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蛇号是一艘巨大的拿奥帆船,船首与船尾楼高耸,复杂的帆缆在空中交错,宽阔的甲板上人声嘈杂。对维拉港的居民而言,海蛇号的每次到来,都意味着新奇的货物、远方的消息,以及通往地中海各处比如梅里亚首都——阿尔提诺瓦的机会。
恩斯莉尔把宽檐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此时她将身上那套闪耀的金色铠甲也收敛了光辉,转化为朴素的银色,这让它看上去不过是一套做工不错的普通甲胄。她用艾琳娜给的一部分钱,买了张甲板下层的普通舱位,虽然航程算不上长,但是需要在阿尔提诺瓦停上几个小时,毕竟阿尔提诺瓦可是地中海最大的货物集散地,只要是商船总会有货物要装卸。
海蛇号的登船过程喧闹且漫长,但在码头拥挤的人群中,一对组合的出现还是让周围的嘈杂顿时一静。
那是个高大的全身覆甲战士,颇为沉默,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在那身影后紧跟着一个穿着深色兜帽长袍的人,身形瘦削,气氛透着阴郁,步履十分缓慢,让人感到一种生理上的不适。
恩斯莉尔也被吸引了注意:“又是大家族的病弱子弟和他的护卫?这人的病太奇怪了。”
她看着他们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登上船尾楼的独立舱室,也没有多想便收回了视线。
随着巨轮启航,维拉港在身后渐渐远去,恩斯莉尔并不急于回到自己的舱位,毕竟那里实在是太闷了,所以她靠在船舷边,想享受一下清晨的海风。不过没过多久,一种细微被注视感轻轻擦过她的皮肤。
恩斯莉尔的直觉很少出错,她也并没有立即转头,只用眼角余光谨慎地瞥向那感觉的来源——原来是那个重甲护卫,他站在不远处,T型视孔朝她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在看我?”恩斯莉尔思考着,但那感觉并不带恶意,更像是简单的扫描。重甲护卫停在那里像一尊展示用的铠甲,只是那无形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过久的时间。
“停顿了这么久……他在看什么?怎么这么明目张胆的观察我?”她还是感到些许不适,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让铠甲更严密地护住要害。
终于,那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重甲护卫似乎不再观察她,开始像真正的护卫那样,迈着规律的步伐在甲板上巡逻起来。
“怪人……”恩斯莉尔在心里给这个沉默的护卫贴上了标签,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数小时后,海面风平浪静,海蛇号也在平稳地航行,乘客大多都已回到船舱休息,恩斯莉尔也在思考是不是要回到船舱,毕竟大海风平浪静也没有什么变化,不过就在此时,瞭望手突然发出了警报。
一艘速度相当快的中型双桅排桨船从后方高速追来,船上似乎挂着巴尔诺斯岛伯爵的纹章,船舷两侧伸出的十数根长桨整齐划一地动作着,看起来在全速前进。
很快,排桨船蛮横地靠上了海蛇号,用钩索牢牢锁定了船,一个穿着华服、脸上带着狞笑的臃肿身影,在众多披坚执锐的卫兵簇拥下,得意洋洋地登上了海蛇号的甲板,来人沃克少爷。
“根据卡佩法令,所有离境船只,有义务在进入公海前接受完税抽查!”沃克高声宣布道。
海蛇号的船长闻声从船舱中走出,他的脸色铁青,但还是强压下怒火躬身行礼说:“沃克少爷,我们是正经商人,合法商船,手续齐全,不知您……”
“你说正经就正经?我办事还轮不到你来质疑。”沃克轻蔑地打断他,便再不看他一眼,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甲板角落,那个孤身而立的银甲身影——恩斯莉尔。
船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立刻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完税抽查,而是冲着那个人来的。他心中暗骂,但面对这些地方贵族私军,他只能屈辱地闭上了嘴,同时示意水手们不要轻举妄动酿成不必要的冲突。
沃克整了整华服,迈着自以为优雅的步伐走到恩斯莉尔面前,他脸上挂着假笑,可眼中的淫邪和贪婪却完全掩饰不住。
“这位女士!我们正在进行例行检查,请出示您的身份证明、以及维拉港的出关文件并配合我们工作。”
甲板上的水手们交换着眼神,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短刀,他们都看得出,这肥猪根本就是蓄意刁难,这天底下的走私乘客和海里的鱼一样多,怎么他偏偏盯上了海蛇号呢。
不过,恩斯莉尔非但没有显露出任何慌张,反而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她将帽檐稍稍抬起,优雅地将沃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怎么又是你这只肥苍蝇?”
