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茗也在掉小珍珠。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够想到的祭奠楚天骄的方式,毕竟她连楚天骄的坟都不知道怎么修,她连楚天骄的衣服都找不到,连个衣冠冢都没办法建。
现在的她和曾经的楚天骄吃着同样的菜,仿佛这一碟猪大肠,连接着过去和未来。
她看向对面的路明非,惨兮兮地笑了。
明明碟子里还有,她却从路明非的碗里抢出两块大肠,没心没肺地笑着,就像当年那个男人从她的碗里抢走猪大肠。
现在的她和曾经的楚天骄做着同样的事,她从路明非的碗里抢回了她曾经的童年。
楚天骄会给她留几个辣鸡翅,也许是他觉得,相比于大肠来说,小孩子更喜欢鸡翅这种食物。
但是她没有点,她只点了猪大肠,因为她觉得当初的辣鸡翅是楚天骄给她的考验,如果口味没那么重,更喜欢辣鸡翅这种食物,那一定也不会喜欢那天雨夜的死侍。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那辆迈巴赫横冲直撞,插在车门的那把武士刀将想要敲开迈巴赫车门的每一个死侍都切成两半,黑色的血如同石油一样粘稠,比卤大肠的卤水还要浑浊。如果连卤大肠的卤水都无法接受的人,又怎么能在楚天骄口中真实的世界重杀出来?从敌人尸体上流出来的不是清泉,甚至不是血液,是粘稠的已经腐烂的液体。
她有点想吐,又硬生生地忍住了。她是一定要去真实的世界的,她一定要想办法找到楚天骄的遗物,她最少要为楚天骄立一个衣冠冢,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想直接一步到位,想办法把奥丁杀掉,然后用奥丁的头盖骨给楚天骄雕一个墓碑。
她结束了自己的思考,抬头看向对面,却发现路明非不在座位上,她环视四周,却看见路明非拎着两瓶豆奶,端着另一个碟子回到座位上。
“我看你刚刚进店的时候看了很久鸡翅,却又点了大肠,觉得你可能是想吃。”路明非把碟子放下,“我看你点了爆辣的猪大肠,就按着那个口味要了碟爆辣的鸡翅。”
鹿茗愣住了,连路明非都不觉得她能忍受真实的世界吗?
“不了,我不吃,真实的世界可没有鸡翅这么美好,我吃猪大肠就好。”
“那理想的世界呢?理想的世界连鸡翅都吃不上吗?那未免也太难顶了。”路明非撇了撇嘴,他可门清,楚天骄可还活着呢,要是把面瘫师兄养成骷髅面瘫师兄,他自己都过意不去。
见鹿茗沉默不愿意吃,路明非就把一瓶冰豆奶推了过去。
“至少喝点豆奶解辣。”
鹿茗看了一眼,起身离开,只留下路明非一个人在店里。
“搞什么啊,这么多都得我一个人吃吗?”路明非吐槽了一句。
他老早就发现了坐在后面的柳淼淼,现在的特工怎么越来越懈怠了,跟踪别人就只换个上衣再戴个墨镜。
既然柳淼淼已经跟出去了,他也不用特别担心鹿茗的安全问题,因为柳淼淼的司机也在。
就算一般人被全身黑衣脸戴墨镜的奇怪家伙一直盯着也会有所反应,更何况路明非是个混血种,他现在最好奇的是,柳淼淼家的司机是有什么大病吗?还是说他和路明非有仇?看路明非的眼神竟然如此的苦大仇深。
两个月的工资啊!因为路明非的缘故,柳淼淼被淋了雨,但是账却算在了司机的头上。甚至柳淼淼还埋怨了司机当时为什么不帮忙送路明非回家。老爷夫人小姐都惹不起,小小的司机只能把这笔账算到路明非的头上。
路明非赶紧加快吃饭的速度,爆辣猪大肠直接顺着喉咙滑到肚子里,鸡翅往嘴里一塞一拔,就只剩下骨头。
不对!路明非突然觉得事情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样——如果鹿茗走了,那柳淼淼的司机不会在这里。
盘子里只剩下汤汤水水,他已经把菜都吃光了。
他抬起头,鹿茗搬着一箱啤酒,就站在路明非的面前。
“你怎么就把菜吃光了?算了无所谓,陪我喝一点。”
路明非呼出一口气,今天这酒是非喝不可了:“我去再要点下酒菜。你在这等我。”
路明非离开座位,确认鹿茗没有看他后,一把搂住正在旁边偷听的柳淼淼,将她拖到前台。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拜托,大小姐,你知不知道你的伪装很糟糕啊,你就算真的要伪装跟踪,你好歹问一下你家的司机啊,这明眼人都能认得出的伪装怎么可能有效果?”
