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昕裹挟着铁砧广场那股令人窒息、混合着煤烟与血腥味的气息返回时，伊蕾娜也刚好提着她的战利品回到仓库。
两人都沉默着，气氛压抑。
伊蕾娜将那个密封严实的铅盒重重地放在工作台上，发出了沉闷的“咚”声。她花了整整两倍的市价，这让她本就糟糕的心情雪上加霜。
陈昕则一言不发。他脱掉了大衣甩到自己的床上。他没有去检查天网是否更新了什么新闻，而是径直走到了洗手台，开始用强效洗手液，一遍又一遍地、几乎强迫症般地擦洗着自己的双手。
他不是在洗掉污垢，他是在试图洗掉刚才目睹的那种混乱。
“哼，看来你的巡行也不怎么愉快。”伊蕾娜抱起双臂，靠在生活舱和驾驶舱之间的门框上。
“我采集到了必要的数据。”陈昕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他的动作精准而机械，但伊蕾娜能感觉到，他那副扑克脸下的愤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浓烈。
“数据？”伊蕾娜嗤笑一声，“你是指那些人在大街上像野狗一样互相砍杀，还是指那些黑帆的人渣光天化日之下把人砸死？”
陈昕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向伊蕾娜：“你都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我可不是你这个只懂看数据的语言学生。”伊蕾娜扬了扬下巴，尽管脸色并不好看，“黑帆辛迪加，他们垄断了港口所有的硬货，包括你的金属，也包括我的触媒。我刚从他们的管事那里回来。”
陈昕的目光扫过那个铅盒：“你和他们交易了？”
“当然。而且我还利用我美少女的魅力和魔女的智慧，成功地让他们把价格从三倍降到了两倍。”伊蕾娜试图让自己显得很得意，但语气里的厌恶却掩饰不住。
“所以，你还是支付了百分之百的溢价。”陈昕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重点，“你被剥削了。”
“总比你冲动地跑过去，被人黑吃黑要好！”伊蕾娜反唇相讥。
“我不会被黑吃黑。”陈昕平静地走向了生活舱的小厨房。
“时间不早了，先补充能量。”
几分钟后，一顿标准的“陈昕—伊蕾娜”式便餐摆在了折叠桌上。
陈昕的面前，是一份银色锡箔包装、冒着热气的口粮——营养成分被精确计算到卡路里的土豆泥和猪大排。旁边还放着一根长城牌营养棒，作为餐后甜点。这是他坚定的功能主义饮食。
而伊蕾娜的面前，则是她刚用陈昕的烤箱加热过的、从上一个城市带来的黑麦面包，配上她买来的奶酪。
两人在沉默中吃着。卡车坚固的装甲隔绝了港口所有的嘈杂，只有轻微的空气过滤系统在发出“嗡嗡”的白噪音。
“这个系统……”陈昕首先开口了，他用勺子舀起一勺土豆泥，眉头紧锁。
“……是错的。”
伊蕾娜咀嚼面包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今天在铁砧广场进行了三小时的实地勘察。”陈昕的声音冰冷，仿佛在宣读一份事故报告，“我记录了十七起公开的暴力胁迫，四起武装械斗，以及一起当街谋杀。”
“这不是最糟糕的。”他放下了勺子，“最糟糕的是无齐度。他们的度量衡是混乱的，材料纯度是伪造的。这导致了信任的彻底崩溃。”
“在我的家乡，”他看向伊蕾娜，“齐礼（秩序）和齐度（标准）是社会运行的基石。没有标准，就没有信任。没有信任，所有的交易成本都会高到无法估量。”
他指了指窗外。
“就像那里。当语言和标准失效时，暴力就成了唯一的度量衡。这是最低效、最野蛮的资源交换方式。这个城市……不，这个系统，正处于熵增的末期。它在自我崩溃。”
伊蕾娜静静地听着。她放下了手中的面包。
“我同意你。”她轻声说道，这让陈昕有些意外。
“我今天去的魔法市集也一样。”伊蕾娜的脸上露出了厌恶的表情，“这不是自由交易，这是公然抢劫。黑帆辛迪加垄断了所有上游渠道，无论是你的金属，还是我的触媒。他们不是在做生意，他们是寄生虫，在吸干这个港口所有人的血。”
“他们不是 Bug 的症状，陈昕。”伊蕾娜的目光变得锐利，“他们就是 Bug 本身。是他们人为地制造了这种混乱，并以此牟利。”
陈昕点了点头，接过了她的话：“一个主动制造系统熵增并从中获利的恶性肿瘤。数据吻合。”
“所以，”伊蕾娜看着他，“不管是从你那套四齐的角度，还是从我这个旅人的角度……”
“……这个黑帆辛迪加，都罪不容恕。”
共识达成了。
驾驶室内的空气仿佛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工程师对失序的愤怒，与魔女对不公的厌恶，在这一刻，指向了同一个敌人。
“我真该给我老师芙兰的闺蜜，暗夜魔女席拉写封信。”伊蕾娜愤愤不平地撕着面包，“她就在魔法统合协会里负责抓这种人渣。阿比特里奥早就该被她彻底扫荡一遍了！”
“一个合理的建议。”陈昕拿起了他的启明星终端，“但根据我的评估，以这个世界的物流效率，你的信件送达、协会评估、调集武装力量、再抵达这里，整个周期至少需要三个月。而我的平衡杆，撑不了那么久。”
“我当然知道！”伊蕾娜没好气地说，“我只是抱怨一下！我可不想等席拉收到信了！”
“那么，”陈昕放下了终端，“我们就必须切换到系统纠错模式。”
伊蕾娜的呼吸停顿了一下。她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开始讨论吧。”陈昕调出了阿比特里奥的城市地图，“我们该如何修复这个 Bug？”
伊蕾娜也收起了抱怨，她二十岁、经验丰富的大脑开始运转。
“我们不能直接冲进他们的老巢。那个掮客说了，他们的人遍布全城。我们会被淹死的。”
“同意。”陈昕点头，“我今天在铁砧广场观察到，他们的武装人员（辛迪加成员）是分散部署的。如果我们采用外科手术式的定点清除，只会惊动其他节点。这是一种低效的、高消耗的治安战模式。我厌恶这种模式。”
“所以，我们不能去找他们。”伊蕾娜的紫罗兰色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我们得让他们……来找我们。”
陈昕的目光转向了伊蕾娜。他们的思维，在这一刻，达成了同步。
“一个高价值目标。”陈昕说。
“一次公开的挑衅。”伊蕾娜补充道。
“迫使黑帆辛迪加领导层放弃他们的分布式优势，将所有可调动的武装力量全部集结起来，对我们发动一次总攻。”陈昕在地图上画出了一个巨大的箭头，指向了港口外的一片开阔地。
“一个完美的杀伤盒（Kill Box）。”
“然后呢？”伊蕾娜舔了舔嘴唇，她已经开始兴奋了。
陈昕站起身，走到了控制台前。他输入了指令，激活了太行T220的武器系统。
那个代表着重机枪武器站的绿色标识，在屏幕上亮起。
“然后，”陈昕转过身，看着伊蕾娜，“我就用我的齐器，进行一次最高效的系统清理。12.7毫米的穿甲弹会负责解决他们所有的物理防御。”
伊蕾娜微笑着站了起来，她握住了自己的魔杖，杖尖上“滋”地一声，冒出了一簇明亮的、橘红色的火苗。
“那我就负责用我的魔法，解决掉那些漏网之鱼。”她补充道。
工程师和魔女，这对奇怪的搭档，终于在“如何最高效地将敌人全部变成尸体”这个问题上，达成了完美的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