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血腥味.
四件囚服和一条毛巾沾满血迹。
此处像停尸间,也像屠宰场。
-
她有一种错觉,手臂越是急于按压和约束伤口,就有越多的血液从中喷出来。
水泥沉浸在幸福中,贪婪地用舌头吮吸玷污自身的血。
很难相信人形生物的动脉能容纳这么多血,但毕竟这是事实,而且,她的脸上逐渐开始闪耀死尸沉重的铅色光泽,也许,这已经是身体能容纳的全部血液了
-
小巫女的手撩开染着血的黑发,向冰凉黏滑的颈部探了又探,确定生命仍然在沿着动脉搏动。
但已经很弱了。云散开,又凝起,水珠淅淅沥沥。一些闪着光的东西正在远去。
-
好好思考一下吧…我到底能做些什么?
地上的黑塑料片裂成蛛网形状,反光自偏振片上崎岖划过,向镜腿散去,她愁苦的表情随动作不断破裂,再生出.
面对一个在监狱里横尸当场,胸腹上有个巨大的红色豁口的妖怪能做些什么…回到上面求救也来不及了…
-
…想想办法…
-
你是巫女,对吧?这点小事一定能解决…
-
但是究竟该怎么……………
-
被几十根封魔针钉在地上的怪物开始尝试挣扎起身,畸形的兔唇从中裂开,锐齿裹着舌肠一同在寒冷与黑暗中微微颤着,空气中又开始弥漫着一种蝙蝠粪便的臭味…
那一定是许久未经清洁的口腔中食物残渣和病菌在粪坑中快活的打滚发酵,直至嘴唇成了某种新腺体,随着呼吸鼻翼能吐出一团团垢臭的气雾……
-
………食物残渣?
对了。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
她转向被捆束在栏杆上的金发妖怪。
脸上的皮肤,手上的细腻皮肤和裸露出的腹部雪白的皮肤。
-
?:4
-
真的可行吗?
小巫女两只交握在胸前的手在发抖,因为害怕所听见的心跳声。嘴唇发干。
我没必要那么做的…虽然会死人,但没人能说我什么…而且,它也只是个妖怪…
她犹豫片刻,胳膊无力的垂下。
我不要…那样…太恶心了,而且只是白费力气…
-
她咬紧嘴唇,强忍住因无能为力而沮丧的欲望,准备离开。
怪物此刻应景的叫起来。喉内的弹簧片交相摩擦,每次摩擦都瞄准她的鼓膜在她的体内更加深入…
-
“闭嘴!”
-
脚在厚重的躯壳上反复踢着,发出咚咚的回响,让她难受的心情舒缓了不少,但是…………
-
“呀!!!!”
巫女惊叫着摔倒了,脑袋重重磕在地面上。兴许已经开始迅速发肿了,但她只顾得看前面:
手,长长的胳膊,能环过金桔树弯曲的树干,像庄严的松树枝那样的手,强行对抗钉死且烧灼肉体的封魔针,以一种不可能的流体姿势扭曲着,五指血淋淋的扣合在她施暴的脚的小腿上。
眼睛是红色的。熠熠生辉。
-
「…哦,是这样?我又要死了?」
疲惫的忧伤在恐惧中一闪而过。
她没来得及细想这份疲惫的个中缘由,眼前怪物的躯干,或者仅限于上半身,粗大的皱纹正不断抽动,皮毛迸裂露出的眼和嘴不可计数,连接处的肉组织直抖,像是熔化的金属一样向前翻腾………
「要被吃了」
-
她闭上眼,认命了.
-
心情出乎意料的愉快和轻松。头脑就像一种透明的示波在空中穿过,在纯净中自由的翩飞起舞。她好像能够理解一切了,甚至眼前怪物的思想———
-
【···总算】
在这片翩然空寂中,兀地炸响了干哑森然的嘶叫.
乌鸦?但也像是皮肤被暴力拽裂自喉底扯出的音波.
-
「!」
她想睁开眼弄清声响来源,但一种黑乎乎的柏油似的东西糊在了自己眼前.
「?」
她将手搭在双眼上,摸到了略微不对称,长着细齿的两片叶子…不,毛毛糙糙的触感更像是某种羽毛…?