“你……!居然敢骂我!”沃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最好赶快向我道歉,不然……”
“不然怎样?不然让我把你踢到海里去?”
“好好好!”被恩斯莉尔那极致的蔑视彻底激怒,“小妞你可别怪我!谁让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都给我上!”
“遵命!”
四十名精锐卫兵齐声应到,煞气腾腾地向前,准备围住恩斯莉尔。卫兵们散发的气势和普通的海盗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压得身经百战的水手们也不敢动弹,他们想帮忙,却终究不能出手,只能怒视着这一切。
面对这群逼近的卫兵,恩斯莉尔并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随着她心念一动,一柄银色长枪和一面鸢形盾凭空出现在她手中。她的宽檐帽因为动作而滑落,瞬间显露的红发与惊人容貌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沃克的眼中爆发出更加淫邪与疯狂的光芒,他嘶吼道:“看到没!这小妞来历不明,居然还私藏魔法武器!快给我抓住她!抓活的!我要让她在我的房间里好好地配合调查!”
四十对一。
包围圈迅速收紧,长戟如林,将恩斯莉尔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就在包围圈即将闭合,第一柄长戟刺向恩斯莉尔的瞬间——
“铛!”
那个沉默的重甲人不知何时已移到她侧前方,单手稳稳抓住了全力刺来的长戟。
正是那个怪人护卫!他的动作快得几乎超出视觉捕捉的极限,而下一刻,他的手腕一拧,便将精钢打造的长戟折断,随后抓住那名目瞪口呆的卫兵,直接将其甩进了大海,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动作。
恩斯莉尔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道:“……谢谢。”
然而,重甲战士毫无反应。
恩斯莉尔蹙了蹙眉,又提醒道:“我身上没什么钱,他应该是领主之子,你帮我就只会惹上麻烦。”
回答恩斯莉尔的依旧是死寂,看起来这个人既不图财,也不怕麻烦,甚至懒得交流。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恩斯莉尔心想。
“废物!”沃克少爷的尖叫打破了宁静,他的脸因羞辱和愤怒而扭曲,“给我把这个找死的家伙拆成废铁!那个女人……我要活的!谁敢伤到她一根头发,我就把谁喂鱼!”
剩下的三十九名卫兵齐声怒吼,杀气冲天,同时向两人扑来!
就在这杀气爆发的瞬间,恩斯莉尔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重甲人的气质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他像一台强大而精准的魔像,那么此刻的他却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战士。
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任何的停顿,面对从四面八方刺来的长戟,他的动作比刚才更快!每一次侧身、每一次垫步,都以毫厘之差躲开了所有攻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从容与写意。
“这……这种速度和技艺……”恩斯莉尔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即使是我全盛时期,也未必能以人类形态做到!他比我还要强吗?”
这等水准的强者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帮自己?重甲人将整个战场都纳入掌控的宗师气度让她一阵心悸,也令她有些向往……
那重甲人完全无视了所有卫兵,如一道黑色闪电瞬间出现在了卫兵阵型后方自以为安全的沃克面前,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完成了他的战术目标,
“你……”沃克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重甲人的铁手扼住沃克肥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提离甲板,所有喧嚣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可就在大家都以为这场闹剧即将结束之时,整艘海蛇号猛地一震,平静的海面开始剧烈沸腾,一个巨大无比的阴影正从深海中急速上浮!
“那……那都是些什么?!”有水手指着海面,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轰——!!!
伴随着撕裂耳膜的滔天巨响,一个庞然巨物破水而出,掀起的海浪甚至差点将海蛇号掀翻!
