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凝滞中过去。那笔保安工作的微薄收入,很快就被房租和日常开销吞噬。林舟继续在吴老板的兼职和零散的日结工作中切换,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反复使用的抹布,正在慢慢失去原有的形状和韧性。
这天,他接了一个在大型展会外围派发传单的活儿。天气闷热,他穿着印有广告商标志的廉价T恤,站在人流如织的入口处,机械地将一张张彩色传单塞给行色匆匆的路人。大多数人不耐烦地避开,有些人接过随手就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甚至有人用嫌弃的眼神打量他。
中午休息时,他和其他几个临时工蹲在树荫下啃着面包。其中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男人,打量着林舟,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小伙子,看你细皮嫩肉的,像是读过书的?怎么也来干这个?”
林舟含糊地“嗯”了一声,不想多谈。
那男人却来了兴致,凑近些,带着一种混合着好奇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优越感,继续说道:“要我说啊,你们这些大学生,就是心里那件‘长衫’脱不下来!像那个……鲁迅写的什么来着?对,孔乙己!知道茴香豆的‘茴’字有四种写法,有什么用?还不是站着喝酒穿长衫,穷酸!”
“孔乙己”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狠狠扎进了林舟心里最敏感、最疼痛的地方。他猛地抬起头,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周围其他几个临时工也发出了低低的、意义不明的笑声,那笑声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嘶吼,想说我不是孔乙己,我学的是实实在在的技术,我只是时运不济……但所有的言语都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辛辣的苦涩。他能说什么?在这些人眼里,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他和那个穿着破长衫、满口“之乎者也”的落魄书生,又有什么本质区别?一样的穷困,一样的狼狈,一样的与周围格格不入。
剩下的半天,林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重复着递出传单的动作,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句话——“你们这些大学生就是脱不下长衫,像那个孔乙己一样!”每一个字都带着嘲讽的倒钩,撕扯着他仅存的自尊。
晚上,他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回到出租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小橘像往常一样迎上来,手里举着她今天新做的“作品”——一个用废弃包装纸和细绳编成的、看起来有些滑稽的小风铃。
“林舟!你看!这个挂在窗口,有风的时候会响……”她献宝似的递过来,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若是平时,林舟即使再累,也会勉强夸赞几句。但此刻,那粗糙的风铃,那小橘不谙世事的快乐,都成了对他失败人生的巨大讽刺。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换来的就是在这破败的出租屋里,看着一个非人的女孩用垃圾制造所谓的“美好”?
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响什么响!”他猛地一挥手,粗暴地打掉了小橘手中的风铃。风铃掉在地上,发出几声零落的脆响,滚到了角落。
小橘完全愣住了,举着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猫耳受惊般紧紧贴住头皮,尾巴也僵直地垂在身后。
“除了弄这些没用的垃圾,你还会干什么?!”林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愤怒和绝望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你知道我在外面被人当成什么吗?孔乙己!一个没用的、穷酸的废物!我每天累得像条狗,回来还要对着这些……这些……”
他指着地上的风铃,胸口剧烈起伏,后面伤人的话在触及小橘那双瞬间蓄满泪水、充满了震惊和受伤的眼睛时,卡住了。但他情绪失控的闸门已经打开,停不下来。
“你知不知道我们快没钱了!下个月的房租在哪里都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找个正经工作有多难!他们不要我!谁都不要我!我学的东西屁用都没有!!”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受伤的野兽,疯狂地撕咬着身边最亲近的人。
小橘被他从未有过的暴怒吓坏了,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陈旧的地板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哽咽的、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委屈气音的“呜……”。
她不懂什么是“孔乙己”,但她听懂了“没用的垃圾”,听懂了林舟语气里那深重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厌弃和绝望。
看到她流泪,林舟心里闪过一丝尖锐的疼痛和懊悔,但被更汹涌的负面情绪淹没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她,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小橘极力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和林舟粗重痛苦的喘息。
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对峙,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最终,小橘用手背用力抹掉眼泪,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林舟。她默默地蹲下身,捡起那个被扫落的、已经有些变形的小风铃,紧紧攥在手心,然后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到了房间最远的角落,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耸动,尾巴紧紧环住自己,像一个试图缩进壳里的小蜗牛。
林舟站在原地,看着墙上那微微凹陷的痕迹和自己泛红的指节,又看着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的、颤抖的身影,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空虚和悔恨瞬间攫住了他。
他做了什么?
