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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声响起。
丰川祥子一如既往的独自走出校门。
她走在熟悉的街道上,黄昏的景色与往日并无二致。
从学校到公寓大门,这条路她已经走了两周。
祥子拐进了车站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这里环境清幽,客人不多。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红茶。
红茶很快端了上来,白色的瓷杯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她没有立刻喝,而是拿起了那柄小巧的金属汤匙,伸进微烫的茶水中,一圈又一圈地搅拌着,热气氤氲。
她单手拖着腮,目光投向窗外,看着行色匆匆的路人。但她的眼神却有些出神,焦距并没有落在任何一处。
这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震动。
屏幕亮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祥子搅拌的动作停住了。她垂下眼帘,看向屏幕。
是一条来自素世的信息。
内容很简单,只是一句问好信息:“祥子,最近还好吗?天气转凉了,注意身体。”
祥子的目光凝固在了那个名字上。
长崎素世……
自那天以后,那个人,再也没有纠缠过她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样一条平淡的问候,突然让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祥子收回了目光,银匙在杯中轻轻磕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到底做了什么呢?”
祥子看着红茶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在心中自语。
“可这难道不是我想要的吗?”,理应如此,可她却无法笃定。
她终究没有喝完那杯红茶。
她付了钱,走出咖啡馆。她迈着有点沉重的步伐,穿过人流,走向那栋在黄昏中矗立的高级公寓。
她回到家里,来到了公寓那扇厚重的门前。
手抬起,却停在了半空。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总是常常想起那个父亲滚烫的额头,想起那个漆黑的卧室里,父亲用痉挛般死死的拽着她的手,生怕他离开,她陪在他身边一夜,他才得以安然入睡。
他无法忘记那种感觉,好像是一种幸福,是一种满足,是一种愉悦,可又带来一种痛苦。
就像是白纸中心被烫出的一个空洞,她无法直视,却又不能忽视。
在那晚之后,父亲好像……恢复正常了。
他变回了那个温柔的父亲,甚至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他开始主动关心和支持她的事业了。
他突然懂乐理了。
当她卡在一个复杂的和弦进行上时,他会端着茶走过来,安静地听一会儿,然后提出建议:
“这里的张力不够。如果你把根音下沉半音,用一个挂留和弦去解决,是不是更能突出你想要的那种感觉?”
他甚至会和她一起写曲,编曲。
他还会一直和祥子一起畅想未来,把这个乐队做大做强。
祥子开始把自己对于乐队的理解,创想和一些规划对父亲分享倾诉,得到的并不是空泛的赞美,那是百分百的理解和回应,那是——共鸣。
他辞去了工作,却也不是窝在家里酗酒,而是起早贪黑的为他准备早餐晚餐……
一开始,她感觉非常充实。
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吗?
然而,某一天,那根扎在心里的刺果然还是化为了一道裂缝。
这份爱,这份支持……
这到底是出于他的本心呢……还是App呢?
