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最近跟着楚子航练剑道,练得浑身酸软,连灵魂都透着萎靡。
在公交站台看见零时,第一反应是缩进斑驳的梧桐树阴影里。
要不……回去吧……
这曾是他最不必费神相处的漂亮女孩,仅次于那个昙花一现的“女版路明非”夏弥。
可前段时间才刚见了师姐,他又莫名有种“不忠”的偷感。
诺诺现在完全把他当仇人了,转过身就去找别的女孩,有种好像要证明自己不缺人爱的拧巴。
路明非就像那条被拧起来的抹布,纠结得搅成一团。
十月末的风把叶子吹得哗啦响,金黄碎片栖在他的运动鞋上,也吻在零的白围巾边缘。
她站在「夏花公园」站牌下,背着米色帆布包,指尖捏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巾,像株被错误地栽种到尘世的铃兰仙草,连头发丝都透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干净。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现在的零。
好像没什么变化,好像永远都不会有变化。
似乎时间本身已经放弃雕琢完美的造物。
上周六楚子航在厨房擦油烟机时突然说:“我们乐团的苏老板,有个俄罗斯的侄女回来了,说有点不适应当地的氛围,想找个同龄人交个朋友。”
当时路明非正把洗好的草莓放进玻璃碗,听见这话瞪大眼睛,手一抖,还没等夏弥大人发飙,就赶紧把掉地上的草莓捡起来自己吃了。
楚子航又说:“我们晚上借她家的场地训练,总要帮人家点什么,她性子挺文静的,你们肯定合得来。”
感情是把路明非当成人情回礼了,不过也没办法,谁让他们用人家的场地呢。
他和零是挺合得来的,那些年在学院吃夜宵的日子,偶尔想想,也是足够在死前聊慰一生的程度。
起码有个女孩愿意不吵不闹地陪你吃饭、抄作业,你做些什么,虽说不上全肯定、全支持,但也不至于全否定、公式化叛逆。
这在如今的世道,真的只有梦里才有了。
路明非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又看了看零熨得笔直的浅白色裙摆,感觉自己像块被随意丢在天鹅绒旁的焦炭。
也许不该为了避开夏弥大人的戏谑,而放弃好好捯饬的机会。
莫名地,他想起了白裙的陈雯雯。
陈雯雯是躁动的,在为赵孟华敞开的文静外表下,文学少女的心里其实满是炽热的感情,只是没有对他展现罢了。
零的冰冷是透彻的,她始终表里如一。
只不过大家容易误解她的冷漠,人总是看轻别人抬高自己。
一个外表十四岁的冷漠女孩,大家更愿意相信她是内心怯懦不愿和外界交流,而不是洞悉世事如老资历般觉得周围人无聊透顶。
……又或者,那份独属于路明非的宽容,本就是被误解的温柔?
公交来了,他看见零抬头看了眼车身上的线路图,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碎钻般的光影,像会说话的蝴蝶。
零很少盯着他看,却又总给他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大概是笃信路明非才是永不脱轨的取经人,而自己才是那个需要紧盯导航的迷途者。
他深吸一口气,复盘了一下昨晚的“话题清单”。
第一条是“今天天气真好”。
第二条是“你看起来变化好大”——这条现在得叉掉了。
第三条后面画了个问号,因为他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你过得好吗?不是,哥们你谁啊,什么超绝渣男发言。
兄弟最近在哪儿发财啊?好兄弟变漂亮妹子很可以,反过来,似乎不太行。
隔壁超市薯片打折了!快去抢!
那还不如直接尿遁呢。
“那个……零?”
不是那个零,还有这个零吗。
路明非在心里吐槽了下自己,走到她身边时,声音比寻常低了半个调,像怕惊醒水晶棺里的睡美人。
零转过头,眼睛是浅蓝色的,让人想到莫斯科郊外的天空,有过明媚的草长莺飞,也有历史阴影中的战火连天。
她轻轻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任何声音,呼出的冷气化作一缕白雾消散在风里。
原来她也不知道如何寒暄。
路明非突然有种明悟。
第一次一起去吃夜宵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他肯定不可能主动邀请零,零也不会像芬格尔一样缠着他让请客,只说给他抄作业,他得用夜宵来还。
深夜无人的食堂里,莫名刷新了一个养眼的安静妹子,总不能把她赶走吧。
然后她抱着自己的书和作业,或者是拿着自己的夜宵,在深夜想要拼个桌也是合情合理,总不能把她赶走吧。
再后来次数多了,就演变成固定的搭子,总不能都到这份上了,才想起来把她赶走吧。
很多人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地出现在你的生命中,一直等到她消失不见,才幡然惊觉。
公交门开了,人不多,路明非想让她先上,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
这是什么二十年前日轻小说的展开!
零的手很凉,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玻璃杯,就是不知道味道是可乐还是红酒。
路明非赶紧缩回手,拒绝芬格尔化。
但女孩反过来捉着他的手指,像是女王牵着自己的封臣,坦荡地上了公交。
“只需你我二人心怀坦荡,何必在乎他人眼光”他又莫名想起奸fu,啊不,金童玉女的坦荡宣言,偷感重得迈不开步子。
两人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中间隔了一个空位。
零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次性坐垫,垫在了公交座椅上。
如果是芬格尔的话,大概会说来哥哥腿上坐吧。
路明非才想起她确实有这样的行事风格,在图书馆看完书还要洗手,因此也被称为“真空女王”,这自然不是什么好的称呼,大抵只有无菌的环境才适合她。
不过女生之间是这样的,零似乎也没什么闺蜜。
她看起来也不需要什么朋友。
流水需要结伴是因为集众人之力才能汇成洪流,而北极的冰山亘古存在,只会被烈日融化,不需要彼此拥抱。
路明非盯着窗外掠过的商铺招牌,在脑海里反复盘算哪站下车,他才刚开始想这个问题。
如果这是一场约会的话,他必须动用全部聪明才智来掩盖这个事实,否则他邀请的女孩儿一定会当场甩脸离开。
但零不会,她不会像诺诺那样掀桌冷笑,只会用绝对零度的沉默将他冻毙当场。
有时候要害怕的不是惹恼她,而是失去她这样的朋友。
脆弱和坚硬同时都是冰山的特质。
等等……我好像不是出来搞男女约会的,再想下去就是芬格尔第二了。
惊觉自己跟个渣男似的开始锐评各个女孩,胆小好涩的路明非赶紧摇摇头,驱逐邪念。
他忽然从窗口看见一家卖蛋糕的店,玻璃柜里堆着各式各样的奶油制品。
“你喜欢吃甜的吗”,话一出口就有些脸红,合着别人在你面前,吃了这么多年夜宵,你连口味都没搞清楚吗。
零摇摇头,“热量超标。”
少女始终还是在意自己身材的,路明非偷瞄了一眼,雪白后颈弯成易折的弧度,让人忍不住遐想如天鹅般曲颈时的惊艳。
“那去终点站?我刚好像看到那里有游乐园。”
路明非正要起身去确认公交路线,却被零阻止了。
“现在去终点还太早,下一站下车吧。”
零突然提议道。
“好。”
路明非坐回了位置,他们都不知道下一站去哪儿,只觉得与其任由公交车带着朝既定路线行驶,不如徒步跋涉,他们之间的相处是没有目的的。
也许结伴同行,就是唯一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