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收起雨伞,身后的雨点啪嗒滴落在角落磨损缺了一角的石台阶上。
你推了推门。
门没有锁。不过,你也记得那钥匙存放的地方,哪怕换了地方,习惯也不曾改变。
昏暗逼仄的空间里没有开灯,泛出一种氧化般的腐朽气味,伴着浓重的酒气。
你轻轻唤道:
“父亲。”
那个人没有回答。
整个房间一片寂静,你刚踏出一步,便有啤酒罐被踢倒,随后如多米诺骨牌一样整片倒下。
你站在原地,深吸了口气。
半响后,房间内又重新沉寂无声。
“不在吗?”
你自言自语。
将空的啤酒罐压扁,一齐放进垃圾袋中。
把看不出使用痕迹厨房的脏污清理干净。
你伸出手,甚至想就那么亲手做一顿饭,但,也许时间来不及了。
那个人躺在另一边的卧室里,如死一般的沉睡。
“抱歉。”
你不知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你并没有如预想的那样见到那个你本想见到的那个人。
不过,她或许并不想见你。
你是“叛徒”,对吗?
那么,也许这样就好。
与此同时,丰川祥子退出了crychic。
丰川,你的姓氏。
连衣领里都镶着金的姓氏,那句玩笑是这么说的吗?
然而这种东西,根本……一文不值。
“你是我的儿子,你会站在我身边的吧。”
母亲这么说着,向你伸出手来。
“你是丰川家的儿子,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吧?”
那种不容置喙的、庞大无声而扼住你脖颈的名为丰川的阴影。
任何人都会觉得应该把抚养权留给母亲,留给那个更有能力抚养孩子的那边。
一个是你厌恶的那个始终包围着你却沉默无声却无动于衷的庞然大物。
一个是你从小到大敬爱的父亲,然而……
你应该拒绝吗?你应该拒绝的。毕竟你可是说过了,跟她答应过了。
可你没有。
但她拒绝了。
这使你们形同陌路。
“这不过对我的幼稚报复罢了。”
只要她吃尽了苦头,总有一天会主动回来认错的。
母亲如此认为。
“真的吗?”
你有种迫切想要开口否认的冲动,是你们做错了。
但是你最后还是,一言不发。
在那一开始,
你对音乐没有兴趣。
严格来讲,是你没有对音乐产生兴趣的时间。
所谓“陶冶情操”这种事,也不过是长辈一意孤行让你学了他们所喜欢的乐器,身为丰川家的课业罢了。
也许只有在你正在走廊过道里踱步的时间之中,听见妹妹弹奏钢琴的声音,那是音乐与你兴趣偶尔的交集。
“乐队?”
所以当你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你感到分外地疑惑。
对于丰川而言,音乐是和所谓“高雅的乐器”牢牢绑定在一起的。那台钢琴本身也是这种意味吧。
当然,长辈们会觉得这只不过是小孩子上学时的小打小闹,无需在意。
不,你注意到她认真的样子。那也许不是玩笑。
“crychic……”
你默念那个词汇。
平心而论,你没怎么听过乐队演唱会。
但是伪装音乐鉴赏的能力,也是华族的必修课。
还未褪去不成熟的稚嫩感,不完美的现场演出效果。
但那都难以掩盖那种在你心里生长出来的异样感,那是一种绝非感动也并非厌恶的情感。
然而你既无从抒发又难以抑制。
于是,你只是说
“主唱太拼命了。”
当你的视线从那场live中移开时。
那件你最不希望的事件还是发生了。
财阀本身就是无情的东西,每个毛孔里都流着腌臜的血液。
就算是家人,如果挡在面前,也不过只有弃之如敝屣的结局。
“哥哥,你觉得live怎么样?”
你注视这那句话,深深地叹了口气,将原本聊天框里的东西删去,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父亲,要……离开家了。”
你用了最委婉的语气。
你也许不该说这句话的。
咖啡厅里,她的话斩钉截铁。
“父亲没有做错任何事。”
你目光闪烁着,没敢直视她的双眼。
“事到如今,已经成了定局了。”
“我不能接受。”
“那你准备怎么做?”
随后是横亘在你们俩之间的漫长沉默。
她低着头,沉吟良久。
“你会支持我的,对吧?”
“那是当然。”
她抬起头,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内心的想法。
但你似乎从她那张脸辨认出一点笑意来。
她拿起包,没说任何话,转身离去。
那场变故之后,家里安排你去英国参与了一场短期交流项目。
说是交流学习,其实这种短期的生活根本学不到什么吧,更多时间被浪费在与那边的社交种种。
更别说,这种安排下隐藏着“放逐”、叫你好好冷静冷静再回家的意蕴。
对于你想要问的事,家中始终讳莫如深。
那一天,粉色头发的失意少女千早爱音走下了飞机。
“回去吧。”
看着窗外降落的飞机,话语里掩不住的失落。 自言自语间失神地走在过道上。那结果撞上了人,也是难免的。
“抱歉。”
她回过神来与那人对上视线的那个瞬间,她愣了一下。
面前这个人,是见过的。
在英国,在那个“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的环境中,与自己相似的亚洲面孔会分外显眼吧。
是那个人——尽管如此,一位某种意义上的前辈与一面之缘根本不至于那么记忆深刻。对于那名粉色头发的少女,一场或者更多糟糕的自我介绍还不至于完全摧毁她的意志。事情还不至于那么糟糕。
真正杀死问题的事情是,那个人被拜托作为代表致辞的场景以及……那几乎就是前任学生会长少女幻想中为自己预设的要成为的模样。原来世界上真的有那样的人吗?千早爱音名为“英国”的梦很快地汀铛一声摔在地上变成了粉碎。 没想到这也能再见面。真是糟糕透了。
虽然这一切你都一无所知罢了。
“有什么问题吗?”
“啊,抱歉,没有。”
千早爱音连忙摆了摆手,从原地快步走开了。你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于是继续低下头看向手机。那是个用着黄瓜花苗做头像的联系人。
“我回来了,能见一面吗?”
“知道了。”
这大概是,答应的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