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微弱的晨曦如同羞涩的触手,透过窗帘的缝隙,悄然探入客房,轻轻唤醒了高坂贡。身体的疲惫感依旧如影随形,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但比起前一日那种令人绝望的昏沉与高热,已经好了太多。
他习惯性地早起,轻手轻脚地走出客房,仿佛生怕打破这公寓内难得的宁静。
厨房里已经亮着温暖的灯光,巴麻美正背对着他,在水槽前仔细清洗着番茄,水流声淅淅沥沥。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金色的卷发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贡君?你怎么起来了?应该多休息一会儿的。”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些许慵懒,更显温柔。
“已经好多了,麻美学姐。”
高坂贡轻声回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料理台上那些摆放整齐的食材上——新鲜的鸡蛋,翠绿的蔬菜,还未拆封的吐司边。一种寄人篱下、不愿白白承受恩惠的心态,让他下意识地走了过去。
“我来帮忙吧。”
麻美脸上的惊讶更甚,蜜糖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诶?贡君会做饭吗?”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嗯……会一点,简单的。”他含糊地应着,已经自然地系上了旁边挂着的备用围裙,拿起鸡蛋和碗。他的动作算不上多么行云流水,甚至带着点生疏的谨慎,但步骤却异常清晰,打蛋、调味、热锅、下油,一气呵成,带着一种与他平时温吞、被动性格略有反差的、居家的沉稳感。煎蛋在锅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边缘逐渐形成诱人的金黄色焦边,内里却保持着完美的溏心状态。
麻美在一旁看着,起初还带着点前辈式的关切,生怕他弄伤自己或搞砸,但见他动作有条不紊,眼神专注,锅中食物的卖相也出乎意料的好,她眼中的惊奇渐渐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与……一丝微妙的欣赏。
她不再多言,转而默契地配合起来,将洗好的生菜细心沥干,撕成适口的大小,又找出精致的雕花模具,小心地将胡萝卜刻成小巧的花朵形状,点缀在已然摆好烤吐司的洁白瓷盘边缘。
两人在不算宽敞的厨房里安静地忙碌着,身影在晨光中偶尔交错。空气中弥漫着烤吐司的麦香、煎蛋的油香以及蔬果的清新气息,偶尔有锅铲与锅壁碰撞的轻响,或是瓷碟放置时清脆的“叮”声。
阳光逐渐变得明亮而温暖,为这静谧而协同的场景镀上了一层近乎梦幻的暖金色光晕。高坂贡全程微低着头,专注地对付着平底锅里的杰作,而麻美则时不时偷偷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一眼他线条柔和却异常认真的侧脸,一种奇异的、近乎日常夫妻般的和谐感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一面。)
麻美心中暗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真实的、带着惊喜与某种满足感的弧度。
丘比不知何时蹲在了厨房通往客厅的门框上,像一尊白色的陶瓷摆件,红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注视着这看似温馨融洽的一幕,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着门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只是一个纯粹的记录者。
早餐被精心摆上餐桌。简单的食物因为用心的摆盘和两人共同的参与而显得格外诱人,像是一份精致的礼物。
“我开动了。”
两人几乎同时轻声说道,打破了这短暂的静谧。
用餐时,气氛比昨晚明显轻松了许多。麻美切下一小块浸润了蛋液的吐司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后,由衷地称赞道:“贡君,没想到你的手艺这么好,火候掌握得很棒呢。”
高坂贡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煎蛋,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微红:“只是……很普通的做法,麻美学姐过奖了。”
他能感觉到对方目光中的赞许,这让他既有些许赧然,心底又隐约有一丝被认可的微末喜悦。
餐后,麻美开始收拾自己的书包和贝雷帽。“我今天必须去学校了。”
她说着,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最平常的日常交代。高坂贡再次自然而然地站起身,像完成某种无需言明的仪式般,默默跟在她身后,将她送到了玄关。
“路上小心,麻美学姐。”他站在门内,低声说道,语气依旧是他那标志性的、略带温吞的顺从。
麻美在门口转过身,阳光从她身后的门缝投入,为她金色的发丝勾勒出一圈耀眼的光边。她脸上带着明媚而满足的笑容,仿佛晨露中绽放的玫瑰:“嗯,我会尽早回来的。冰箱里有很多食材,想吃什么自己煮哦。”
丘比轻盈地跳下门框,无声地跟上她的脚步,但在门即将关合的前一瞬,它突然回头,红色的眼眸精准地捕捉到高坂贡的视线,那目光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性的审视,停留了大约一秒,才随着门扉的彻底合拢而消失。
“咔哒。”
门锁落下的轻响,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公寓里瞬间只剩下高坂贡一人,以及那份骤然降临的、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寂静。
方才那份短暂的、如同夫妻般操持早餐的奇异感觉迅速褪去,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冰冷沙滩,现实的困境与迷茫再次如同沉重的潮水般涌上心头,将他淹没。
他缓缓坐回客厅柔软的沙发,身体陷了进去,试图整理那团乱麻般的思绪。
(去找爱生眩?那个行为古怪、目的不明的绿发少女……)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强烈的风险意识压了下去。
(主动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万一又被小圆、沙耶香,或者……焰抓到……)
光是想到晓美焰那冰冷空洞的眼神和手腕上曾经冰冷的触感,他的指尖就忍不住微微蜷缩,仿佛那金属的寒意仍未散去。
(还是……先回家看看?)