-
【最好别睁眼】
蕨类植物的粗糙质感捆住了巫女的脖子,均匀地施加不断增强的压力,但力道相当温柔,更像是某种审慎的警告
【那是我的羽毛】
-
?:6
-
「你是谁?」话一开口,她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不,你是那个···朱什么,对吗?」
【…你就当我是吧】
「你有智力?那为什么要袭击我们?你知不知道我们是来…」
【不论情愿与否,都要遵循故事的剧情,将刀刃向内】
「什么意思?我没功夫跟你打哑谜。」她急促又滔滔不绝的说着,「既然你有智力,如果还有一点儿良知的话,就应该立刻帮我抬着那只妖怪跑出去求救。旧时代的鸟形妖应该很快吧?现在送她去附近的医院或许还…」
【嘘】
它用一根触腕的细针刺进了巫女的脖子里,顿时一股奇怪的清凉流遍全身,让巫女心中不安脊背上打寒战,汗毛直竖.
【听我说,必须由你来救她,我无能为力】
-
?:10
-
「…为什么?」
身体死顶着让她‘不要多嘴’的恐惧,哽咽着发问了.
【因为那只蓝色的河童马上就会过来。如果不符合她观测定义的正确路线,那我们就都会被她杀死,你明白吗?】
「什么叫正确路线…」施加在脖子上的窒息感又加剧了,但巫女两手紧紧抓着那粗糙的麻绳,仍不妥协,「我…不明…白」
【…等到一切过去我会和你解释,所以现在请先听我的指令,好吗?我们已经死了够多次了。这是为了救你,也是为了救我和亚。】
「我才不…」
喉管被勒紧。废气顶着面孔和喉咙,如同橡皮子弹顶着双肺。
但比这还糟糕的是青少年的逆反心理。
【另外,我知道之前博丽巫女们的事】
「…」
挣扎突然停下了.
【是的,如果您能暂时依我的建议行动,我可以给您她们的资料,包括您最感兴趣的那些】
「…」
小巫女憋着气在思考,最后,她点了点头.
【看来我们达成了一致。很好,待会儿我会松开你,请你立刻回到亚的旁边,用你刚才想到的办法去救她】
「我刚才想到的办法?你怎么会知道?」
【…去做吧。先去做,再想为什么。】
「如果我不知道为什么去做,要怎么做呢?」
【………………………………………………………………………………………】
「?」
默不作声。谁都不说话了。
盘旋在脖子上的紧缚感消失了,但巫女依然感到呼吸困难。
也许,肺部寻找的不仅仅是可以大口大口的空气?
寂静在空气中膨胀,她有种不是那么好的预感。
「那个,呃,我···」
【…………………………………………………………………这样啊…那这次就算了吧】
在寂静膨胀到快要崩裂的地步时,那个声音从像是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等下,什么叫这次就算了?那是什么意思?你还在这里吗?能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吗?」
令人恶心的湿热肉块悄悄退走,她已经可以睁眼了。
-
但牢房是暗的,她的眼睛茫然地摸索来摸索去,鞋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只能赤脚在无光的幕布上走来走去。
-
好臭。
她身体前倾,不安地嗅着那股来自地狱的硫磺气味。
-
「我刚才是不是不应该···」
-
咚咚咚。
-
什么?
-
咚咚咚咚…
-
什么声音?
-
重重的擂鼓声敲着她的头,臭气正熏黑她巫女服上的鲜艳红色。
趾头分开的赤足平放在水泥板上,小腿因无法承受身体的重量而微微颤抖。
-
咚咚咚咚咚…
-
突然,悬吊在顶端的电灯开始闪动,她的目光转向那里。
-
雷鸣般的声音响的更厉害,电灯泡发出无法承受的光,驱散了一切阻碍的黑暗———
-
幕布拉开,恶魔那石榴石的眼漂浮在空中。在灯泡的强光照射下,唾液在口腔中镜面般反光,而难以言喻的恶臭和渐强的声音正是自它张开的血盆大口中漂出。
它的嗓子眼里有一颗半腐坏的心脏,苍蝇在创面嗡嗡地爬出爬进,各色坏疽像颜色各异的火焰那样在上面扩散,生脓化疮的粘膜随跳动快活的张裂复原。
-
那个声音…是它吗?为什么它还在跳动?
-
这景色印在了视网膜上,她迷迷糊糊地想。
她失去正常的判断能力了吗?还是多次的死亡让她的脑筋也变得迟钝了?
兴许脑海中的声音只是她不愿意接受现实所虚构出的梦?