他把在外面受到的屈辱和压力,发泄在了这个唯一真心依赖他、关心他的生命身上。
现实已经如此冰冷,而他,却亲手摧毁了家里最后一点温暖。
冰冷的悔意,如同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渗透进来,比任何嘲讽和拒绝,都更让他感到刺骨的疼痛。争吵的余波在狭小的空间里震荡,留下了一地狼藉和两颗破碎的心。
那一拳砸在墙上的闷响,仿佛也砸在了林舟自己的心脏上。剧烈的疼痛从指关节蔓延开,却远不及他看到小橘蜷缩在角落、肩膀微微耸动的背影时,内心那翻江倒海的悔恨。
他到底做了什么?
那个在他最落魄时给予他温暖的小生命,那个只因一碗炒粉就全心全意信任他的小橘,那个会笨拙地编竹篮、煮红薯粥、用亮晶晶的眼睛期待他回来的“家人”……他竟然把在外面沾染的污泥和毒刺,毫无保留地扎向了她。
“我真是个混蛋……”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无法再待在这个充满自己暴戾气息的房间里,无法面对那个被他伤害的、小小的身影。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出租屋,重重地摔上了门。老旧的楼道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照着他苍白而扭曲的脸。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广州的夜生活刚刚开始,霓虹闪烁,人声嘈杂,但这所有的热闹都与他无关。他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块巨石,闷得他喘不过气。路过一家便利店,他鬼使神差地走进去,用今天站了一整天当保安换来的一百二十块钱中的一部分,买了一包最便宜的香烟和一个一次性打火机。
他不会抽烟。辛辣的烟雾再次吸入肺中,引发了剧烈的咳嗽,咳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但他固执地又吸了一口,任由那不适的灼烧感在胸腔蔓延,仿佛这种肉体上的刺激,能稍微掩盖内心撕裂般的痛楚。他靠在一条横跨在浑浊河涌上的小桥栏杆边,看着脚下黝黑的河水倒映着两岸零星的灯火,觉得自己就像那水中的倒影,破碎而模糊。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桥另一边还有一个身影。一个穿着看起来像是某工厂制服的中年男人,同样倚着栏杆,脚边放着几个空的啤酒易拉罐,手里还攥着一罐,正仰头灌着。男人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佝偻和落寞。
也许是同处于低气压的磁场吸引了彼此,也许是林舟需要找一个宣泄的出口。他犹豫了一下,拿着那包烟,走了过去。
“大哥,借个火?”他声音沙哑地问,其实他口袋里有打火机。
男人转过头,露出一张被生活刻满风霜的脸,眼神浑浊,带着浓重的酒意。他看了看林舟手里的烟,没说什么,默默地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递给他。
林舟点燃了又一支烟,学着男人的样子靠在栏杆上。两人沉默地抽着烟,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和酒精混合的沉闷气味。
“小伙子,年纪轻轻的,也……有心事?”男人打了个酒嗝,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醉后的含糊与沧桑。
林舟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找不到工作,感觉……活得像条狗。”
男人闻言,竟然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比林舟更深的绝望:“工作?呵……我今天,刚被裁了。干了十五年的厂子,说不要就不要了……”他举起手里的啤酒罐,又灌了一大口,“三十五岁,他妈的三十五岁!出去谁还要?房贷怎么办?娃的学费怎么办?老婆……呵呵……”
男人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双浑浊眼睛里瞬间涌起的泪光和深不见底的茫然,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林舟心上。
裁员?房贷?孩子的学费?
