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彻骨的黎明,水汽逐渐凝出露滴,然后滴落,砸在她的皮肤上。
也许刚刚没睡着多久,施拉娜再次睁开了眼,有些奇怪的是,并没有预想中会压垮意识的疲惫感,只有天气给她带来的唯一感觉。
“好冷……”伸手裹紧了身上的被子,施拉娜发呆地盯着天花板,似乎睡意已经完全消散了,“唔……衣服和被子都……”
因为潮湿紧紧黏在身上的衣服,让她无法忍受地从床上爬下,抱紧双臂走向了房门。
“唔?施拉娜这么早就醒了吗?”面前在主房间里忙活的女性注意到了她打开的那扇门,“啊,身上都湿了啊……过来洗个澡然后换件衣服吧。说起来只睡这么一点真的可以吗?”
“没事,不困了……”施拉娜点点头,被领着走进了浴室,如释重负地脱掉了身上湿冷的连衣裙,“说起来真是麻烦你了……店长。”
“那个没关系呢,我和那两个笨蛋佣兵是老熟人了,面对老主顾,要求也尽量满足满足吧。”她顺手提着装满热水的木桶,关上了浴室门,“称呼的话不用那么正式呢,叫我露米露丝,或者露米亲就可以了。”
“我知道了……”施拉娜点点头,看见对方的示意后接过了那条热乎乎的毛巾,用力贴到脸上搓了几下。 “说起来施拉娜的身体状态,好的相当奇怪呢……明明是被关了那么久。”露米露丝将那头漂亮的黑色长发绑到脑后,麻利地卷成发髻,然后开始帮忙擦拭身体,“还有这对角……真是显眼呢,恐怕被某些人看见了会相当讨厌吧……这个社会还是存在不少歧视异种的家伙啦,在外面也要保护好自己呢。”
施拉娜没有说话,轻轻摸了摸头上那不对称的大角,依然是那份令人安心且熟悉的粗糙触感。
“啊,角也要弄干净呢……”露米露丝看见后也开始擦拭起那对大角,小心地顺着其上的纹路清洗起来。
“老板娘——人呢——”似乎是正厅传来的呼声。
“来了哦——”露米露丝放下了毛巾,接着有些歉意地看向她,“抱歉呢,剩下的施拉娜就自己弄完吧……衣服我放在隔间了哦。”
“情况看起来好些了呢?恶魔。”
“是谁!?”门外是露米露丝正在接待客人的说话声,但施拉娜却能很明显感觉到那个正在对自己说话的声音。
“冷静点,我和把你关起来的不是同一类人。”仔细分辨方向,她才看到了浴室的通风口,大概是从那里传来的声音。
“那为什么还要叫我‘恶魔’?我可不想再听到那个称呼了……”施拉娜努力控制着音量,也许是处于某种好奇,并没有发出太大声音来引起注意。
“因为你的那对角……”通风口的声音有些模糊,只能依稀辨别出对方似乎是女性,语调里也只能听出平淡和冷静,“嘛,总之还是当面谈谈吧,我在门外等你。”
“搞什么……”有些急迫地擦干了身子,施拉娜手忙脚乱穿上那件连衣裙和外衬衣,从浴室走出,“露米露丝!我有些急事——”
在老板娘有些困惑的表情下,施拉娜从旅店门口跑了出来,环顾四周试图寻找某个刻意的身影。尽管门外的路人大多都被她的样貌吸引,不同的视线刺得她有些难受。
“这边。”用兜帽遮住头的女孩不知从哪里钻出,拽住她的手腕,快速拉到了人少的地方,“没想到你真的就这样出来找了……真是……”
“不是你说要等我的……哈……”稍稍平定了情绪,施拉娜抬头看向那对兜帽下盯着她的深青色双瞳。
“抱歉呢,的确是我的过失。还是先自我介绍一下好了。”掀开兜帽,深灰色的短发之上,那对相比之下并不显眼的对角露出,“塞弥刻,这样叫我就好了,和你一样是半兽人。”
“啊,你好像知道我的名字……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施拉娜点点头,有些在意地看着那对小巧的尖角。
“在你被关起来之前就认识了——嘛,大概你已经忘了吧,在‘那里’的事……”塞弥刻随意地倚在墙壁旁,并没有去在意对方的视线,“在被做过那么多乱七八糟的魔法仪式后,你也早就忘了吧。”
“魔法……仪式?”试图用对方口中的关键词寻找记忆的残片,施拉娜低头努力思索起来,“但是我真的一点记忆都没有,只剩下……被关起来的记忆了。”
“那就别去想了,想起来那种东西没有任何好处……不过该告诉你的事还是要说。”塞弥刻从口袋摸出两颗不知名的糖果,将其中一颗递给她,“你现在的处境相当危险,不管是那帮教国的极端教徒,还是帝国普通人,只要你头上还长着这对显眼的角,总会有人类对你抱有各种各样的恶意。作为半兽人,暴露了种族身份就是死路一条呢,更何况是你这种极度少见的巨大角半兽人。”
“那,我会怎么样……除了被当成恶魔关起来以外?”施拉娜摇摇头拒绝了那颗糖,有些害怕地尝试问了句。
“谁知道?有可能被商人抓起来卖给有兴趣的家伙,或者被看不顺眼的官员当街杀死……相比起来被关起来也许更好呢。”塞弥刻的脸上挂上一瞬恶趣味的冷笑,但很快又回到了无表情,“你如果受那个旅馆老板娘的照顾待在那里,有可能连她也自身难保呢。”
“你……你在恐吓我吗?”施拉娜提起了警惕,似乎是听出了什么其他意思,“这怎么可能……”
“我可没必要做那种事呢。我这次是来帮你的……”塞弥刻摇摇头,含住了那颗圆形的浅绿色糖果,“不过在那之前……”
“啧,真扫兴,居然是两个杂种……”一眼看着就不怀好意的瘦高男人用力丢掉手里抽完的烟卷,身后跟着的另一人也是类似的表情,“害得我没了兴致呢!”
