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正午将近。
阿库西斯圣堂前那片简单清理过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前排是神情激动、眼神炽热的阿库西斯信徒,他们无条件地相信着他们的教宗和女神。
后面则围拢着大量好奇、怀疑、甚至带着看笑话心态的民众,其中不乏一些混在人群里、面露讥诮的圣光教会执事。
而在人群外围,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格外醒目,弗格森牧师果然“应邀”前来“观摩”了。
他坐在敞开的马车里,身后站着两名护教骑士,肥硕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看好戏的神情,手里甚至还端着一杯冰镇葡萄酒。
“哼,我倒要看看,这个疯子能玩出什么花样。”弗格森抿了一口酒,对身边的执事低语,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到,“装神弄鬼,待会儿要是求不来雨,我看他怎么下台!”
空地被简单布置过。
中央用白色的石子摆了一个……勉强能看出是水波纹的图案,旁边还插着几面蓝白相间、画着抽象水滴的旗子。
几个大木盆按照某种看似随意实则莫名其妙的方式摆放着。
时间一到,艾伦身穿着那件略显陈旧但清洗干净的教宗袍,缓步走到了空地中央。
他神色肃穆,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毕竟,接下来要进行的“仪式”,是他根据脑海中阿库娅可能喜欢的风格,结合了一点原身记忆里的祈祷片段,胡诌出来的大杂烩。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今日,我们齐聚于此,非为炫耀,非为私利,而是为了这片干涸的土地,为了所有备受煎熬的生灵!我们将以最诚挚的心,向执掌水之权能、美貌与智慧并存的女神阿库娅,祈求恩泽!”
话音刚落,他身后几名被挑选出来的信徒,开始按照艾伦事先“排练”的动作,笨拙地舞动起来。
他们手里拿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绑着蓝色布条的树枝,一边摇晃,一边用跑调的嗓子唱起艾伦临时编的“祈水赞歌”,歌词大意无非是赞美水的纯净、女神的伟大,但旋律古怪,动作僵硬,看起来……十分滑稽。
“噗——”马车上的弗格森第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口中的葡萄酒差点喷出来。
他连忙用丝帕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这……这就是他们的祈水仪式?这是在跳大神吗?哈哈哈!”
他这一笑,仿佛打开了开关,人群中那些圣光信徒和部分中立民众也纷纷窃笑起来。
场面一度变得有些尴尬,连一些阿库西斯的信徒都面露窘迫,动作更加僵硬了。
艾伦面不改色,仿佛完全没听到周围的嗤笑声。
他走到那几个大木盆前,开始进行仪式的“核心”部分。
他没有像人们预想的那样,吟诵冗长的祷文,或者进行什么复杂的宗教仪式。
他只是静静地站立了片刻,然后,在所有人疑惑的注视下,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了两把……看起来颇为花哨、甚至有些俗气的彩绘纸扇。
台下顿时一阵窃窃私语,弗格森脸上的讥讽更浓了。
艾伦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接着,他双臂缓缓张开,如同白鹤亮翅,随即——
“啪!”
两声清脆的响动,彩扇应声展开!而就在扇面完全展开的瞬间,异象发生了!并非扇骨机簧,也非隐藏皮囊,只见那扇面中央绘制的抽象水纹图案,竟仿佛活了过来一般,有两道纤细却异常清澈的水流,凭空自图案中心喷涌而出!
水流不大,宛如孩童嬉戏时的水枪,在阳光下划出两道短暂而晶莹的弧线,随即力竭般洒落在木台之上,留下几处深色的水渍。
这……这是什么?!
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低笑声。
“他在干什么?跳舞吗?”
“这动作……好奇怪啊……”
“看起来像个……傻子?”
弗格森牧师终于忍不住了,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洪亮而充满讥讽的大笑:“哈哈哈哈哈!我当是什么神圣的仪式!原来是要猴戏吗?!艾伦‘教宗’!你这套动作是跟哪个马戏团学的?祈求雨水?我看你是在祈求大家赏几个铜板吧!”
他身后的护教骑士们也跟着哄笑起来,声音格外刺耳。
弗格森越说越起劲,声音传遍了整个空地:“诸位!都看清楚了吗?这就是阿库西斯教团的真面目!装神弄鬼,哗众取宠!连祈雨都搞得像街头卖艺!我看你们别叫水之女神教了,改名叫‘才艺之神教’算了!专门表演这种滑稽戏法!哈哈哈哈!”
站在人群最前方,原本对艾伦充满信心的老约翰,此刻脸上的激动和虔诚也渐渐被困惑和尴尬取代。
他刚刚差点也没绷住。
他看着台上教宗那套难以理解的“舞步”,听着周围越来越响亮的嗤笑声,尤其是弗格森那刺耳的“才艺之神”的嘲讽,感觉自己的脸颊像被火烧一样。
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周围那些投来的、带着各种意味的目光对视,粗糙的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脚趾在靴子里不自觉地蜷缩,仿佛想在地上抠出个洞来把自己藏起来。
“这……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啊?”老约翰心里七上八下,充满了迷茫,“教宗大人之前明明那么有信心……可这……这看起来真的……好奇怪啊……”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愚钝,无法理解这种高深莫测的仪式?
还是说……教宗大人真的被逼急了,只能用这种……这种方式?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瞄了一下台上的艾伦。
教宗大人依旧在努力舞动,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那专注的神情不似作伪。
就在老约翰内心动摇得最厉害的时候,他忽然捕捉到艾伦眼神中一闪而过的……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仿佛在说“相信我,继续!”
这一眼,像是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拉住了快要被怀疑淹没的老约翰。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老约翰内心猛地一震,一股强烈的羞愧感涌上心头。
“教宗大人带领我们净化了井水,带来了源源不断的活水,甚至能从圣光教会那里赚到金币!他做的每一件事,起初不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吗?结果呢?哪一次不是证明了教宗大人的远见和女神的力量?!”
“女神的喜好,岂是我这等凡人能够轻易揣度的?说不定这看似滑稽的动作,正是沟通女神的关键!我竟然因为别人的嘲笑就动摇了信仰,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老约翰用力甩了甩头,将那些怀疑和尴尬强行压下。
他重新抬起头,挺直了因为羞愧而有些佝偻的脊背,目光再次变得坚定起来,紧紧追随着台上艾伦的身影。
他甚至狠狠地瞪了一眼周围笑得最大声的几个圣光信徒,用眼神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和捍卫。
“没错!我相信教宗大人!我相信阿克娅女神!”他在心中默念,“无论看起来多么不可思议,我都必须坚信到底!”
然而,与老约翰重新燃起的、近乎盲目的信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
台上的艾伦,内心远不如表面那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心急如焚。
所有人都以为他还在试图沟通神明,只有他自己知道,仪式流程都快走完了,现在是真没辙了。
他一边机械地、尽可能庄严地完成这套他自己都觉得羞耻的“花鸟风月”,一边在脑海里疯狂呼叫:
“阿库娅!阿库娅!听到请回答!该你上场了!雨呢?!说好的暴雨呢?!!”
“喂!智障女神!别关键时刻掉链子啊!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醒醒!别摸鱼了!再睡下去你家教堂就要被笑声掀翻了!我的宏图大业也要完蛋了!!”
然而,意识深处一片沉寂。
只有偶尔会传来的几道呼噜声,仿佛在诉说着某个不靠谱的女神此刻可能正睡得天昏地暗。
艾伦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蠢女神八成是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