如果说一切都只是一场发烧时的噩梦?醒来就能看到爱丽莎坐在旁边把手搭在自己的额头上?
-
谁知道呢。
-
巫女感到一只触手缠住了她的头发和脖子。
不,不是一只,而是一百只,每一只都抓住了她身体的一部分,齐心协力的向外拉扯,把她从头到脚的撕裂成了一百块。
•
•
•
于是,怪物嚎叫起来。
它为嚎叫感到羞愧,但在长期的囚禁和病变之后,一只家鸟的歌唱比任何东西都更强大。
-
【%*^!!!!】
怪物发出火车汽笛的刺耳声音,毫无目的地抓住手旁的肉块,四处乱抛。用粗糙宽大、被腐蚀得开裂的躯壳撞着墙壁。
-
自己在醒着睡觉。
-
又要重来了?它感觉到既疲惫又疯狂。它尖叫。
同时它看着挂在栅栏上的老友。无数只眼睛眯起,佯笑着试图摆脱这种麻木状态。
但有个什么东西,一文不值但又丢了有点可惜的东西,在它深陷的眼窝附近,打湿了皮毛,无可挽回地留下了痕迹。
怪物仰视墙壁,试图看见太阳。但是太阳消失在墙壁之后,只剩下柔软而无生气的月光。如果还有太阳在,也许一切就不会是这样子了。也许它就能把脸朝向太阳,拂开头发,感受轻抚在她脸颊和嘴唇上的热量,宛如坐在花房微笑。也许它就可以,泪眼看不清面庞,赤足走在草地上,听一只鸟开始在日光照亮的枝头上独唱,而后其他的鸟四面八方回应。
垂首,在离世界不远的地上。耳朵隔着石头去倾听太阳、天空、海洋的声音.
•
•
•
子弹命中了似乎早就死掉的怪物。厄运让它的肉体慢慢镀上一层钢灰色,再变至全无生气的板岩色。血液从头部的伤口间绽出来,伸展着暗色的枝叉。
-
河城荷取将两枚头骨碎片填进弹筒,再度瞄准射击。怪物的头颅变得像一个蚂蚁巢布满坑点,每个洞大概能容纳500-5000只蚂蚁。
-
此刻,原本一动不动的怪物唰地睁开了剩余的眼,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建筑物在其地基上摇晃般颤抖。以十几只眼为中心,整个身体逐步覆满了黑色的狭长裂纹。河童就看着它颤抖,很清楚这颤抖来源于恐惧和仇恨。
-
怪物直着残余小半的头,费了好大劲,凭借倚侍着它的几根栅栏,往河童的方向爬行。覆盖着一层拉毛果似的闪亮毛绒的肌肉,光滑而僵硬的鼓起。
-
当然,这一切也是因为恐惧和仇恨。河童心里很清楚。被屠杀了成百上千次,它无所倚靠。它的力量,它的支柱再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了,它就是因此而颤抖。厄运和愤怒深入体内,而破灭正沿着楼梯拾阶而下。
-
还离的很远。怪物已经要坍塌了,身体仿佛一株树心被啃噬一空的树。
-
“…”
-
河童看着它在行走,边走脚掌留下钢灰色的粉末。
如果能走到这里…河城荷取想…让它杀自己一次也未尝不可。
但伴随着瓷砖落地的碎裂声,在离几步远的地方,它的身体变成了一摊四起的烟灰。
-
“…………”
河取在黑暗中被呛得直咳嗽,覆盖前额的那绺亮蓝而卷曲的头发无声晃动.内心腾地升起一团怒火。
你们没必要这样,就显得我好像一个恶人。
她想。同时摘下手套,用汗湿的手去摘那柔软而滑的灰尘中,玻璃眼睛似的繁星。
你只需要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等着我去把一切都处理好就成了。
-
不过,这段话有谁在听吗?在街上,在房子的窗口,在汽车里,在家中的衣柜,在自己的脚下?但那不只是一片无边无垠的黑压压的蛐蛐或是一片无知无识的小苍蝇吗?