“的确可惜了呢,明明脸还挺漂亮的——”恶意的目光同样从另一人处投来,“不过都跟到这里了,不如找点乐子吧。”
没有说多余的话,塞弥刻从墙边缓缓走到两人面前,在包括施拉娜一共三人的注视下缓缓戴上了兜帽。
“你要做什么,塞弥刻……”施拉娜有些害怕地问过,似乎能预料到会发生什么。
“这么有觉悟吗,杂种,那就给你个痛快点的死法好了。”男人抽出随身携带的细长佩剑,闪着光泽的金属制剑柄和护手上镶嵌着几颗暗红的宝石,“好好看看吧,这可是贵族才有资格用的武器,被它杀死真是便宜了你们这些杂种!”
“废话真多……”塞弥刻抽出绑在腰后,被上衣盖住的匕首,屏息一个箭步,趁着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冲了出去。
“咿!?”自称贵族的男人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长剑就已经被击落,匕首的尖头直接朝着脖子刺了过来。
“暴民!竟敢主动攻击贵族!”一旁的人及时用长剑挡在了面前,才让他免于直接被刺穿喉咙。
“做……做的好,不愧是我的贴身侍卫……现在,直接依照法律,处死暴民!”贵族男人后撤几步,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佩剑站在一旁观察情况。
塞弥刻重新举起了匕首,再次屏息观察起对方的动作,一同紧张到屏息的也有一旁的施拉娜。
“喝!”侍卫摆着规整的战斗姿态,同样在观察对方的动作,片刻对峙后一个快速的侧身箭步,将剑尖指着她突刺过去。随着看到塞弥刻反应过来,一个侧闪躲开了刺击后,侍卫空闲的另一手很快动起来,一同握紧剑柄,朝着闪避后的位置用力劈下。
难以分辨的快速动作瞬间交错,等待反应过来,塞弥刻侧身刺出的匕首已经扎在了对方一侧的肩膀上,而劈下的长剑也已经擦着割开了衣服,几乎就要碰到她的手臂。
“嘿啊!”趁着塞弥刻攻击命中后短暂放松警惕的瞬间,一旁的贵族男人也冲了上去,使出全力的一脚踢在她的腰腹上。
“呜——!?”失去平衡塞弥刻稍稍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但很快挂上了那副让人胆寒的冷笑,“呵呵呵……连剑都不会用了吗,贵族先生?刚才那下狼狈的样子我可都看见了……”
“无妨,我这就杀了这暴民,那边那个看到了的也跑不掉。”侍卫忍着肩膀被刺的痛,用另一手握剑走到塞弥刻面前。
“塞弥刻!!”手无寸铁的施拉娜只能看看四周,看到了墙角摆着的几块石头,着急地捡起来一颗一颗地使出最大的力气丢向侍卫。
“碍事的东西!就那么着急去死吗!”侍卫伸手挡住了丢向自己的石头,但面前的塞弥刻也很快恢复过来,继续握紧匕首攻了过来。
“杂种!别在想反抗了!”一旁的贵族男人也跟的很紧,毫不留情地举剑朝着她刺过去,但长剑也只是刺到了肩膀,甚至没能刺穿,“长角的恶心杂种……这就好好让你们两个受点教训。”
“拉穆!停手!”威严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叫住了正打算动手的两人。
“啧……又是你,费尔德卢……这次连杀个半兽人也要管吗!”被直接叫出名字的贵族男人有些不甘地收起了剑,转头看向他,那位穿着朴素整齐正装,头发整齐的年轻男性。
“我说过了,违反了公序良俗的事,哪怕是贵族也不允许。”他直接走到两人面前,毫不留情地开始了训斥。
“扫兴……不做就不做吧。但是她们两个可是伤了我的侍卫!”拉穆咬了咬牙,却也只能敢怒不敢言地示意身旁的侍卫跟过来,指了指他肩膀上的伤口。
“你要是不去招惹人家会被打伤?下次再出这种事,你的贵族特权就别想要了。”看见拉穆还不打算松口,男人也只能抛出威逼,这才让他罢休。眼看着那边的拉穆走远了,他才朝着一旁的两位半兽人靠过来几步,“这位……就是塞弥刻君说的人吧,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费尔德卢·蒙塔,只是个普通的国家议员。”
“这……这是?”施拉娜有些胆战地看向他,接着又偏过头带着疑问的目光看向塞弥刻。
