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昏暗,狭小,逼仄,也许都可以概括属于她的“房间”。布满凹凸和裂纹的石墙,似乎让人希望着有一天会倒塌,崩毁,彻底夺去房间内的生命。
再一次,女孩机械地挥起双臂,用着把手腕套在一起的金属铐,使劲砸向已经被凿出凹陷的石墙。似乎耳膜也已经适应了撞击的巨响,手腕也适应了震动的疼痛,啜泣声也被一口一口地咽下。
“今天……好像又近了一点……”似乎是试图维持意识,施拉娜自言自语,说着些许乐观的话,一边缓缓停下了手臂,坐到那个熟悉的房间角落,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额头的双角。那有些磨损的粗糙质感,和年轮般层叠的纹路,是即使光线昏暗到完全看不见,也能感受到属于自己身体的东西。
这样的每一天,不止已经度过了多少次,不会饥饿,不会死亡的身体,似乎要永远囚禁她。
但那一天,铁门被用力推开的刺耳声响,让久违的亮光照了进来。
“啧……搞什么嘛,费这么大劲就为了关着一个半兽人小女孩?”似乎是年轻男性的声音从门的对侧传来,许久没有接触光线的双目也短暂失去了视觉,只能听到前方似乎像是在对话的人声。
“当然不可能吧……这扇门可是用最坚固的虹钢做的,光是这扇门都能卖出两百……啊不……五百多万欧勒的价钱了,嘛,总之先问问她情况吧……”不同的另一个男性声音凑了过来,“那个,你叫什么名字,被关在这里多久了?为什么被关着?”
“呜……”努力揉搓眼睛的施拉娜想要看清面前,也似乎很快起了效果,面前凑过来的黑色长发男性似乎抱着有些困惑的表情等待她回答。
“一口气问那么多要怎么回答啊……要慢慢来吧。”站在位置偏后一些的深棕色短发男性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时也把目光放到了她的身上。
“我……咳咳……我的名字是,施拉娜……”似乎是许久没有用力发过声音,施拉娜的喉咙有些僵硬,只得连忙咳嗽两下来适应。“那个,刚才问的,我其实忘了被关起来多久了……不过好像是,被那帮脸上画着奇怪图案的人抓住了,然后他们……他们说我是恶魔……就把我关到了这里……”
“嘛……肯定又是那帮疯子教徒,随便抓了个没见过种族的半兽人女孩吧……总之这个钥匙归我了哦——”短发男人听完后很快下了结论,伸出食指把玩着用来开铁门的钥匙,上面镶嵌着一块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深紫色宝石,钥匙本身的材质也是和铁门类似的贵重金属。
“又掉进钱眼里了?这种东西多少会沾着点不干净的魔法吧。”长发男人略带教训地回了两句,接着朝着施拉娜伸出手掌,“你还记得自己的家在哪吗?顺路的话跟我们也安全点。”
女孩只是摇摇头,稍稍有些不一样大的对角跟着散乱的褐色长发晃来晃去,而那对澈蓝色的漂亮双目也让人有些看得入迷。
“喂,塞布,这家伙估计和你妹妹一个年纪吧,这也下得去手吗?”短发男人打断了他的注视,略带戏谑地开着不太合时宜的下流玩笑。
“再乱说话我撕了你的破嘴……”被叫做塞布的长发年轻人不满地冲着他举起了拳头,“那你愿意跟过来吗?我们会尽量帮你找个安全地方的。啊对了,我的名字叫塞布,和我一起办事的这家伙叫阿杜克。”
“嗯……”大概是暂时找不到该说什么好,施拉娜点了点头便跟了上去。
“说起来,真没想到教徒这么有钱啊……抛开刚才说的门和钥匙,这周围随便打一眼,能卖出上百万的好东西就到处都是,只不过现在没法碰,超可惜哎!”阿杜克在走出整座建筑的路上若无其事地聊起来,“被那帮魔法商人处理后估计也就给些小报酬吧——反正估计都要进他们的口袋咯。”
“贪财好色的家伙……报酬以外私藏的东西被发现了工作可都要丢掉。”塞布依然摆着那副严肃的态度,低头看了看顺路画出来的教徒据点简易地图,“而且给委托的人特地说了,到时候估计要严查我们的物件,你可别瞒着我偷偷藏东西啊……”
“放心咯——藏了也没有任何人能找到的!”阿杜克故意摆出那副样子,但似乎对方也看惯了他的耍宝,完全没当回事地投来一个鄙夷的表情。
但就在阿杜克把手放到了牢房走廊尽头的门把上时,一扇之前没能找到对应钥匙的牢房大门突然被从内踢开。
“恶魔!绝对不能让他们带走!”用黑色面罩和兜帽盖住头部,只露出眼睛和嘴的人带着其余的十几名脸上画着图案,赤着上半身的教徒挤满了走廊。
“原来如此,是剩余的教徒藏了起来啊……”塞布很快明白了情况,但并不算宽敞的走廊让他抽出尖头锤的动作有些碍手碍脚,“阿杜克,能去外面打吗?”
