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号最终停下的地方,是一个光线昏沉、空气中漂浮着灰尘与陈旧机油气味的地下空间。导航屏幕暗了下去,那个代表着玛瑟尔安全屋的光点,与我们此刻的位置彻底重合。
到了。
感官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在车辆停稳的瞬间便向四周撒开。承重柱后压抑的呼吸声,通风管道内金属轻微的摩擦声,还有来自上方二层阴影里,能量武器核心待机时特有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嗡鸣……至少十五个心跳,十五个刻意隐藏的生命体征,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在我的感知世界里清晰可见。他们的警惕如同实质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向归途号,尤其是即将下车的我。
一种沉默的示威,或者说,是一种源于未知与强大的、下意识的防备。
“你们,留在车里。”我解开安全带,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落下,清晰而平稳。这话主要是对厄莉娅说的,也是对勒忒的指令。
勒忒的回应是紫红色竖瞳的一次轻微眨动,以及身体姿态微不可查的调整,更利于观察与爆发。她明白了。守护车厢,清除任何靠近的威胁,是她的任务。
厄莉娅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她抱着背包的手指用力到骨节突出,但还是点了点头,声音细弱:“请……请小心,斯提克斯小姐。”
推开车门,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就在这一刹那,我清晰地感觉到,所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视线和武器传感器,焦点骤然收缩,如同被无形的手拧紧,牢牢地锁定在我一人身上。空气仿佛凝滞了,连灰尘坠落的速度都似乎慢了下来。他们看到了龙角,看到了竖瞳,感受到了某种不同于他们认知中任何一位龙希人的、更加原始而沉重的压迫感。畏惧,好奇,紧张……各种情绪混合在一起,从那些隐藏的角落里弥漫开来。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从电梯厅的方向快步走来,脸上挂着训练有素、却难掩紧绷的笑容。他的步伐节奏有点乱,额角反着细微的汗光。
“斯提克斯女士,”他在几步外站定,微微躬身,“欢迎。请随我来,董事正在安全屋等候您。”他用了“董事”这个模糊的称谓,避开了具体的名姓与职位。
他知道我的名字?什么时候?
我没有回应,只是略一颔首。跟随着他,以及另外两名明显更加紧张的安保人员,走向那部需要掌纹、虹膜和动态密码三重验证的专属电梯。电梯内部光洁如镜,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和漆黑的龙角,没有任何按钮,只有启动后持续向下的失重感,将我们带往一个未知的深度。
门开了。外面是一条纯白色的走廊,光线柔和,墙壁是某种光滑冰冷的合金,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声音。绝对的寂静包裹而来,带着一种人工营造出的、令人不适的洁净感。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毫无特征的灰色金属门。
又一轮验证。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后的空间,比我想象的要……复杂。一面墙是流淌着无声数据波的巨大屏幕,复杂的结构图和能量读数一闪而过,大部分内容被刻意隐藏。另一面,却布置得像一个舒适的客厅,柔软的沙发,冒着热气的茶饮台,与这地方的密闭和科技感形成一种突兀的调和。
房间中央,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剪裁极佳的深蓝色西装,年纪大约在人类的中年,头发一丝不苟,面容沉稳。但他身上散发出的,不是学者的专注,而是一种习惯于发号施令、掌控局面的气场。一个决策者,而非执行者。
他的目光与我对上。那一瞬间,我捕捉到他眼中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他像是终于拼上了拼图的最后一块,某种猜测得到了证实。
“斯提克斯女士,”他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敬意,“感谢您的信任,愿意莅临此地。”他侧身,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那边的沙发。
我没有移动,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你的身份,”我开口,声音在这隔音极好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与预想不符。”我预料的,是项目负责人,或是安保主管,而非眼前这个气度不凡、明显居于高位的人。
他脸上非但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色,反而绽开一个更真切些的笑容,仿佛就在等待我这个疑问。
“您的观察力果然名不虚传。”他坦然承认,向前走了两步,拉近到一个更适合对话的距离,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疏远。“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亚瑟·佩里,玛瑟尔集团战略发展部执行副总裁,同时,也负责集团内部的部分……特殊项目安全事务。” 执行副总裁。这个头衔,表明了他手中掌握的权力,但没有解释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坦诚地迎着我,继续说道:“原本谈判应该是在其他房间进行,我负责远程指挥。可当我看到从车上走下来的是您时,我便决定做出些调整。我认为,派任何级别不够的代表,都是对您,以及对这次会面潜在价值的极大不尊重。”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后续的解释。这番说辞,依旧停留在表面。
亚瑟·佩里似乎看出了我的沉默所代表的含义,他微微放缓了语速,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追忆的意味:“或许您已经不记得了……就在不久前的市政厅庆功宴上,我曾在宴会厅的角落,有幸目睹过您与朋友们一同出席的身影。”
庆功宴。那个灯光炫目、人声嘈杂的场合。记忆里除了与亲友们的美好互动,他人的感谢外,就只剩下模糊的面孔和毫无意义的寒暄。我确实不记得他。
“当时您站在距离市长阁下不算远的地方,”他继续说道,语气笃定,“虽然并未参与核心圈子的交谈,但您独特的气质……令人过目难忘。”
他微微摊开手,姿态显得更加开放和坦诚:“玛瑟尔集团与市政厅,一直保持着密切且稳固的合作关系。因此,我或多或少,了解到您对于新艾利都,对于当前秩序稳定所代表的……非凡意义。”他巧妙地用“非凡意义”替代了更直白的词汇,既表达了重视,又不过分露骨。“与您会面,必须展现出玛瑟尔最高的诚意。”
原来如此。
庆功宴上的远远一瞥,市政厅层面的合作关系,以及对我……“存在”的某种评估。这些碎片拼凑起来,解释了他为何会放下身份,亲自参与谈判。这不仅仅是为了一个核心,一个研究员,更是为了与我——这个被市长阵营看重,拥有不可控力量,却又似乎遵循着某种内部规则的特殊存在——建立初步的、直接的联系。
一种基于利益计算和政治站队的、务实的诚意。
我感受着他的话语,分析着其中的逻辑。没有漏洞,与我所知的背景吻合。他成功地将他,将玛瑟尔集团,放置在一个相对熟悉的坐标系内——市长阵营的合作者。
房间内安静下来,只有那面巨大的数据屏幕上,无声流淌的信息如同背景的河流。亚瑟·佩里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姿态表明,橄榄枝已经抛出,接或不接,选择权在我。
我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这个兼具科技与舒适的房间,最后重新落回他那双充满精明与等待的眼睛上。
“诚意,我收到了。”我最终开口,声音依旧是我特有的平稳,听不出情绪,“那么,佩里先生,我们可以开始,谈谈‘塞勒涅’,以及厄莉娅博士的未来了。”
谈判的序幕,此刻才真正拉开。而我知道,我手中掌握的,不仅仅是那个金属箱子和一个年轻的女博士,更是对方主动递过来的、关于合作可能性的钥匙。如何使用它,将决定这条刚刚建立的联系,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