“哈啊……一会再解释吧,总之,这就是我说过要帮你的事了。”塞弥刻擦了擦肩膀上的伤口,看到被划破的衣袖忍不住皱起了眉。
跟随着费尔德卢,两人穿过行人们有些异样的视线,而那些视线毫无疑问都是投向了施拉娜那副无法遮盖的大角。很快,费尔德卢就把她们领到了一座外形整齐的高耸建筑里,带到了一间空无一人的餐厅里,示意让二人落座。
“我知道你有不少疑问吧……施拉娜小姐。”费尔德卢等待两人坐好,侍者将茶水送到桌上后才开口,“如你所见,如今不只是铎鲁帝国,世界的其他人类国家都多少对半兽人存在无可忽视的偏见,只不过,我并不是那种人。”
“状况的事……塞弥刻有告诉过我。”施拉娜点点头,有些紧张地应付回答着。
“不用那么紧张的,我其实打算和你谈笔交易……”费尔德卢看出了她的忧心,先一步解释了自己的用意,“作为好处,我会给你和其他的半兽人平稳安全的生活,至少在明面上不会被法律和公知歧视。”
“条件……是什么?”似乎清楚了接下来要说什么,施拉娜依然相当紧张地问了出来。
“啊……既然施拉娜小姐直接问了那我也直接说好了。”费尔德卢点点头,投给旁边一言不发的塞弥刻一个眼神,“你应该也非常清楚,现在的国家依然是贵族和王权掌控的帝国,王位,掌权人,贵族全都依靠宗室的血缘关系继承,和周围其他种族的国家也没什么区别,而且相信你也听说过,被驱逐出帝国的教徒,在之后建立了教国,理念冲突之下,光是人类自身就发生了不少战争。我便是看不下去这种现状,打算做点什么……”
“嗯……虽然不太清楚,但是大概能理解……”看到对方稍稍停顿,施拉娜明白了意思,点点头表示了认可。
“没关系,已经足够了。”费尔德卢再次停顿片刻,“尽管我们现在已经拿到了不少控制权,但只要国王和贵族的权力依然是主导位置……和教国就不可能有和平谈判的可能。因此,我打算先一步和教国议和,然后除掉他们……这就是交易里属于‘条件’的部分呢。”
“可是……教国不也把我当成了恶魔看,这样要怎么靠我来……”施拉娜等待对方的阐述结束,立刻表示了自己的想法。
“啊,看来塞弥刻没和你解释完呢,你接受过了教国的特殊魔法仪式,虽然你已经没有那种事的记忆了,但你此刻的身体已经不是个普通的半兽人了呢……”费尔德卢打断了她的话,转头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换言之,你现在是和教国的重要谈判资本呢,不过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你的安全受到任何威胁……你只要暂时装作自己是他们口中的‘恶魔’就好了呢。”
“这种事……我……我还没法下决定,所以……所以……”面对信息,施拉娜也只能沉思片刻,心里却如何也没法做出定夺,“我,我会考虑的……”
“没关系,我会等你做决定的……我们还有不少时间。”费尔德卢表示了认可,很快站起身来,摆出一个让人放松的笑容,似乎在示意谈话已经结束,“那么,就让塞弥刻送你回去吧,希望下次见面,你能做好决定呢……”
“走吧……”塞弥刻也站起身,领着心情复杂的她离开了场馆。
“贱民!杂碎!那个商人的儿子居然敢这么命令我!”另一边的宫殿里,拉穆大发雷霆地将桌上的茶杯用力摔到地上,一旁的侍者连忙跑了过来,清扫地上的碎片,“区区商人……商人!这种贱民也敢踩在我头上!等我拿到了权力……绝对要把他碎尸万段!”
“拉穆大人没必要那么生气呢……放心好了……”坐在一旁带着黑色宽檐帽的男人主动搭话安慰他,礼服和帽子下,即使是就坐在眼前的拉穆也看不清他的面容,“等到计划实现,不管是那些商人还是教国的那些人,全都无法阻止您呢……”
“真会说话呢,哈特罗卿……也是,那家伙也猖狂不了多久了呢……”拉穆接过侍者新递来的茶杯,一饮而尽。
——信息:
铎鲁帝国,生活的公民中人类占了绝大部分,据历史的记载,是由先祖的战士携领全体人类共同建立的国家,一次次和其他种族国家的冲突下,获得了土地,也发展了大量人类科技。尽管魔法相关的科技并没有得到进展,但冶炼,建筑,机械类的科技依然造就了世界最为强大的军队力量,而那些试图进展魔法科技的人,也在数次异端战争中彻底脱离帝国,建立了新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