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轻轻打开一条缝,暖黄的灯光从门内流淌出来,映照出一张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温婉的面庞。那是一位女性,年纪与沃鲁斯相仿,亚麻色的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居家的棉布长裙,外面套着针织开衫。她看到醉醺醺的沃鲁斯被一个陌生女人搀扶着,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无奈的了然。
“懋迭女士?”她轻声开口,声音柔和,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快请进。真是麻烦您了。”
她侧身让开通道,目光落在不省人事的丈夫身上,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帮忙扶住了沃鲁斯的另一只胳膊。
“卡德林娜夫人?”懋迭有些意外,她没想到会直接见到沃鲁斯的妻子,而且对方似乎还知道自己的名字。两人合力将沉重的沃鲁斯挪进屋内。
“他跟我提过您,说是一位...很特别的朋友。”卡德琳娜解释道,语气里充满了感激,没有半分芥蒂。她指挥着懋迭将沃鲁斯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
这间公寓比她想象的要大些,布置得十分温馨。随处可见的绿植、色彩明快的地毯、墙上挂着风景画以及一些家庭合影,照片里的沃鲁斯显得开朗许多,卡德林娜依偎在他身旁,至于在他们前面的,学生一样的女孩大概就是他们的女儿了。
搞什么啊?沃鲁斯这家伙明明说自己生活条件不好,这看起来不就一副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成功人士的样子吗。那她之前还安慰他是搞什么,流浪汉安慰富豪日子会越过越好吗,把她的优越感还回来啊。
卡德林娜熟练地拿来毛毯给沃鲁斯盖上,又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显然对处理丈夫醉酒的情况并不陌生。
懋迭站在温馨得有些过分的客厅里,感觉刚才在酒桌上那点同病相怜的感慨像个笑话。她看着卡德林娜熟练地照顾醉酒的丈夫,动作轻柔,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这画面刺眼得很。
“看来这里没我什么事了,”懋迭扯了扯嘴角,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硬邦邦的味道,“人安全送到,我就先走了。”
卡德林娜安置好沃鲁斯,直起身,敏锐地察觉到了懋迭语气的变化。她看着懋迭略显紧绷的侧脸和扫视房间时那略带嘲讽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
“懋迭女士,请稍等。”卡德林娜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恳切,“这么晚麻烦您,至少让我给您倒杯茶吧?或者……您想喝点别的什么?家里还有些不错的咖啡豆。”
“不用麻烦了。”懋迭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距离感,“他喝成这样,你也有的忙了。”
卡德林娜轻轻摇了摇头,走到壁炉架旁,拿起一个相框,递给懋迭。照片里是更年轻些的她和沃鲁斯,背景是某个喧闹的竞技场,沃鲁斯举着奖杯,笑容灿烂,卡德林娜依偎着他,眼里满是骄傲。
“这是他被大公司看中,签下第一份重要代言合同时拍的。”卡德林娜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恍惚,“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好日子真的来了。这间公寓,也是那时候贷款买的,想着离好的学区近一点……”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框边缘。“后来发生的事情,您可能也知道一些。解约,赔偿,名声……很多东西都没了。只剩下这间还没还完贷款的公寓,和一些搬不走、也舍不得丢掉的回忆。”
懋迭沉默地听着,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我之前跟他打过一次,虽然是假赛。”懋迭顿了一下,“但以他的实力,挤到八强里面应该不是什么问题,那他的公司为什么要放弃他?”
卡德林娜微微一怔,随后解释道:“看来懋迭小姐没来这座城市几天吧,听完我的话后,你大概就会知道为什么了。”
骑士竞技——说的好听是挑选出实力、技艺最为强力的骑士,说得不好听就是斗兽场。
而沃鲁斯虽然有着八强的实力,但战斗没有一点观赏性,对于观众来说自然不讨喜,那种血腥的厮杀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
尤其是现在有着感染者骑士,虽然世俗对于感染者有着歧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的战斗更有观赏性。
他们为了骑士竞技——这唯一一条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的路不惜竭尽全力,所以每一场战斗都是死斗。
尤其是催发源石技艺,源石不断摧残他们身体所发出的痛苦的嚎叫,以及每时每刻在刀尖上跳舞的惊险刺激感,这些才是观众们想看的。
沃鲁斯背后的公司聘用了大批这样廉价的感染者,沃鲁斯也就成了他们眼中的负资产。
他们也曾让他主动感染源石,这样兴许有观众会为了他的哀嚎买单。但他有了家室,自然不可能愿意接受。
卡德林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那双交握在一起、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他们给了他两个选择。”她继续说道,目光落在沉睡的沃鲁斯身上,“要么,主动感染,用健康和寿命去换取所谓的‘观赏性’和商业价值;要么,解约。”
“他选择了后者。”懋迭陈述道,这不是一个问题。
“他别无选择。”卡德林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不能倒下,为了这个家,为了我和索菲亚。感染意味着什么,您我都清楚。那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沃鲁斯沉重的呼吸声。懋迭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扫过这个温馨却承载着沉重压力的家
“愚蠢。”懋迭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评价商业联合会的决定,还是在说沃鲁斯的选择。
卡德林娜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是啊,在很多聪明人看来,这确实很愚蠢。放弃了可能东山再起的机会,背上了违约的债务,守着这么个空架子……但他从不后悔。”
她走到沃鲁斯身边,轻轻将他额前汗湿的卷发拨开,动作温柔。“他只是……有时候会觉得很累,觉得对不起我和索菲亚,没能给我们更好的生活。”
“他不需要觉得对不起谁。”懋迭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懒散,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能养活家人,没去走那条歪路,他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对了,我这还少个沙包。要抗揍,技术还要强,最好会使盾牌,我这还有挺多闲钱,熟人优先。”
卡德林娜的手停在沃鲁斯的额前,她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向懋迭。懋迭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句突兀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您是说……”卡德林娜迟疑地开口。
“字面意思。”懋迭耸耸肩,“我找了个地方,打算活动活动筋骨,缺个能打的陪练。包吃住,薪水按场次结算,比他出去看人脸色找那些朝不保夕的零活强。”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下手有分寸,打不坏。”
“这……我需要等他醒来,和他商量一下。”卡德林娜没有立刻答应。
“随你们便。”懋迭无所谓地摆摆手,转身走向门口,“想清楚了,让他到老地方找我。过期不候。”
“对了,你是大学老师对吧?”
卡德林娜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是的。”
“那麻烦你照顾照顾临光家那两个孩子。”
她朝门口走去,这次脚步没有犹豫。
“懋迭女士。”卡德林娜在她身后叫住她,真诚地说,“谢谢您。不只是谢谢您送他回来,也谢谢您……愿意听我说这些。”
懋迭摆了摆手,没有回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