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严肃穆的石像屹立在大厅之中,洞开的屋顶上撒下天光,如聚光灯一般凸显出石像的存在感。
繁华热闹的集市与这栋楼仅隔不到十米宽的街道,但里面却隔绝了一切嘈杂,寂静无声。
矩形的建筑物的一层中庭有着长椅与花圃,抬头就能望见不断冲刷保护罩的沙尘。
空无一人。
不论向哪边走,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都会清晰的传回自己的耳中。
安妮的手心有些出汗,脚步更加谨慎。
两侧的房间内都是阶梯状的教室,略高于学生席位的台上有着一张椅子,一个倾斜的阅读台。
大约一个教室能坐20人左右。
雕刻有花纹的镂空木椅并不是设计给小孩子用的,以我们两人的身高来说,视线会被桌面挡住,只能露出半张脸。
安妮在座位上静静看着前面的讲台,内心如同宇宙般的深暗蓝色中,闪耀着金色与红色的光。
我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的感情。
「我要进学院,成为魔法师。」
她把双手放到桌面上,盯着阅读台,平静的说道。
「嗯。」
内心的金色与红色交替闪烁,和星星一样。
或许这就是维兰瑟所见到的希望。
在见到的第一眼,就明白这份激烈的情感不会轻易的消逝。
或许契机十分渺小,又或是绝对无法达成。
但这份感情依旧会在将死之时,化作最后的话语脱口而出。
不由得想让人,帮助她。
我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触动了她的心,也不知道外面的事对她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但她的目标,已经从“成为魔法师”变成了“进入学院,成为魔法师”了。
「走吧,我觉得还能再练习一下法术!」
获取干劲的那一刻总会打起比平时多出数倍的精力,然后慢慢衰竭下去。
对昨天还在流着汗,练习临摹的她来说,其实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不。」
我扯住安妮的手,把她拉进怀里。
「一起玩。」
将那份干劲积压在心中,化为身体的一部分,缓慢消化,缓慢前进,才是最好的。
该换我牵着安妮的手向前走了。
「等,等一下嘛……」
螺旋的圆柱楼梯通向二楼,教室的布局没有任何变化,但开始出现了些许人影。
学生们分散在各个教室,台上没有负责教学的老师,或许是在自习。
在长廊的拐角处,两名学生摆着巨大的沙盘,让上面的棋子不断运动着。
他们的手在空中画着什么,推动棋子向前走或是向后退。
「是“流水”,我学过那个!」
学习到的知识与激动的感情共同发散出来的表现就是说话稍稍激动了一些。
若是在市集上,这种音量只能勉强让面前的摊主听见,但现在却回荡在整个长廊中。
那两名学生惊讶的转过头,看着我们。
「为什么这里会有小孩?」
「第二连队从山丘上冲锋,发动袭击。」
因为好奇而转头的男性暂时放弃了盘面的局势,而被对手反将一军。
「啊!不带这样的!」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指挥官的失责会导致千百部下的死亡。」
沙丘上冲下的三枚红色棋子撞在蓝色棋子上,将其折断在地。
红色棋子直捣黄龙,冲向蓝色的营帐,烧毁了带着王冠的棋子。
「依旧是难多国军的胜利,主人。」
「这把不算,而且不管怎么说那场都过于战力悬殊,仅凭三名武将怎么可能冲破大军,斩首马尔克斯公?」
「成败已成定局,请您接受输给我的现实。」
「啊啊啊——我不是纠结这个!所以你们两个是哪溜进来的,这里不准外人进入,去去。」
两人穿着黑白相间的长袍,留着稀疏的胡茬。
看样子都在30岁左右。
「为什么,不准?」
「会乱搞坏东西啊,真的是……再开一把,换到1501年6月的布局。」
虽然嘴上说着驱赶的话语,但并没有做出什么实际动作,而是继续将目光转移到了沙盘上。
我从包中拿出两个木凳子,供我们更好的看清这场对弈。
安妮专注的看着两人在空中画的手势。
手势形成法阵,轻微的法术移动着士兵棋子脚下的沙,带着棋子向前移动。
将近两米长,两米宽的正方形沙盘上布着相当多的棋子,代表山体的沙丘上也插满了树木模型,遮住了藏在其中的蓝色士兵。
另一方的红色棋子,算上形态各异的营帐应该有五百个,填满了平原的中央,仅有右侧靠近山体一处有些许空缺。
仅凭人手的确无法完成这场对局。
30枚蓝色棋子从右侧的空缺处同时钻出,侧袭了大军的右翼。
两方按在沙盘上的手同时点亮了一处晶石,短兵相接的棋子们便僵持着相互碰撞的姿势不动了。
左翼的棋子发射了小小的火球,点燃木质树模型的顶部,让藏在树林里的士兵们无所遁形。
正中央的部队开始向前推进,流动的沙子汇成一条河,让原本固守在狭道的蓝色士兵缓缓向后退。
红方的指挥官左右扫视着自己的军队,调整内部营帐的布局,放任大军向前推进。
而蓝方的指挥官则是边指挥正面军后退,让树林中的游击队消耗着推进的大军。
「“流水”只能让水向低处流,棋子是怎么上去的呢?」
游击的士兵们从山坡上向下俯冲,然后迅速沿着坡又爬了上去。
