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拦到一辆愿意在这种混乱时刻载客的出租车,优澜报出茶筱晓迷迷糊糊说出的地址后,终于松了口气。
车子驶离喧嚣混乱的中心城区,周围的景象逐渐变得安静,路途很近,但远处的噪声已经越来越小。
当出租车停在一处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高档公寓楼下时,优澜看着那光洁如镜的大门和门口站姿笔挺的保安,嘴角抽搐了一下。
“喂...你住这儿?”
“呜”
身后的回应...已经不能称之为回应了,几乎是无意识地应了一声。
优澜认命地付了让她肉疼的车费,背着茶筱晓,在保安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走进了大厅。
乘着电梯上行,终于到了一间看起来很朴素的金属门前。
优澜从茶筱晓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房门。
公寓内部宽敞得超乎想象,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日常常有打理的样子,相当干净,几乎没有什么生活气息。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当然也能看见那远处的火光和浓烟,与刚才经历的混乱仿佛是两个世界。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清香?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或者说,该是某种缺乏人气的清冷感。
“啧,万恶的有钱人!”
优澜小声嘀咕了一句,把茶筱晓小心地放在客厅的沙发上。
茶筱晓一沾到柔软的垫子,便把身子缩起来,她早已接近昏迷,意识浅淡得只能嗯嗯呜呜地回应优澜的一切问题。
优澜环顾四周,这地方干净得连个药箱都找不到。
她挠了挠头,最终走进厨房,想至少找点热水。
打开冰箱,里面除了几瓶纯净水、几箱葡萄汽水和少量看起来就没动过的食材外,空空如也。
“这家伙...平时到底怎么活的?”优澜叹了口气,认命地烧上水。
她回到客厅,看着茶筱晓不安的睡颜,一时都来不及去想自己可能要丢失的绩效和奖金。
“算了,看在你这副模样的份上,事后我就少收你一半的精神损失费吧”
她嘟囔着,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放弃了立刻返回现场干活的想法。
腕表还在震动,她干脆直接关了机。
“眼不见心不烦”
窗外,远处商业区的火光仍未完全熄灭,警笛和偶尔的爆炸声隐隐传来。
她顺手打开了客厅的电视,K塔新闻一号台果然正在插播紧急新闻,背景是混乱的广场。
“突发情况!位于市中心商业区的魔法少女‘星梦’粉丝见面会遭遇不明袭击,现场出现多个高能量反应及....滋滋——请该区域市民紧急避险!K塔救援力量已陆续赶赴现场”
画面很不稳定,基本上只能听那头听个响。
“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夜晚”
她的目光又落回沙发上蜷缩的茶筱晓身上,这家伙的状况越来越差了。
面无血色什么的都已经是最浅的病态了,不时颤抖挣扎的双手与小腿让优澜几乎无法想象她到底在和什么玩意对抗。
“麻烦精”
优澜低声下了结论,却往后一靠,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瘫在地毯上,显然不打算挪窝了。
不一会儿,厨房传来水烧开的气鸣声,优澜认命地爬起来,关掉火,倒了杯热水,又用沾了自来水的凉毛巾缓了缓滚烫的水杯。
回到客厅,她看着茶筱晓挣扎的模样,尝试着把她扶起来一点。
“喂,喝点水”
“不...不要...”茶筱晓偏头躲闪,手臂胡乱地挥动着,试图挡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走开...你们不要过来”
毫无防备,优澜一时手忙脚乱。
杯里的水洒出来大半,弄湿了她的袖口和沙发上的玩偶。
“啧!老实点,谁要害你啊!”
她没好气地低吼出声,旋即又看见茶筱晓那张深陷梦魇的脸,火气又消了下去,一点燥意都生不出。
于是,她开始在房间里试图找点有用的东西。
“怎么搞得我好像做贼似的...明明是我在像个老妈子一样照顾她才是”
翻箱倒柜,终于在浴室找到了一条干净的毛巾,上面有着可爱浣熊的图织,大概就是这孩子的日用巾了。
用冷水浸湿,敷在茶筱晓滚烫的额头上,那紧皱的眉毛终于舒缓一些。
清醒的恶梦之中,那是一座古老又破败的城镇...
