,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
“凯伦·霍克!我的老天!你怎么还敢出现在我这里?!全城的守卫队都在找你!还有你旁边这位……戈登队长下的通缉令描述得可详细了,极度危险的精灵女性!你们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