“很遗憾呢,门怕是被藏起来的人偷偷锁住了——恐怕外面也有藏起来的教徒吧。”阿杜克用力压了几下门把手,但这同样用虹钢制作的门完全没法强行突破,“塞布,看来我们还要再干一场大的。那个,你叫施拉娜对吧,最好待在那里别动呢。”
“愚蠢的野人,那不是你们能动的东西!”遮住头脸的教徒似乎是其他人的首领,直接用着对面两人听不懂的语言大喊下令,身边那十几名举着斧头和砍刀的教徒很快大喊着一拥而上。
“不要……”施拉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但却因为害怕自己捂住了双眼。但尽管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就在面前传来的声音也相当清晰。
武器和武器相撞的清脆金属声,钝器打碎骨头的沉闷碎裂声,利刃带着阻力切开肉体,斩在骨头上的折断声——以及那些几近疯狂的痛苦咆哮。而很快,一切也都停了下来。
“喂喂喂……这门不会只能从外面开吧!开什么玩笑,这可是虹钢门啊!”阿杜克喘着气的焦急声音似乎说明了一切,“他们自己进来都不考虑被关起来的后果吗!真是疯了!要是被困在这我们怕不是要吃尸体!”
“呜!?”施拉娜听到后忍不住惊叫起来。
“施拉娜?抱歉抱歉……让你吓到了吧,没事的,我们能想到办法……”塞布的声音凑到了面前,才让她敢于睁开眼。
“没……没事的……”施拉娜努力做好了心理准备,从角落里站起来,但面前一片狼藉的尸堆依然让她倒吸一口气,血腥气味凶狠地钻入鼻孔。
“别勉强自己,眼泪都出来了。”看着面前再次开始翻找尸体的阿杜克,塞布决定先来安慰她。
“要不咱把尸体里面也……”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阿杜克收起了先前用来杀人的长柄斧,从携带包抽出匕首,却被面前的塞布拦了回去。
“没必要……”眼看着就要让一个小女孩看到给人类尸体开膛破肚的场面,塞布只能上前阻止,“总之不用钥匙也有别的办法吧,虽然门坚固到不可能突破了,但如果门比墙还要坚固的话……”
“开什么玩笑啊……我们身上带的爆破药完全不够吧……”阿杜克立马猜到意图,决定反驳。
“那……那个,我的房间,那里的墙壁似乎上面有裂开的地方,说不定可以……”施拉娜好不容易想起了有用的信息,连忙借着对话的缝隙插了进去。
三人凑在原本关着施拉娜的牢房墙壁前,用简易提灯发出的光照亮墙壁。
“这……这种裂缝绝对是人为弄出来的吧,但这样说也有点太……”阿杜克抬头看着那几条裂缝,一路从墙的中心,蔓延到墙根和天花板,而似乎是裂缝中心的位置也已经凹下去一大块,周围已经变成了碎石。
“太夸张了吧……施拉娜,这是你做的?”塞布也目瞪口呆看着那里,转过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旁边的小女孩。
“我,我经常用手腕上的这个……去撞墙壁,不过房间里之前黑到看不清,我也没想到有这么大……”施拉娜晃了晃手腕上的金属铐,也许她也是第一次仔细观察这对“手镯”。
“连手铐也是虹钢做的……到底有没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啊。”阿杜克忍不住吐槽起这荒诞的景象,接着很快从包裹里摸出一只牛角制的容器,“不过,现在算是找到办法了,就是,可能会有点危险……把锤子借我一用。”
“一会要躲好了,施拉娜,记得抱紧脑袋。”塞布递过尖头锤,然后领着她待在门外远一些的位置。
阿杜克心惊胆战地打开牛角壶,用尖头插在裂缝最大的位置,倾斜壶身让内装的黑色粉末落进缝隙里,接着再取出另一只颜色不同的壶,用同样的手法倒在一起。然后便是将匕首的尖头插在上面,借过塞布的尖头锤后,轻轻抵在匕首的握柄上,像是石匠使用凿子雕刻石头般,深吸一口气后闭眼砸了下去。
随着刺耳的爆鸣从墙壁上传来,整个房间似乎也随着一同震动。
“塌了!准备好——”塞布紧张地抬头看着天花板和墙壁,一边做好保护她的准备。石质墙壁从房间内开始坍塌,幸运的是并没有波及到两人周围,“阿杜克!没什么大碍吧!”
“操!痛死了!这种事下次你来办!呸!”他一边吐着飞进嘴里的粉末,一边骂了起来,似乎是及时用长柄斧顶住了头顶的区域,阿杜克没有被石块砸中要害,但似乎受了些其他的伤,身上的血迹也多了些属于自己的部分,“你们也赶紧过来,这边塌了那边也不安全了——”
确认情况后,塞布连忙拉起施拉娜的手,快速跑出了危险区,面前也已经是教徒据点的景象。但回过神来看,却立刻注意到,受伤的阿杜克身旁已经有准备好的教徒举起了武器,准备直接要了他的命。
“小心——!”
“算你小子赶得快!好险……”看着身旁被钝器直接击碎头骨的教徒惨叫一声倒地,阿杜克也有些心悸,“不过……就剩下一个?”
“似乎就他一个了,应该是里面的人安排好的外应……真是差点就丢了命啊。”塞布挥了挥锤子,试图将上面沾上的新血迹甩掉些许,监牢附近排布着不少帐篷,尸体更是遍布四周,空气中只能嗅到浓重到令人反胃的血腥味,“我们得快点走了,这附近没准会有什么野兽被血气吸引过来。”
“说得对,走吧……这堆烂摊子也有人帮我们收拾。”阿杜克简单扯了块布,随意地擦两下脸上被刮伤流出的血。
施拉娜也跟着有些惊魂未定,跟在两人身后,抬起头不去看遍地的尸体。而此刻,重获自由的喜悦才姗姗来迟,喜极而泣的晶莹泪珠汇聚起来,滑下脸颊。
“终于……逃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