火盆、十字架、断头台,这些可怖的刑具正一一排列在那广场与街道之间。
茶筱晓的意识出奇的清明,只是四周嘈杂的环境让她一时无法缓过神来。
她正站在一条鹅卵石铺就的街道中央,空气里弥漫着烟尘和某些肉块焦糊的气味。
周围的人群穿着粗布麻衣,面容清晰,是一个个寻常的平民。
“烧死她!烧死那个魔女!”
“下一个,快把她也带上来”
“神明会宽恕一切”
他们高声叫嚷着,让茶筱晓越发熟悉,吵闹且让人烦躁。心底深处渐渐涌起一股极端且冰冷的恐惧和愤怒。
她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与现实中自己的身材出奇的相似,只是肌肤和体格更显稚嫩些,可惜四周没有镜子照上一面。
脚上套着结实的圆头短靴,全身披挂着脏兮兮的白色斗篷,盖住其下的繁花衣裙,意义不言自明——是为了隐匿自己那敏感的身份。
“我这是...”
脑海里疯狂涌动,试图找寻某些记忆,但未果。
她只记得一点点模糊的碎片,自己似乎...与那些即将被处死的少女有所关联。
是魔力吗?那种所谓同类的气息,那种自魔力间的共鸣,在湿漉漉的空气中微弱地浮现。
自己是该...逃跑吗?她不知道,如果这只是个梦,那过程大概也没有什么意义吧。
如是想着,但那双脚还是不听使唤的加快了脚步,逆着人群往那与广场相反的方向走去。
滴答~
雨水恰是时宜地落下,起初只是几滴,很快就连成了细密的雨丝。
稍稍干扰了广场上烈火焚烧“魔女”们的处刑进程,也让少女脸上不知何时滑落的泪珠融进其中。
斗篷的兜帽随着奔跑而滑落,冰凉的雨水直接打在脸上,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你终于愿意想起来了吗?」
轻灵的女声飘忽在耳畔,似自远方,又近在肩旁。
“是谁?!”
奔跑中的少女,捂着愈加痛苦的脑袋寻声问道。
但那渐渐唤醒的记忆正一步步解开这个答案。
「你是魔女,你是自古而生的纯血魔女,没错吧」
“不...我,我不是,我...”
「是你抛弃了大家,没错吧」
那耳语冰冷到毫无情感,直直刺入茶筱晓的意识深处。
“我没有!我,我不记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徒劳地否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窒息感扑面而来。
「是你,眼睁睁看着梅里娅被烧死,卡缅亚娜被刺杀...」
「你,没有用任何魔法,没有抵抗,没有试图拯救她们,没错吧」
“我...”
一株株指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每一句话都在刺激她大脑深处被封存的记忆。
那些她似乎从未察觉过的一幕又一幕,那六百多年前的悲惨往事,又被这道耳语唤回。
「如果你觉得封闭心墙就能避过这一切,那就大错特错了!」
“......”
茶筱晓已经无话可说,她低着头沉默,在逃跑之余回收着那些破碎的记忆。
她不明白魔女的那些往事,但...记忆中那些饱满的情绪让她没法再用谎言逃过一道道追问。
“...呜啊!”
扑通一声,茶筱晓摔倒在暴雨之中的街道上,膝盖和手肘在粗糙的石板上磨出鲜红的伤痕。
哈~
她是魔女,长生不死的魔女,探究魔法与知识的魔女,魔法少女力量的根源。
是背叛了所有人的魔女,身披罪恶的魔女,自私自利的魔女。
骗过了大家、骗过了教会士兵、骗过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们、甚至骗过了自己。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泪水滑落,身上的擦伤火辣辣地疼。
她趴在冰冷的石板上,无力起身。
「想起来了,对吗?」
那耳语再次响起,给了茶筱晓充分回忆的时间,言语之间充斥着满意二字。
“不...我不是...”
「别再装乖乖女了!这份罪孽之下的,才是你真正的模样」
为了在猎巫运动中存活,她靠着自己的力量隐藏了身份,眼睁睁看着其他同胞被一一处决。
似乎只是为了让她想起这一切,为了让她重新负上这罪孽的十字架,仅此而已。那道耳语在最后一个字消散之后,也回归了宁静。
“呃...我是...我是罪人,我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