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达成,空气里那种无形的对峙感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基于临时约定的、脆弱的平衡。亚瑟·佩里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他开始具体说明临时权限的范围和接下来几天的初步安排,语气恢复了那种商业精英特有的、条理清晰的流畅。
当佩里终于示意谈话可以暂告段落,并亲自为我打开那扇厚重的金属门时,我没有丝毫停留。
“后续细节,会有人与你对接。”我留下这句话,算是为这次接触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通过伊埃斯,法厄同能更安全、更高效地处理这些琐碎的联络工作。
穿过那条纯白的寂静走廊,再次踏入那部需要多重验证的电梯。上升的失重感短暂地将我与那个地下堡垒分隔开。当电梯门再次打开,停车场那昏暗、混杂着灰尘与机油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时,竟让我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归途号静静停在那里,像一头忠诚的黑色巨兽。我能感觉到,在我出现的那一刻,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视线再次聚焦,但其中的紧张感似乎减弱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与好奇。
我能感知到勒忒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戒,能量平稳内敛,像一块待击发的燧石。而厄莉娅……她的心跳很快,呼吸细微而急促,像受惊的小动物。等待,对她而言是一种煎熬。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勒忒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紫红色的竖瞳在我身上快速扫过,确认没有异常。
“姐姐?”
“谈完了。”我系上安全带,简短地回答,同时启动了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在停车场内回荡。“暂时达成协议。”
厄莉娅在后排屏住了呼吸,双手紧紧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指节泛白。她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那双黑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亟待答案的焦虑与不安。
我没有立刻驶离,而是通过车内后视镜,看向她。
“厄莉娅。”
她猛地一颤,像是被点了名。“是……是的,斯提克斯小姐?”
“你的导师,霍夫曼博士,”我直接切入核心,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迂回,“以及项目组其他三位核心研究员,确认在袭击中死亡。”
这句话像一记无形的重锤。厄莉娅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尽管可能早就亲眼所见,但来自官方的、如此直接的再次确认,或许揭开了她的某条尚未愈合的伤口。泪水迅速盈满她的眼眶,但她死死咬着下唇,没有让它流下来,只是发出了一声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哽咽。
我是想过不直接告诉她,但这是她必须要面对的,若要继续前进,就必须从中走出来。我等待着,给她消化这最终噩耗的时间。
几秒后,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下眼睛,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痛苦的茫然。“那……‘创梦者’项目……”
“根据玛瑟尔集团高层的评估,”我继续以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你,厄莉娅博士,是目前唯一具备足够知识储备和传承资格,领导‘创梦者’项目继续推进的人选。”
“我……?”她愣住了,眼睛因惊愕而睁得更大,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不,这不可能……我只是个学生,我还有很多要学……导师他……卡尔先生他们……”她语无伦次,巨大的责任像一座山突然压在她稚嫩的肩膀上,让她感到窒息和本能地退缩。
“这是现实。”我打断她的慌乱,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她从自我怀疑的漩涡中拉出来。“他们不在了。而项目,需要继续。”
她呆住了,怔怔地看着我,泪水无声地滑落。导师的音容笑貌,同伴们的讨论声,仿佛还在眼前。然而,冰冷的现实是,通往未来的路上,只剩下她孤身一人了。
“关于‘塞勒涅’核心,”我转换了话题,让她不得不从悲伤中抽离,面对下一个问题,“我向佩里副总裁提出了条件。”
厄莉娅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紧张地看着我。
“在我确认玛瑟尔集团真正致力于‘创造希望’之前,核心,由我保管。”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能是关于研究的紧迫性,或是核心需要专业环境,但最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我明白。谨慎是……必要的。”
“同时,我要求进行观察。”我看着她,说出了最关键的部分,“观察你们的集团,如何运作,如何对待它的研究者,以及,技术的最终导向。”
厄莉娅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理解了我的用意。
“而观察的‘向导’,”我最后说道,目光锁定她,“我指定了你。”
“我?!”她再次发出了惊愕的声音,这次带着更多的不解和惶恐。“为什么是我?我……我只是个研究员,我什么都不懂……我……”
“你是内部人员。”我给出理由,“你了解项目。而且,”我顿了顿,说出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你在我身边,更安全。”
这句话让她彻底沉默了下来。她低下头,黑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车厢内只剩下引擎运行的低沉声响。我能听到她紊乱的心跳和呼吸正在慢慢平复,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虽然还红肿着,残留着泪痕,但里面那种慌乱和脆弱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清晰的、混合着悲伤、责任感和一丝……倔强的光芒。
她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我……我明白了,斯提克斯小姐。”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些许颤抖,却多了一份奇异的坚定,“导师……和大家……他们把未来托付给了我。我不能……不能再退缩了。”
她看向我,眼神变得清晰而直接,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对真理和信念的执着:“您想要观察,想要判断。这很合理。我会带您去看,知无不言。我们……我们‘创梦者’项目,从霍夫曼导师开始,目标就一直很纯粹——利用技术去改善环境,去对抗这片废土的残酷。也许我们力量微薄,也许前路艰难,但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微光,穿透了她自身的恐惧和此刻车厢内沉闷的气氛。“我会尽我所能,让您看到的。让您同意,将‘塞勒涅’……交还给未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悲伤淬炼出的勇气,和属于她那个年纪的理想主义。她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瑟瑟发抖的幸存者。她开始尝试着,用自己的肩膀,去扛起一些东西。
“很好。”我回应道,算是认可了她的态度。
没有再多说什么,我挂上档位,归途号缓缓驶出这个隐秘的停车场,重新汇入新艾利都那庞大而复杂的城市脉络之中。车外,是依旧喧嚣而陌生的都市;车内,勒忒安静地警戒着,而我身边,多了一个刚刚被迫成长、却试图用微光点亮前路的年轻博士。
我知道,接下来的“观察”之旅,不会轻松。但至少,我找到了一个或许值得期待的“向导”,和一个需要被见证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