那是一只根本无法用常理理解的怪物,它扭曲的身形依稀残留着远古苍龙的轮廓,它露出海面的部分就已高过海蛇号的主桅,体表也并非血肉,而是覆盖着礁石、夹杂着诡异化石纹路的角质外壳,像是被某种深渊力量扭曲成的亡灵巨兽。
最令人胆寒的是它身体两侧,那里没有完整的皮肉,数十根粗壮、肆意弯曲的惨白肋骨暴露在外,上面沾满了海底的淤泥与寄生的发光苔藓,每一根都堪比战舰的桅杆。
镶嵌在巨大化石头骨眼窝中的双目同时迸发出幽蓝的邪光,光芒虽不亮,但好像带着源自深渊的恶意,仅仅与之对视就能让人的理智濒临崩溃。
与此同时,数十根外露肋骨的末端也猛然“活”了过来,它们分裂、变形,化为布满利齿的颚吻!这些颚吻在空中开合,发出“咔哒”的声响,齿缝间喷洒出带着强酸气味的雾气,连周围的海水也因此沸腾起来。
“完啦,全完啦……”海蛇号的船长跌坐在地,“这一定是传说中的‘沧骸主’!禁海之王,我们到底做了什么才惹怒了神明!”
在“沧骸主”周身,上百具形态各异的化石仆也纷纷浮出水面:
棘矛猎手以薄片龙般的长颈为投掷器,肋骨腔内的箭石鞘咔哒作响,装填着苍白的骨刺,随时准备向外射出;
棘盾卫兵则用厚重背甲拼合成移动的骨墙,它们的瘤状关节在船体上刮蹭着,显然会对船体造成了不小的损伤;
棘喉唤潮者颅顶的菊石腔体发出低沉的轰鸣,发出的声波搅动着海水,共同形成束缚船只的漩涡。
甲板上只剩一片混乱与绝望的尖叫,就连沃克少爷的卫兵们也瘫跪在地,刚才的煞气荡然无存。至于沃克本人,他的裤裆彻底湿透,瘫软在重甲人手中。看来在这禁海之王面前,人类的争斗如此渺小。
恩斯莉尔也握紧了手中的长枪,脸色惨白,甚至连双手都有些颤抖。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头巨兽散发出的威压,她也迅速判断出:即使是她全盛时期,在这片属于对方的主场,面对这头骸骨巨兽加上它的化石军团,唯一的结局,就是被耗尽力量,连同这艘船一起被拖入黑暗的深渊,可现在的自己距离全盛时期可以说是天渊之别。
这是无法战胜的绝望。
在意识几乎被这绝望吞噬前,恩斯莉尔的目光下意识扫过甲板,寻求着最后一点可能性。最终,当她的视线定格在那个刚刚才展现出非人战技的重甲人身上时,只见他……依旧掐着沃克的脖子,静静地立在那里,面对这破海而出的亡灵巨兽,那覆面头盔也没有丝毫转动,似乎对他来说,眼前的末日景象完全与他无关。
“连他也放弃了吗……”恩斯莉尔心中最后的火光也随之熄灭。
可就在下一秒,恩斯莉尔便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重甲人全身的装甲缝隙中猛地透出璀璨的法术光芒,随后,从海底疯狂窜出上百道绿色的海藻之缚,精准地缠绕住每一个化石仆从,并将它们强行拖拽、束缚到了沧骸主身边!
也几乎同时,上百个闪烁着不祥绿光的符文,完全无视了距离,瞬间出现在每一个被束缚的怪物身上!
随后,一个毫无感情感情的词语从头盔下吐出:
“死亡。”
九级法术——死亡诏令!
只见距离沧骸主最远的那只棘矛猎手,毫无征兆地停止了所有动作,当场毙命。
紧接着,它发生了爆炸!
轰!
死亡的效应似乎“弹射”到了旁边第二只怪物身上,那只怪物同样是身形一僵,也瞬间毙命,然后——轰!!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这是一场连锁“死亡”!死亡先行,爆炸紧随!一道剧烈爆炸组成的绿色火链以沧骸主为中心疯狂地席卷了整个怪物群!
