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莓奈，你能不能……不去美术展？”千羽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便利店打烊后的寂静里，这句话显得格外突兀和……莫名其妙。
正弯腰锁门的莓奈动作一顿，疑惑地转过头，嘴里还叼着半根蟹棒：“啊？为啥不去？不是说可以随便跑，还有好多画看吗？比吃饭有意思多了！”
千羽被问得一噎，脸上有点发烫，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说道：“那种地方……闷死了！一堆人安安静静地看画，有什么意思？而且门票死贵！，不如在店里看漫画。”
“咦？千羽哥你好奇怪哦。”莓奈三两口吃掉蟹棒，凑近他，脸上带着探究的笑容，“你是不是……”她拖长了声音，眼睛狡黠地转着，“也想去？不好意思说？想跟我一起去就直说嘛！让冰先生多买一张票就好啦！”
“谁想去了！”千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那种附庸风雅的地方！我是怕你去了丢人！你这种毛毛躁躁的性格，万一碰坏了哪幅名画可赔不起。”
他本意是想吓退她，谁知莓奈一听，反而来劲了，她叉着腰，不服气地说：“哼！小看我！我这次偏要去！而且我会超级超级小心！绝对不碰任何东西！我要证明给你看，我莓奈也是可以很’高雅’的！”
她特意把“高雅”两个字咬得很重，还模仿了一个芭蕾舞的优雅站姿，结果身子一歪，差点把自己绊倒。
“你……”千羽看着她那副“斗志昂扬”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
“反正我要去！”莓奈昂起头，像只捍卫主权的小公鸡，“冰先生都邀请我了，我不能爽约，而且他说了，我保持原本的样子就很好，才不像你，老是嫌我这嫌那的！”
说完，她气呼呼地扭头就走，“我回家啦，千羽哥你真啰嗦。”
千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周日，美术展当天。
千羽一整天在便利店都心不在焉，找错钱、拿错货，眼神时不时就往门口瞟。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象着莓奈和神月冰在艺术殿堂里并肩而行的样子——莓奈会不会因为看不懂而吵闹？神月冰会不会又用那种温和却疏离的语气给她讲解？她……会开心吗？
这种焦躁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傍晚。就在千羽以为今天就要在自我折磨中结束时，便利店的门被猛地推开，风铃发出一串急促的乱响。
千羽心头一跳，抬头望去。
只见莓奈站在门口，没有预想中的兴高采烈，也没有怒气冲冲。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笼罩在一种罕见的、低气压的沉默里。
“莓奈？”千羽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上前。
莓奈慢慢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不是哭过的样子，眼神里更多的是困惑和挫败。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捏得皱巴巴的美术展宣传页。
“千羽哥……”她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我好像搞砸了。”
“怎么了？”千羽放轻了声音，引导她往下说。是又因为礼仪问题吵架了？还是不小心闯祸了？
“我……我今天很乖的！”莓奈像是要证明自己，语速加快，“我穿了最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进去的时候很小声！看画的时候也没有用手去摸！我还学着别人的样子，把手背在后面，歪着头看！虽然……虽然好多画我都看不懂，觉得奇奇怪怪的……”
她的描述开始变得混乱：“后来……我们看到一幅好大好大的画，全是各种颜色的线条乱扭在一起，我看得头晕。冰先生问我感觉怎么样，我……我就老实说了，说像不小心打翻的调色盘，还没千羽哥你仓库里那面被饮料泼过的墙好看……”
千羽几乎能想象出神月冰当时脸上的表情有多精彩。
“然后呢？”他问，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莓奈说：“然后……冰先生好像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说我的视角很……很’独特’。”
莓奈撇撇嘴继续讲道：“后来，我们看到一个雕像，光溜溜的没穿衣服，我觉得好玩，就偷偷跟冰先生说’你看他好像没穿衣服就跑出来了，会不会感冒？’，结果旁边一个老太太瞪了我一眼……”
她越说越委屈：“我看大家都那么安静，憋得难受死了。后来走到一个全是亮片和镜子的展厅，灯光一闪一闪的，特别好看！我一下没忍住，就……就跑进去转了几个圈圈，还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结果……结果好像触发了警报？还是引起了注意？有工作人员过来了……”
莓奈的声音低了下去：“冰先生跟工作人员解释了一下，然后就把我带出去了。他脸色……好像有点不好看。后来在咖啡馆休息的时候，我越想越觉得今天表现太差了，就想挽回一下……我……我记得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脸上泛起一丝尴尬的红晕：“我就……我就突然站起来，很认真地对他说：冰先生！虽然我今天可能有点吵，看不懂画，还差点惹麻烦……但是，但是我觉得你是个好人，我喜欢你！我们可以交往吗？”
千羽的心猛地一沉。
“然后呢？”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然后……”莓奈的眼圈更红了，这次是真的带了点水汽，“他……他沉默了好久。然后特别客气、特别温柔地跟我说……说’莓奈小姐，你是个非常有趣、充满活力的女孩，我很欣赏你，你是个好人。但是，我们可能……不太合适。我想，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
她模仿着神月冰那彬彬有礼却疏离的语气，然后耷拉下肩膀说道：“他说完还帮我叫了车，让我先回来……千羽哥，’不合适’是什么意思？是嫌我太吵？还是嫌我不懂艺术？我……我真的有努力想变‘高雅’一点的……”她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迷茫和挫败，像只努力讨好却被拒绝的小狗。
千羽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心疼，他说道：“笨蛋……那种地方配不上你，你做自己更有魅力，你原本的样子更吸引人。”
莓奈突然问道：“那我有吸引到你吗？”
千羽一愣，他突然沉默，不知所措地看着莓奈眼睛，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莓奈的手机响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神月冰发来的信息：莓奈，今天谢谢你，是很特别的体验。你的告白很勇敢，很感谢你。但是接下来才是重点，美术馆那边通过电话联络到我，我们下午参观时，有一面价值不菲的画上面，不知被谁用……用唇印，印了个小小的笑脸。美术馆正在查监控……你……有印象吗？’”
莓奈念完，整个人僵住了，脸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看向千羽，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惊恐：
“千……千羽哥，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