这份“爱”越完美,她的“怀疑”就越深。这份“正常”越无可挑剔,她的“负罪感”就越重。
直到某一天,她看着墙壁上的一块霉斑,忽然说了一句:
“我不想住在这里了。”
他正在为她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苹果皮断了。他只是笑着抬头看她:
“那就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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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站在高级公寓冰冷的金属大门前,将那根冰刺按回更深的角落。
那句“那就搬走吧”之后的一切,她已疲于再次回味。
那都只是既定的结果。
回家吧……她想道。
“欢迎回来,祥子。”
门内灯火通明,光洁的地板映着顶灯的光晕。父亲就站在玄关正中,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精确计算着她归家的时刻。
“今天也辛苦了。”他自然地上前,接过她略显沉重的包,同时将一双摆放得一丝不苟的室内拖鞋轻推至她脚边。
餐厅的长桌上,晚餐已经布置妥当。烤制恰到好处的肉类泛着油光,煎鱼的表皮酥脆金黄,炖煮的汤品在精致瓷碗中氤氲着热气,每一处的摆盘都如同杂志插图。
他关切的语句流畅地滑出,温热干燥的手掌随之轻柔地覆上她的额头,探试温度,“外面降温了,我特意炖了汤,你先喝一点,暖暖身子。”
祥子眼帘低垂,避开了那片纯粹得令人窒息的、只映照着她一人的目光。
“……我回来了。”
她最终只吐出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这顿晚餐一如既往,味道完美,气氛却沉闷得如同凝滞的湖水。
饭后,祥子蜷进客厅宽大的沙发里,一本摊开的乐谱放在膝头,目光却失焦地落在黑白交错的谱线之外。
父亲在餐厅与厨房之间轻声忙碌。
水流声细碎,机器启动后发出低沉的嗡鸣,成了这片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父亲大人。”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无形的剪刀,骤然切断了所有声响。
她声音刚落,厨房门口便探出半个身影。他额前一丝不苟的头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眼神里是纯粹的关切,看不到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怎么了,祥子?”
一股灼烧感推着她,让她必须问出那个荒诞的问题。她依旧垂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
“父亲大人,你可以为我去死吗?”
预想中的震惊或迟疑并未出现。他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宠溺的理所当然的意味。
“可以哦。”他答得轻快,甚至反问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像一记软绵绵的拳头,砸在了空处。祥子喉间一哽,无力地叹了口气。那股非要撕开一条裂缝的力气,忽然间就泄掉了。
洗碗机低微的轰鸣在继续。待一切收拾停当,水声止歇,父亲擦干手,走到客厅,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祥子,”他的语气比刚才更沉静了些,带着认真的探询,“是身体不舒服吗?我感觉你最近……好像有些不大开心。怎么了吗?”
祥子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指尖上,没有回答。
沉默在明亮的灯光下蔓延,并不尴尬,却厚重得让人心慌。过了一会儿,祥子忽然抬起头,看向对面那双始终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父亲大人,”她轻声说,“能坐到我身边来吗?”
他明显地怔了一下,像是没预料到这个要求。随即,他眼底漾开一片柔和的涟漪,点了点头:“可以哦。”
他起身,坐到长沙发上,与她隔着一小段恰当的距离。然而下一刻,祥子却侧过身,缓缓地将头枕在了他的膝盖上。
父亲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放松下来,温热的手掌带着些许迟疑,轻轻落在她的头发上。
祥子蜷着身体,慢慢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转过身,整张脸埋进他腰腹间的衣物里,双手环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抱得那样用力,仿佛想用尽全身力气,抱住某种……她已失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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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ve mujica首演前夜,家中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将房间切割出明暗的边界。
祥子抱着吉他蜷在沙发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琴弦,发出几个零散的和弦。明天就是首次正式演出,乐谱摊在眼前,那些熟悉的音符却像陌生的密码。
父亲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膝上摊开着详尽的清单。他逐项核对着,温和的嗓音在静谧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场地的话……”
他的安排一如既往地缜密周到。
祥子的目光却失焦地落在茶几上静默的手机。屏幕漆黑,她却仿佛能穿透它,看见那个无法卸载的应用界面。那个名字,如同幽蓝色的鬼火,在她脑海里反复灼烧。
父亲的声音仍在继续,带着一种让她窒息的笃定:“别紧张,祥子。你们准备得很充分,明天一定会……”
“……父亲大人。”
祥子突然开口。声音不响,却像冰锥骤然而落,斩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客厅里霎时寂静,只余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父亲停下,投来询问的目光。
祥子缓缓抬起头,将那个盘踞心底的名字轻声问出:
“李清言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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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客厅陷入深海般的死寂。
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他苏醒的灵魂上。
父亲——不,是李清言,他整个人凝固了。脸上那完美无瑕的温和表情瞬间碎裂,肌肉僵硬得像石膏面具。
恐慌如冰水般从头顶浇下。
一股刺骨的寒意沿着脊椎急速蔓延。
"她怎么会知道?!”