林舟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所纠结的“长衫”、所谓的“尊严”、求职的挫败,在这个中年男人如山般的现实压力面前,显得多么的……“小儿科”。他至少还没有家庭的负累,至少还年轻,还有(哪怕渺茫的)所谓“未来”。而眼前这个男人,他的人生支柱仿佛在一夜之间崩塌,面临的才是真正看不到出路的绝境。
男人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喝酒,那孤独而沉重的背影,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现在才知道任何人都不容易....
林舟捏灭了手里的烟头,辛辣的余味还在喉间,但他心中的愤怒和自怜,却像被这河涌的晚风吹散了不少。
林舟对那个男人摆了摆手说自己要离开了,家中还有可爱的家人等他呢。
“自己还……得多训练训练。”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响起。不仅仅是职业技能,更是面对逆境的心志。他之前的崩溃,与其说是现实的残酷,不如说是自己内心还不够强大,无法承受这成年世界必经的风雨。
他看了看手里那包才抽了两根的香烟,毫不犹豫地将它连同打火机一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小橘不喜欢烟味,他一直记得。
摸了摸口袋里还剩下的几十块钱,他快步走向不远处那家即将打烊的便利店,用几乎剩下的所有钱,买了那个小橘念叨了很久、他却一直舍不得买的进口金枪鱼罐头。握着那冰凉而坚硬的金属罐体,他仿佛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歉意和决心。
回去的路上,他刻意在夜风里多站了一会儿,让身上的烟味散去。但他忘了,或者无法避免,那与中年男人对饮时(虽然他并没喝)沾染上的、淡淡的酒气,却短时间内难以消除。
当他轻轻推开出租屋的门时,屋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小夜灯。小橘依旧蜷缩在之前的角落,似乎没有挪动过,但听到开门声,她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林舟的心揪紧了。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将那个金枪鱼罐头轻轻放在她身边的地上。
“小橘……”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沙哑,“对不起。”
小橘没有抬头,但林舟看到她紧紧攥着那个变形风铃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
“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是我没用,在外面受了气,回来冲你撒火……是我不对。”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前所未有的坦诚,“这个……给你买的。”
这时,小橘忽然微微耸了耸鼻子,抬起头,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清澈的大眼睛看向林舟,里面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和浓浓的委屈,但更多是一种困惑。她小声地、带着鼻音说:
“林舟……你身上,有奇怪的味道……不好闻。”
不是烟味,是那淡淡的、带着苦涩的酒精气息。
林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心中懊悔更甚。他连忙解释:“我没喝酒,是刚才在外面……遇到了一个很难过的人,沾上的。”他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摸摸她的头,却在半空中停住,怕再次被拒绝。
小橘看了看他悬在半空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她渴望已久的鱼罐头,最后目光回到林舟写满了疲惫、悔恨和小心翼翼的脸上。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将自己冰凉的小手,放进了林舟的掌心。
尾巴也悄悄地从身后伸过来,轻轻地、带着点犹豫地,绕上了他的手腕。
没有言语的原谅,胜过千言万语。
林舟紧紧握住那只小手,感受着那细微的、带着绒毛的触感,眼眶瞬间湿热。他知道,伤口需要时间愈合,生活的困境依然如巨石挡在眼前。但在此刻,在这间弥漫着淡淡霉味和一丝未散酒气的破旧出租屋里,某种更加坚韧的东西,在崩溃的废墟中,悄然生长起来。
他抱起轻飘飘的小橘,将她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守着她。
“睡吧,”他低声说,声音前所未有的平静,“明天,我再去找工作。一次不行,就十次,一百次。”
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那个桥边崩溃的自己,和那个素不相识、却让他一夜之间成长了许多的中年男人说。
窗外的广州,依旧车水马龙,霓虹不灭。这座庞大的城市,从不缺少失意者和奋斗者。而林舟,在经历了这次彻底的失控与反思后,似乎才真正开始学习,如何在这片钢筋水泥的森林里,作为一个大人,步履蹒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