最终,所有爆炸的威力又汇聚在一起,形成了巨大蘑菇云,将位于中心的沧骸主彻底吞噬!
在最后一次巨大的爆炸过后,烟尘被海风吹散,眼前只剩下一片壮观而恐怖的坟场,庞大的骸骨身躯已经被炸得支离破碎,但依旧保持着大致的轮廓,缓缓沉向深海。在它的周围则环绕漂浮着上百具化石仆从残骸、破碎的骨板、奇异的化石、闪烁着微光的骨刺,形成了一片广阔的残骸带。
甲板上,沃克的卫兵们瘫倒在地,海蛇号的船长和水手们则死死地抱着船上的桅杆或栏杆,身体也在疯狂地颤抖,也只有恩斯莉尔还能勉强站立,她木呆呆地望着那片被清空的海域,思维在刚才的冲击下艰难运转,试图解析刚才神迹般的一幕。
就在这时,那重甲人似乎在空中随意施展了一个法术,无形的魔法波动便以他中心扩散,笼罩在海面上的沧骸主残骸上,那是经过升格的“轻量化”法术!
紧接着,沧骸主那堪比小山的主躯干便不再继续下沉,而是缓缓浮在海面之上,随后重甲人又打了个手势,几根粗大的魔法缆绳凭空出现,一端牢牢系在排桨船的船尾,另一端则缠绕上那被施加了法术的巨大残骸。
“一开始应该是使用了链式法术……”恩斯莉尔失神地喃喃自语。
她在脑中继续拆解着,“五级藻之缚,用来聚集这些怪物……四级的灾祸炸弹,制造连锁爆炸……最后是九级的死亡诏令……”
紧接着,第一个无法理解的疑点浮现了:“不对……灾祸炸弹是接触类法术,他隔着那么远,也根本没有触碰任何一个目标,炸弹是怎么种下去的?难道……他同时还用了另一个我不了解的法术或者超魔?”
这个疑问只停留一瞬,便被另一个更荒谬的问题取代:“关键不是这个,关键是……”她的瞳孔收缩。
“怎么全部都是瞬发!而且比我的瞬发更快!他是个法师!他一定没有链接术海……”
法术瞬发是所有以“内在神国”为基础的法师梦寐以求却不敢轻易触碰的技巧,代价则是铁则——消耗的法力是原魔法的五倍!
“瞬发五级的海藻之缚和,已经可以说是奢侈和疯狂……”她的呼吸开始急促,一个让她无法相信的结论涌上心头。
“瞬发九级的死亡诏令……而最后对沧骸主使用的轻量化魔法又明显进行了升格!所需要的魔力……一个正常法师绝不可能有足够的法力!”
恩斯莉尔死死地盯着那个依旧静立的重甲身影,此刻,她心中所有疑问汇成一句话:
“……他是魔法之神吗?”