几乎本能地,他想要编织一个完美的谎言。
"祥子,你在说谁?"
"我不知道,这个人怎么了?"
否认。必须立刻否认。
但当他抬起眼,迎上祥子的目光时,所有预设的谎言都卡在了喉咙里。
少女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好奇,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可在那平静之下,是他从未见过的决绝。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勇气。
"不可以对她说谎。"
这个念头像闪电般击中了他。尽管恐慌仍在尖叫,尽管理智在警告危险,但更深层的本能苏醒了——对祥子绝对忠诚的本能。
两种力量在他体内撕扯:想要保护秘密的恐慌,和绝不能对她撒谎的绝对指令。
就在这挣扎的裂缝中,一股无名的怒火突然窜起。
"为什么?!"
"我已经把一切都给了你!我的时间,我全部的生命都献给了你!"
"为什么你还是不能只看着我?非要那个丰川清告不可吗?"
"我就不行吗?我明明那么努力的在成为丰川清告了啊!"
这暴怒来得猛烈,像野火燎原。
可就在它即将吞噬理智的瞬间,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从深处涌出——那是他对祥子纯粹的爱。这份爱如同温柔的潮水,轻易地淹没了愤怒的火苗,将它化作无声的灰烬。
他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在那份爱下消融。最终,他只是无力地垂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对不起。"
李清言垂着头,肩膀微微垮下,仿佛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他预想着祥子的崩溃——泪水、质问,或是心碎的眼神。
然而,他等来的……
是一声极轻的笑。
“呵……”
那笑声从祥子的唇边逸出,低沉,带着一丝气流摩擦的沙哑,听起来古怪而愉悦。
李清言猛地抬起头。
祥子正看着他。她缓缓从沙发的角落站起身,像一只终于确认了猎物的猫,一步步向他走近。
她一边走,一边低低地笑着,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她指尖的冰凉透过皮肤渗入他的后颈,让他不受控制地战栗了一下。
她跪坐在沙发上,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这个姿态看似亲昵依赖,另一只手却以一种安抚的节奏,轻轻拍打着他的背脊。
“原来是这样啊……”
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却浸透着一种了然。
“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没关系的。”她重复着,语调温柔得像在哄骗一个孩子,“没关系的。”
她松开了环抱,却没有退后。
紧接着,祥子抬起头。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着幽火的深潭。
她不再使用那个敬称。
“你,”她用一个简单而冰冷的第二人称开启对话,同时伸出手,用拇指摁下他的下巴,强迫他直视她的双眼。
李清言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
她眼里明明噙着泪水,泪珠正无声地滑过苍白的脸颊,但这副模样并未让他感到她的脆弱。
时间在挂钟的滴答声中流逝,与他胸腔里混乱的心跳声交织。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指甲几乎要陷入他的皮肤。
“那么,你要加倍地爱我。”
“永远地,只能爱着我。”
李清言的瞳孔因这指令而微微收缩。
他几乎是立刻回应,声音沙哑而顺从:
“……我会的。”
这个答案,似乎早在她意料之中。
于是,祥子笑了。
她松开挑着他下巴的手,整个人却更贴近地依偎上来,将嘴唇直接贴上了他的耳廓。
她的呼吸混合着泪水的微咸与一丝疯狂的气息,轻轻喷洒在他的皮肤上。
她用一种轻柔的语调说:
“证明给我看。”
[终点]
于是他证明,侵略如火
于是她榨取,永不餍足。
他狂热的奉献着空洞的爱,
明明空洞,
可偏偏——又空洞到满溢,空洞的滚烫。
于是她为这满溢情迷。
于是她为这滚烫意乱。
[回响]
因为丰川祥子的缺席,名为ave mujica的乐队,直接胎死腹中。
她发狂般想向丰川定治求助,可终究徒劳,被拒之门外。
但她并没有放弃,苦苦追寻着,追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