这个选项也显得苍白无力。钥匙不知所踪,手机也丢了,更何况那个所谓的“家”,此刻恐怕早已不再是安全的避风港。
思绪在原地打转,如同困兽之斗。时间在无声的挣扎与焦虑中悄然流逝,窗外的日影缓缓移动,等他被腹中隐约的饥饿感唤回神时,才发现窗外的阳光已经变得炽烈而笔直,宣告着正午的来临。
(居然……什么都没决定,一上午就过去了。)
他有些懊恼地揉了揉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对自己这种优柔寡断、被动等待的状态感到一阵无力的厌烦。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塑料扣环弹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高坂贡猛地回头,心脏漏跳了一拍——丘比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客厅,正蹲在沙发靠背的顶端,那双红色的眼眸一如既往地平静,俯视着他。
“你看起来很疑惑,高坂贡。”丘比用那特有的、毫无情绪起伏的声线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现象。
“是在进行复杂的决策权衡吗?如果现有的选项都无法令你满意,为何不考虑引入一个能够打破现状的‘奇迹’?与我签订契约,你可以许愿获得足以自保、甚至改变现状的力量。比如,让那些困扰你的‘因素’消失,或者……”
(又来了!没完没了!)
他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呵斥,猛地转过头,避开那令人不适的注视,语气生硬地打断了它的话:“……我说了,暂时没有想好,而且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他的声音比预想中要大,在安静的客厅里甚至带起了一点回音。
它说完,轻盈地从沙发靠背上一跃而下,迈着无声的步伐,熟门熟路地走到客厅的窗边,灵巧地用尾巴勾开并未锁死的窗户插销,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窗外明媚甚至有些刺眼的阳光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世界重归寂静,但高坂贡的心却更加纷乱。被丘比这一打岔,那股想要做点什么、打破这僵局的冲动反而更加强烈了。
他豁然起身,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走向厨房。
……开始煮饭……
饭煮好,他坐在餐桌前,食不知味地咀嚼着,一边试图再次凝聚起那点可怜的勇气。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像个废物一样躲在这里……)
他对自己说,魔女之夜中那刻骨铭心的、身体被撕裂般的痛楚和灵魂坠入虚无的冰冷记忆,如同噩梦般灼烧着他的神经。
(我到底在干嘛……至少,不能置之不管吧。)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又悲凉。
(必须做点什么……爱生眩,那个绿毛……目前看来是唯一可能知道些什么、能提供情报的人了……)
尽管对那个举止诡异、身份不明的少女充满了一百二十分的不信任,但眼下,他似乎真的别无选择。至于外出可能遭遇的风险……
(唉,实在不行……等麻美学姐回来,试着向她坦白一部分,请求她的帮助?或者……等她放学后,厚着脸皮跟她一起去狩猎魔女,获取悲叹之种?)
这个想法似乎更稳妥,但也意味着其他的危险,以及必然要面对丘比那无处不在的、探究的目光。
就在他一边味同嚼蜡地吃着午餐,一边在“冒险寻求突破”与“继续安全依赖”这两个选项之间痛苦地摇摆、天平逐渐向前者倾斜时——
“咚、咚、咚。”
清脆而带着某种独特节奏感的敲门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如同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他所有的思绪。
高坂贡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麻美学姐?不对,这个时间她应该还在学校,而且她有钥匙……是丘比吗?)
强烈的警惕心瞬间攫住了他。他立刻放下筷子,动作近乎本能地放轻,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凑近了冰凉的猫眼——
视野先是模糊,随即清晰。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大片如同初春最鲜嫩树叶般、甚至有些刺眼的绿色。
高坂贡疑惑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
再次看去猫眼视界中,一只巨大的、带着盈盈笑意的紫色眼眸,正紧紧地、几乎贴在了猫眼的外侧,仿佛也在努力地向内窥视,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门外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静,那只眼睛瞬间远离,取而代之的是少女整个清晰的面容,脸上挂着那个过分灿烂、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
是爱生眩!她真的来了!她怎么找过来的?
高坂贡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混杂着惊讶、疑虑和一丝“终于来了”的复杂情绪。他在门后僵立了几秒,内心天人交战,最终,对情报的渴望和对现状的不甘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他深吸一口气,解开了门锁链条,“咔哒”一声,将门拉开了一道不算宽的缝隙。
门外的爱生眩立刻像是被按下了快乐开关,双手“啪”地一下合十在胸前,身体如同跳舞般微微前倾,用那带着点天然沙哑却又刻意扬起到有些夸张的语调喊道:“贡——君——!看到我是不是很惊喜呀?”
她眨了眨那只露出的、仿佛盛满星光的紫色眼眸,语气甜腻得能齁死人。
“我可是信守承诺,专门请假过来找你的哟!怎么样,感不感动?”
看着她这副与昨晚那个手持剪刀、眼神深邃的神秘少女截然不同的、活力四溢甚至显得有点脱线聒噪的样子,高坂贡一时语塞,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沉默地侧过身,将门缝拉得更开一些,低声道:“……先进来吧。”
“好耶~打扰啦!”
爱生眩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快乐小鸟,毫不客气地、几乎是蹦跳着从门缝里“溜”了进来。她一进门,那双紫色的眼眸就立刻开始滴溜溜地四处打量,毫不掩饰对这片空间的好奇,从客厅的摆设到通往其他房间的走廊,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高坂贡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并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第一次如此认真而带着审视地,落在了眼前这个绿发少女的背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