就在恩斯莉尔失神时,海蛇号船尾楼的舱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全身笼罩在深色兜帽长袍里的人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这人便是之前与重甲人一同登船的病弱贵族了,也许是因为刚刚经历了沧骸主的威压,恩斯莉尔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厌恶,那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排斥,甚至比直面沧骸主时更不适。
不过下一刻,更让她无法理解的景象发生了:那个刚刚还如神明般以一己之力灭杀传奇海怪的强者竟然后退半步,微微躬身,对着这个兜帽人行了一个标准无比的护卫之礼。随后,便如最忠诚的影子一般护送着那人朝着连接两艘船的舷梯走去,他的另一只手还提着昏死过去的沃克。
“等等!”眼看他们就要登上另一艘船,恩斯莉尔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想开口询问。
可那兜袍人似乎察觉她的意图,只是略微抬手,那个强大的重甲护卫便头也不回地登上排桨船,一起走人了,完全断绝了交流的可能。
那个重甲人转过身,随意手扯下沃克的钱袋子,掷了回去。
“叮当——”
钱袋落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这似乎是对船长损失的补偿。然而,他并没有立刻提着沃克离开,而是做出了一个看似随意的动作,下一刻,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数十只构装生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甲板上。
它们的动作精准高效,一部分构装体径直走向那些瘫软在地的卫兵,将他们或扛或拖,迅速转移到排桨船上。另一部分则直接跃入海中,在海面上如履平地,将那些漂浮着的“化石战利品”——破碎的骨板、奇异的化石、闪烁着微光的骨刺一一捞起,扔上排桨船的甲板,那艘中型排桨船,此刻后面却拖曳着体积远超自身数倍的、散发着远古与死亡气息的骸骨集合体,场面显得诡异而震撼。
做完这一切,那些构装体便消失地无影无踪,重甲人这才提着沃克,彻底消失在排桨船的甲板上。
……
随着钩索被解开,排桨船缓缓驶离了海蛇号,恩斯莉尔看着那艘船载着巨大的谜团逐渐远去。
海蛇号则继续在安珀海的怀抱中缓慢航行,甲板也慢慢恢复了秩序,水手们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忙碌着,他们偶尔互相交流着重甲人,显然那重甲人在他们心中彻底成了神明一般的人物。
恩斯莉尔独自倚在船舷边,心潮起伏,难以平静,那个重甲护卫的身影自然也在她心中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他……到底是谁?”
无论是龙类中的佼佼者,还是人类国度的传奇英雄,在恩斯莉尔短暂的龙生中似乎都未曾给过她如此强烈的冲击,原始、纯粹的本能正顺着她的血脉缓缓苏醒。
恩斯莉尔是龙,是高贵的金属龙,血脉天生亲近并欣赏那些闪耀着勇气、力量与智慧的生命,而那个重甲人所展现的一切无疑是她生命中见过最璀璨、最符合她血脉中最符合这类生命定义的存在,他强大、冷静、甚至在最后似乎还秉持着古怪的公正。
这份由极致力量所引发的欣赏与血脉的本能共鸣并化为了想要接近、了解、拥有的朦胧渴望。在龙的观念中,这可不是羞耻,而是对优秀与强大最真诚的认可,寻找强大的伴侣,诞下杰出的子嗣,就是他们的天性。
不过,这初萌的、属于龙的悸动却与恩斯莉尔此刻人类的形态、以及人类社会的认知产生了些冲突,恩斯莉尔的第一次悸动却是以人类的感官清晰地体会到的,尤其是身为一条少年龙,这种感觉来的为时过早了,还会让她心跳失序,浑身发烫。
“伴侣”这个在龙类社会中意义非常明确的词汇,此刻却在恩斯莉尔心中泛起莫名的涟漪。她完全理解也尊重人类的婚姻情感模式,但在本源认知中,强大个体间相互吸引、结合,完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目的纯粹且崇高,可这纯粹的天性在此刻却裹挟着人类形态所带来的羞涩与矜持,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迷惘与矛盾。
她不禁想象,那厚重铠甲之下又会是怎样的容貌与气质?他是否也拥有如他力量般深邃的灵魂?想到这里,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红晕悄悄爬上了脸颊,但现实很快又将恩斯莉尔从这朦胧的遐思中拉回,因为她无法变回龙形!这个残酷的事实像一把锁,禁锢了她的力量,也禁锢了她的未来。
即使那份吸引强烈到让她很想遵循本能,可如果无法回归本源形态的话,一切便都是空谈,龙类的传承终究需要以真实的姿态完成。还有他身边那个令人极度不适的兜帽人和他那完全无法沟通、傀儡般的行为,都充满了谜团与危险。
最终,恩斯莉尔只好轻轻叹了口气,将艾琳娜送给她那绣着海鸥的方巾握得更紧了,心中回响起关于祖先们,也就是那些高贵的金龙,银龙和青铜龙的古老歌谣。她用带着古龙语特有韵律的声音哼唱出了歌谣的最后一句,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告别,也像是在为自己即将踏上的征程做着注脚:
“Sed manet fabula aeterna.(传奇永不变,故事万古传!)”
歌声消散在海风中,无人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