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过后,工房内重新恢复平静,那位少女已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低头拨弄属于自己的紫色吉他,仿佛刚才那段不愉快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委屈或不满,平静得令人讶异。
这种情景,让夏实想起曾在一本心理学书读到的“幸福者退让原则”。
书中说,面对冲突时,对抗未必是最佳选择。主动退让反而能避免不必要的消耗,是一种理智且高效的社会生存策略。
也许这个理论确有道理,因为每个人看待事情的角度都不同,所以自然而然会采取不同的处理方式,正如这粉发少女所采取的退让。
但理论是理论,也终归只是一种参考。如果是她的话,反正是绝对不会退缩的。
要是粉发少女再晚一步,估计解决事情的就应该是出手的夏实自己了。
等待的过程中,夏实和昴也找到了地方坐下,半个小时过去,办公室的门打开,一位略显失落的访客从中走出,然后那位粉发少女便被请了进去。
又是十五分钟,这一次门开了,夏实下意识看向了她,但是没法从那张平静的脸看出多少真实的情绪,所以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自己的事情,夏实随即收回了目光。
因为下一个就是她了。
“下一个。”
夏实站起身,与正走出来的粉发少女擦肩而过。在那一瞬间,她似乎嗅到一丝清冷的气息,但未及细品,她已步入了木崎哲也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的景象与外界的简约风格一脉相承,堆叠的乐谱,散落的唱片和书籍营造出一种慵懒又专业的氛围。
此时,木崎哲也本人正坐在办公桌后,严肃的目光带着无形的压力直射而来。
然而,这种目光吓不倒夏实,她的目光反而被房间最深处的一个独立玻璃展柜所吸引。
那展柜内静静躺着一把枫叶色吉他,造型古朴而奇特,木质琴身在灯光下呈现出温润的色泽,与她认知中任何知名品牌的款式都截然不同。
“那把吉他……”夏实几乎是脱口而出,澄澈的金色瞳孔里写满了好奇与惊艳。
这种手工琴除去可能存在的故事,造价定然也不菲。
木崎哲也抬眼看了看夏实,却发现夏实并没有在看他,脸上平静的表情有所松动。
“那把吉他不重要。”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疏离感,“所以你的名字是?为什么而来到这里?”
夏实立刻挺直了背脊,毫不怯场地迎上木崎哲也的目光:“您好,木崎先生。我叫桐生夏实,是希望……能跟您学习音乐的人。”
“想和我学习音乐的人很多。”木崎哲也向后靠了靠,“桐生夏实……展示给我看,你所谓的学习是基于什么水平。乐器区有琴,随便弹点什么,一分钟。”
这不是请求,是指令。仅仅一分钟的交谈,夏实就已感受到木崎哲也异于常人的性格。
但她没有犹豫,点了点头便转身出去,很快拿着一把电吉他回来了。
夏实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琴弦上。
由于不了解木崎哲也的喜好,她没有选择复杂炫技的曲目,而是弹奏了一段旋律性很强的流行摇滚改编片段。
节奏稳健,和弦流畅,在一分钟的时间里,她只是简单运用了几个技巧便结束了演奏。
木崎哲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评价:“技术还可以,不算糟,但……也毫无灵魂。”
他话锋一转,突然问道:“刚才在外面,你看到那个粉头发女孩被人指责了吧?你觉得她处理得怎么样?”
夏实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坦诚回答:“我看到了。我认为她处理得很……理智,但我不认同。”
“这不是她的错,如果是我,我会指出事实。”
“指出事实?”木崎哲也微微挑眉,语气里听不出褒贬,“然后呢?引发更大的冲突,消耗更多时间,只为了争一口无关紧要的气?这就是你对待世界的方式?”
“这并非无关紧要。”夏实的语气坚定起来,“对错很重要。如果因为怕麻烦就一味退让,那错误的一方只会更加肆无忌惮。我的坚持和底线就是对恶说不。”
木崎的目光锐利起来,仿佛要穿透她:“那么,回到音乐上。你认为你的坚持和底线,能给你的音乐带来什么?你刚才的演奏,技巧尚可,但如果……音乐需要你暂时放下这种尖锐的坚持,去理解一种更圆融更复杂的表达,你愿意吗?或者说,你能够吗?”
男人的身体微微前倾,施加着无形的压力:“为了在这里学习,你或许需要改变你这种非黑即白的观念。音乐的世界是一道精致的灰,充满了妥协与权衡。你现在告诉我,你是坚持你那套对错分明的准则,还是愿意按照我的方式,重新理解音乐和世界?”
这是一个直指核心的拷问。木崎紧紧盯着夏实,等待着她的回答,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夏实沉默了片刻,金色的眼眸中光芒闪烁,像是在激烈地思考。最终,她抬起头,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木崎老师,我尊敬您。我来这里,正是为了学习我所不懂的东西,包括您所说的圆融与复杂的表达。”
“但是,如果学习意味着要完全否定我之所以成为我的根本,我的坚持,我的正义感,以及我认为重要的对错……那么,恕我难以从命。”
“我相信,真正有力量的音乐,应该能够承载真实的自我,而不是消灭它。如果通过考验需要我改变初衷,那或许这里并不适合我。”
夏实说完微微鞠躬,就准备转身离开。
木崎哲也确实是个很有个性的音乐人,但“看眼缘,对脾气”这件事,从来不是单方面的选择。
如果未来的老师是这样的人,夏实不介意就此推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