「实际上那是作弊,现实来说哪能让人爬这么高的坡。但基于事实考虑,适当作弊才能最大还原实际情况。」
红方的指挥官白了一眼演示着用风吹起棋子的对手,继续将营帐弯绕着摆在国王棋子的附近。
蓝方的棋子数量比红方少一半,局势也相当不可观。
「时间到什么时候了?」
「7月中旬了。」
红方解除了亮灯的水晶,让右翼重新恢复动作,损失一部分棋子的同时,缓缓将对方的奇袭部队吞噬殆尽。
哪怕是没有接触过任何战争的安妮,也明显能看出被逼到角落的蓝色棋子已经输了。
「时间到了,主人。」
蓝方的指挥官打了个响指,提醒着皱眉思考的对手。
「行……我再看一下。」
他毫不犹豫的将正中央所有士兵与营帐棋子都收到一旁的地上,仅有些许营帐散乱的倒在沙盘上。
通往国王棋的康庄大道。
「左翼右翼同时向前钳形推进,包住进攻路线如何。」
行动缓慢的红军夹断了笔直前进的蓝军,让本就实力薄弱的他们更加雪上加霜。
「直线冲锋!直取主将!」
「休想!伏兵进行阻截!」
散乱的营帐变化为士兵棋子,与快速移动的少数蓝色部队交战了起来。
「冲锋!冲锋!!」
「你只会这一招!」
「史书上也是如此记载的!」
戴着王冠的蓝色棋子率领两名骑士棋子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呈S型走动,躲过击发的火球与弓箭齐射。
如同保龄球的直击,将对方的国王棋撞的粉碎。
红军又失败了。
「为什么要丢掉那么大一堆呀,明明可以赢的。」
在心中暗暗支持火红色的安妮有些不满,一点一点操控着沙子,让蓝色国王向后移动。
「不清楚,至今也是未解之谜,但要如何破局总是最好玩的一点。」
红色的棋子又重新飞回战场上,填满了巨大的空缺。
「你这家伙竟然也能用点小法术,和我对一局怎么样,你来当红方。」
男人不怀好意的窃笑着。
早就想亲手试试的安妮完全没察觉到远处对手的心意,跳下板凳就往他那边走。
「主人……请您注意形象。」
一副仆人模样的男人有些无语,看着主人重排棋子。
「好了,你们那边随便排就行,不指望小孩能看懂军书,爱怎么摆怎么摆就行。」
他移动着蓝色的国王飞速在树林里穿行,从一个山头跳到另一个山头,嘴上挂着停不下来的笑容。
安妮试着移动了一下红色国王,以她的实力,甚至无法让他移出军帐。
貌似只是重量上有差别,蓝色国王比木质的还要轻,而红色国王貌似是纯金,外面涂上了颜料。
「加油。」
「嗯!」
「好了吗?好了那就——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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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糙的操作技艺让她只能控制50-80个棋子一起移动,只选数个棋子组成小分队这种活有些太难了。
但即便如此,棋子也依旧在她的手下,由她控制。
激动。
自己的魔法第一次派上了用场,真的能够应用于实践。
沉浸在激动中的她,只是一味的将阵线不断向前推,左中右同时前进。
「喂,等下。」
对面皱起眉头,有些慌张。
500枚棋子连同营帐不断乘着下滑的流沙缓慢前进,山谷中的窄道挤满了红色。
遇到山坡的棋子被强风吹起,降落在树林中,继续向前滑行。
「喂喂喂喂。」
蓝军的正面被完全击溃,不论是山上,还是山谷中,都已经被红色填满了。
蓝色的国王被整盘的流沙向后冲去,哪怕使劲向前推也只能达到与普通士兵一样的速度。
「作弊!作弊啊!」
红色的海洋被坚持不懈的蓝军打趴了300枚棋子,但剩下的死士如同僵尸一样向前推进,直到吞噬最后的那三枚为止。
「胜者,红方。」
公平的裁判向着我们这一侧举手。
「好耶!!赢啦!!」
安妮抱着我蹦蹦跳跳,十分激动。
「死了一半人其实也算输……只不过这场比较极端,死亡率确实有接近70%……难不成真的就是推进,不对,前线没有移动。」
输了的对手并没有太在意这一点,只是看着移动到他那头的红色棋子念念有词。
「难多,军政国?」
「嗯?你竟然知道,难不成是哪位老师的女儿?没错,是难多王国的复国战争,不过这里应该是公国军。」
他移动着沉重的红色国王与轻盈的蓝色国王,放在中间。
「这场战役最特殊的就是极其悬殊的战力,极端劣势的战况,后备物资不足,士气极差的状况下,却依旧以对方军队七成损毁的神迹大胜。」
蓝色国王飞速在平原上移动,绕着圈圈。
「据说是英勇无双的摩根王直突敌军,取了公爵首级……简直是童话中才会出现的勇者传说。」
安妮的眼睛跟着蓝色棋子转圈,看着它突然撞倒红色国王。
心中的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但不管如何,始终无法解释正面军队在一天之内全数消失的事情。」
「全数消失?」
「是魔女。」
「啊?」
「是魔女。」
「那种一个法术就能将东部魔王领轰散的神话人物吗?真要有确实也能做到这种事就是了。」
「魔女是不存在的哦,很抱歉摧毁了您幼小的幻想。」
「……你这家伙,那张嘴就不能改改吗。」
我牵着安妮的手,离开了对弈的两人。
或许真正的历史,会永远埋在沙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