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雪之下阳乃相处,总能带来一种奇特的体验。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就错综复杂,爱与恨可以并存。而他与雪之下阳乃之间,更是复杂关系中的复杂典范。
他已不再费心去探究,为何雪之下阳乃与他最初印象中的形象相去甚远,也不去深究她为何能如此自然地做出亲昵举动,仿佛他们真是热恋中的情侣。他想起一句话:倘若一个人能伪装一辈子好人,那他便是真正的好人。或许,伪装久了,假象也会逐渐渗入现实,成为真实的一部分。
那锅棉花糖可可汤底的火锅,味道着实难以简单描述,黑羽俊介最终也只能用奇妙二字概括。
“奇妙这个评价太中性了,让人摸不着头脑。”雪之下阳乃似乎对这个形容不太满意,她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娇嗔,“而且主厨就在你面前,难道不该好好夸奖一番吗?”
黑羽俊介听着她的话,脑海中几乎能想象出她叉着腰、微微嘟嘴的模样,虽然她实际并未做出这样的动作。
“那我再仔细品尝一下。”黑羽俊介不喜欢空泛的奉承。他注视着锅中翻滚的热气,夹起一片吸饱了汤汁的土豆,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味道确实很棒。”他组织着语言,试图更准确地表达,“可可的温润和棉花糖的绵软都融入了汤底,浓缩的精华渗透进食材里,每一口都像在品尝一个……”
“总觉得你的形容还是有点飘忽……”雪之下阳乃虽然这样说着,但脸上已然绽放出明媚的笑容。
黑羽俊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蘸料,不自觉地笑了笑。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确实有些特别。
蔬菜很新鲜,牛肉也是上等品质。黑羽俊介不得不承认,雪之下阳乃的厨艺相当精湛,即便不继承家业,开一家餐馆也足以让她生活优渥。
晚餐接近尾声,两人各自盛了一碗汤。享用火锅,不品尝最后的汤底总感觉不够圆满。
“呼——真舒服。”温热的汤汁滑入胃中,带来满满的暖意和满足感,让人忍不住发出惬意的叹息。
“确实很舒服。”雪之下阳乃的眼眸亮晶晶的,仿佛有星光闪烁。她似乎也从这寻常的温暖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没想到,和阳乃小姐在一起,竟然也能体会到……某种类似浪漫的感觉。”黑羽俊介摇了摇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先不说为什么和我在一起就不能有浪漫,”雪之下阳乃忍住想白他一眼的冲动,维持着得体的表情,“但这……算是浪漫吗?”
“那么,阳乃小姐认为浪漫是什么呢?”黑羽俊介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一束鲜花?一顿烛光晚餐?一场精心策划的惊喜?或者是一份用心准备的礼物?”雪之下阳乃试探性地列举。
“这样的定义未免太过狭隘了。”黑羽俊介不以为然。
“在我看来,浪漫或许是……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某个特定的地点,你完成了一场宿命般的相遇。然后,你发现了其中独特的魅力,并为之倾心。哪怕只是短暂的瞬间,在回忆中也足以成为永恒。当你某天感到疲惫时,回想起那个瞬间,内心依然会涌起快乐和温暖。”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略带感慨地说,“有点幸运,我好像在你身上,捕捉到了一丝这样的感觉。”
短暂的沉默后,雪之下阳乃轻声说道:“不愧是黑羽君。”
“说起来,我的第一部作品已经完成了。”黑羽俊介将话题拉回正事。饭都快吃完了,主要的事情还没谈。
他理解“前身”那种极度稳健、甚至可以说是畏惧失败的心态。那个“他”没有任何失败的资本,一次跌倒可能需要耗费数年甚至一生去弥补。因此,“他”选择先进入编辑行业积累经验,深入了解市场与读者后再动笔,那是在小心翼翼地经营人生。而现在的黑羽俊介,则更倾向于享受人生,拥抱不确定性。
那个“他”对待雪之下阳乃谨小慎微,雪之下阳乃回应他的也是同样的谨慎。他们精确地丈量着协议关系下应有的距离,一分一寸都不曾逾越,固守着各自的阵地。
而现在的黑羽俊介,仅仅用一句“那份协议可以解除吗?”,便轻易打破了这层精心维持的距离。
“这么快?”雪之下阳乃有些惊讶。她记得他曾提过的规划,她相信他的才华——能被川端教授看重的人绝非庸才——但那计划不是三年之后吗?
“这算是我送给这个世界的一份礼物吧。”黑羽俊介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握,仿佛抓住了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抓住。
“想看看吗?”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雪之下阳乃身上。
“当然要看!好歹是我‘亲爱的’写的作品呢。”雪之下阳乃回应道,只是“亲爱的”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公式化的味道。
黑羽俊介通过邮件将电子稿发给了她。在日本,邮件几乎是万能的沟通工具。
“《非自然死亡》?”雪之下阳乃念出书名,好奇地看向他。
“顾名思义,不是自然死亡的,便是非自然死亡了。”黑羽俊介喝了口茶清口。餐桌尚未收拾,雪之下阳乃已经低头专注地阅读起来。
文稿中有一段话格外醒目:『怎么可以这样呢?一个人被宣布死亡了,所以他的一切就没有意义了?不,法医便是为死者说话的。我不相信他是这样的人,所以我要寻找答案!』
另一段写道:『凶杀案件会有侦探寻找真相,而我,就是那些非自然死亡者的侦探,寻找一个或许没人在意、仅仅为了自我满足的真相。但真相之所以是真相,就在于它客观存在,不会因为人的死亡而被轻易掩埋。』
雪之下阳乃必须承认,黑羽俊介的文字极具感染力,这种能直抵内心的笔触,让她对后续情节产生了强烈的期待。
阅读时,室内一片安静,只有偶尔翻动手机屏幕的细微声响。黑羽俊介保持着沉默,耐心等待。
“就……这些了?”过了许久,雪之下阳乃抬起头问道,意犹未尽。
“目前只写了这么多。”黑羽俊介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长时间看手机让他感到不适。
“所以日本每年真的有这么多人,被随意地冠以心脏病之类的理由,就草率地定性为自杀吗?”雪之下阳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谁知道呢?但每个县通常只有一位法医,这倒是事实。”黑羽俊介平静地回答。
“这部作品会畅销的。”雪之下阳乃放下手机,语气肯定。
这是她极少有的、情绪明显波动的时刻。
雪之下阳乃,给人的感觉仿佛总有一个冷静的灵魂端坐在身体深处,淡然旁观着世间一切。即使她的笑容再真挚,即使她主动拉近距离、释放善意,营造出暧昧的氛围,黑羽俊介仍能感觉到那份深藏于内的疏离。
但此刻,那层淡然似乎被打破了。
看着她此刻的神情,黑羽俊介脑海中灵感涌动。他忽然觉得,她平静外表下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沉重,这让他心生一丝怜惜,甚至萌生了为她创作一部作品的念头。下一部作品,该写什么呢?这个念头悄然在他心中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