你们又懂什么呢?只会徒劳无功和逆来顺受,在灰色的月光下逃窜,拖着虫身被命运碾死,像泥浆水似的一波一波的被真空压缩机抽走。
-
不应该都是我吗?只有我吧?为了更好的过去而牺牲未来的人,在硫磺山上攀着金属的剃刀,忍受切割向上爬的人。
-
你知不知道我可以用这份能力过上多好的生活?但我现在却为了你们这些狗屎,一遍又一遍的循环往复。
她就这样默默地站在昏暗的血肉之间中,任凭阴险的话语荼毒大脑中的每一根血管。就在这之中,她突然生出了一个疑惑:
-
“为什么?为什么我讨厌现在?”
-
当然,我很讨厌这个时代。有人被征调做干电池,有人在工厂当牛做马,为换取一天饭食在流水线装箱十四个小时。有人无知,有人生病,有人被拉上前线打仗。
-
但是在那之前呢?我曾想高歌的时代?
-
妖怪可以在宴会上暴饮暴食,无节制的大规模繁殖。与此同时,村子里的人类在焚膏继晷的劳动,被炊火烧伤指头,被针线的灯火撩瞎眼睛,年老枯槁的身体染上慢性痨病,下葬的尸体被暗中送去肉食工厂。
-
苍蝇挣扎晃动着破碎的细腿和翅膀,像一颗黑豆似的拖着肠破涌出的绿屎在地上爬。
刚刚的暴怒瞬间就熄灭了。她陷入了疲惫的若有所思.
-
当在工厂劳动十四个小时的身影与为妖怪拉车马的身影熔化在一起,彼此的肢体穿透脊椎抱在一起时,怎么可能是有意义的呢?
的确…我…有权呼唤过去的碎月,或打倒月人,这能改变什么呢?
-
她有些沮丧,知道自己不会回答。说再多的话,也只是在一张白纸上画数千个黑点。
还得再多试几次---石樱点燃了,啤酒罐倾过来贴在嘴边----我就去休息一段时间。她想。
-
我要带雏去旅游。我们可以坐在船上,看河中央的漩涡。然后去旅游商店买名牌皮包,上面有人类小孩用皮包骨的手捶打上去的金色钉子。
然后夜晚在甲板上开烧烤晚会,醉醺醺的躺在泳池边上看黑漆漆的天空。
说不定能撞到风暴。我们就能听它猛敲插上销的舷窗。然后双唇微微开启,害怕的呼吸,然后亲吻,吮吸她蓄热血的池子,在船体摇晃中注入一点儿生命。
-
那会很有趣的。她对手中冰冷的罐头盒低声保证。
盒子呈流线型,内部雕刻有美丽的膛线花纹,可以通过撞针击发用火药将罐头里柔软光滑的东西射出去。
最美妙的是它和雏有有关。那些躺在塑料制的包袋,在一个尼龙编的箩筐里,被困在几千个长椭圆体的滴着血的雏们。
…手撕开外壳,看到它们张着嘴在低吼,它们的白色的神经还在跳动,那些怵目的东西拼成一个人,在工作台有节奏地抽搐着。雏躺在那里。
-
“…”
倒下时沉寂无声。更像是红墨水画的风景。线条细腻的微笑。死亡在温柔的光中凝固了。如果那张淡红色的嘴丘能咒骂些什么?而不仅仅是微笑?
-
风掀起巨浪,浪涛抹去话语,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消逝。刺耳的音乐在脑内升起,海沟深渊燃起闪光。河童突兀地暴怒。
-
她抓起白楼剑,向那些肉块发动进攻。剁碎一切。粗大的肉纹不停抽动。五花与舌不计其数。金属铁片嘎吱作响,金发妖怪从栏杆上解下来被剁碎了。水的精灵剥下丑脸出入时光深处,僵硬地以其肉为基础滑行,永远痛苦。无边无涯的肉水咕咚咕咚地蔓在脚下。海浪挖掘了狂暴的晴岚。螺旋桨在空转,剧烈地切割着!
乱叫乱嚷的音乐演奏了数小时、数天、数夜。整个地下成为挂满了融化了,像因患腹泻而肮脏不已的绿色汁液的空间。
河童的暴怒终于平息。转眼间又是极端冷漠的疲惫。
-
她站在这个变质腐臭的黏糊糊盆地,仰着脖子,倒出一滴在罐底的啤酒.
-
…
…
…
…
-
自我总结:
必须列出该干什么,避免反复牺牲。
a. 不要杀雏
b. 和雏离开这里,不再管这些事
c. 带她去海边
d.…
e.减少雏死时的痛苦
f.找到那只蓝头发的兔子(划掉)
f.去看医生
g.换圆珠笔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