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许多事情与东西某种程度来说不过是一种资源。
夏实知道。
她的父亲,桐生正一,四十五岁就坐上了那个无数人仰望的位置。在家里,父亲是会关心她和母亲,毫无架子的大家长。但在电视新闻里的父亲,却是能在政治棋局中运筹帷幄的棋手。
有人因他平步青云,也有人因他前程尽毁……看了那么多关于父亲的新闻后,夏实得出了这个结论。
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循环。学校里那座由成绩,人气和老师青睐堆砌起来的小金字塔,和社会上那座由权力,财富和地位构筑的大金字塔,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总有一小撮人站在顶端,掌握着更多的能量,他们的意志,往往就能左右他人的轨迹。
而对于学校来说,未成年人的她们也不过是这样的一种资源。
夏实其实也很早就意识到了,当她可以给学校带来荣誉和荣光,不管是任课老师还是学校,永远对她都是关爱有加,仿佛是受万人宠爱的孩子。
是啊,学生就该只做学生该做的事情就好了。
好好学习,与人为善,不惹麻烦……
越理解这些,夏实就越对学校理所当然的劝说感到厌恶。
“桃香姐,我能理解学校的立场,但我绝不会妥协。我绝不允许害死汐里的凶手,就这样安然度过她的校园生活。”
“如果没有人站出来,石原不会受到惩罚,她那样的人永远心里不会有任何愧疚,她会慢慢地遗忘高中发生的事情,继续逍遥,甚至未来结婚生子,成为别人口中的贤妻良母……”
只有汐里,只有那些被霸凌者永远被遗留在了昨天,日夜困于被霸凌的梦魇之中。
一想到这样的未来,夏实就觉得恶心。
“做错事就要受到惩罚,恶一定有恶报……”
“出了这样的事情,学校和石原都以为我和其他畏惧权威的学生一样,会乖乖接受这种粉饰太平的安排……
“但他们打错了算盘。,我又怎么会为了保住自己‘优等生’的光环,默认将汐里的死轻描淡写地翻篇?”
夏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当规则无法捍卫公义,当沉默成为帮凶,那么,利用规则本身,成为那个‘麻烦’的源头,就是我唯一的选择。”
“他们想息事宁人,我偏要把这潭水彻底搅浑。”
“他们想维护金字塔的稳定,我偏要撼动它的根基。”
“既然学校把我视为‘资源’,那么很好,我就让他们看清楚——我这件‘资源’,既能带来无上荣光,也能引发他们最惧怕的‘声誉地震’。”
“我开始有计划地行动。先是找到了几个曾经也被石原欺负过,但敢怒不敢言的同学,私下里和她们谈了谈。我没有强迫她们,只是把汐里的事情,以及我掌握的一些关于石原其他霸凌行为的证据,摆在了她们面前。很快,一些关于石原真实面目的‘小道消息’,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在年级里隐秘地流传开来。”
“接着,我利用之前在校学生会工作的便利,接触到了一些平时不会对普通学生公开的,关于学生纪律投诉的记录。我很‘偶然’地发现,其中几封不了了之的投诉,指向的都是石原。”
“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投诉都没有得到处理,但我还是把这些信息巧妙地‘透露’给了几个在年级里颇有影响力的同学。借此,我让石原在学校的名声彻底臭掉,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最后,我还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走入了父亲那座更大的金字塔,借用了顶层的力量,反过来和学校进行谈判。”
“效果立竿见影。第二天,校长亲自打电话到我家,语气前所未有的‘诚恳’。或许他大概也没想到,我真的会是桐生正一的女儿吧,于是,就有了那场决定性的退学会议。”
“第一,石原必须为对汐里所做的一切承担后果,她必须从这所学校离开。”
“第二,学校需要重新审视并修正之前那份将汐里的死简单归因于‘个人心理问题’的通告,必须承认管理上的失察和未能有效制止霸凌的责任,并对汐里的家庭给出应有的尊重和补偿。”
“而在那之后的事情,你也就知道了,桃香姐。”
“我知道自己的这些行为算不上光彩……本质上,我和那些大人,石原做出了一样的行为。但我不后悔。”
“因为这是我唯一还能为汐里所能做的了……这就是我的复仇。”
“如果伸张正义,帮助他人需要付出代价,那就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吧,只要我够强大到足以支撑这些代价。”
“小学的时候因为被同龄人欺负,所以为了以后还遇到相同的情况能够还手,我就学习了格斗术……”
夏实的声音落下,一时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夏实,你……”
过了好久,桃香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轻轻唤了一声,却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
“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做得对吗?不,那种方式……太极端了,也太伤害你自己了。”
“但是,说我完全不能理解吗?……我也做不到。”她摇了摇头,“当最重要的东西被践踏,当公义得不到伸张,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愤怒和绝望……我或许,能够体会到一点点。”
桃香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
“你不是伪善者,夏实。一个真正的伪善者,不会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不会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去复仇,更不会在事后……如此痛苦地审视自己,并为此感到煎熬。”
“你选择了你认为唯一能走的路,一条布满荆棘甚至会弄脏自己双手的路。你背负起了汐里的怨恨,也背负起了随之而来的所有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