“可我明明问过司机了,他说我的伪装很成功啊,”柳淼淼发现路明非正在用一种看地主家二傻子的眼神看着她,“我的伪装真的有那么差劲吗?”
路明非不语,只是看着她。
“不,只是她心情不好,估计会喝个烂醉,到时候就拜托你送她回家了。”
“你就不怕我不把她送回家,而是直接带回我家吗?”柳淼淼一脸震惊地问,就好像是猫主人喂一只两三斤的小猫,把一个麻袋五十公斤装的猫粮往小猫粮盆里怼,然后震惊到腿软的小猫,“我怎么说也是鹿茗后援团的人,你怎么敢让我带喝醉了毫无反抗之力的鹿茗回去的?”
“因为我可能喝的比她还多,如果我喝醉了才轮到你。”
“别用听着这么猥琐的词啊!听着怎么这么像排队上公共厕所?喂,你不会对鹿茗始乱终弃吧?”柳淼淼一脸惊恐地看着路明非。
“因为鹿茗是我好兄弟,好兄弟难受要人陪着喝酒,这是作为一个男人绝对不会推辞的事。”路明非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柳淼淼,“至于你?你不会对鹿茗干什么的,你这种怂包没那个胆子,就算鹿茗喝醉了躺在你车上,你也不敢去扒衣服。”
“你在小看我?”
“你要是真有穿上裤子第二天面对对你超级失望的鹿茗的胆子,蒲公英袭来的那天你就动手了,毕竟她当时没有说有人接她,你可以直接把她拉上车。”路明非接过两大盘菜,对柳淼淼使出了终结技——
“她是那种很自闭很闷骚的家伙,你不敢主动出击,那一辈子都没有可能。只有像一块狗皮膏药粘在她身上才有机会。”
“你这么熟悉她?”
“我跟他两辈子的交情了,过命的交情。”
“哇,这时候就不要犯中二病了好吗?人哪有上辈子啊?”
路明非只是笑笑,端着两盘菜回到桌前。
鹿茗已经喝完了一瓶啤酒,她看了好几分钟路明非和柳淼淼,看着他们在那打情骂俏。
第二瓶也只剩一半了。
“别光喝酒啊,吃点菜,不然胃会很难受的。”路明非拆了一双干净的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块卤肉放进鹿茗的碗里,蛋白质能够降低酒精对身体的伤害。
而她只是一个劲地闷头喝酒。
没办法,路明非只能和她对拼,不然她真要改花刀,他能内疚一辈子,这可是他的杀胚师兄啊。
想到这,路明非的脸色更差了,鹿茗还没开第三瓶的时候,路明非就已经喝到第四瓶瓶底了。
他在用酒浇灭心中的君焰,想要模糊记忆中那张面瘫的脸。恍惚中,那个面瘫的师兄看着他,眼神中仿佛在责怪着他,明明重来一次却没能救下楚天骄。路明非知道,那绝对不是师兄,师兄不会用那种眼神看着他,师兄和他一样,都是孤独的死小孩,只不过师兄有钱有颜有爱他的小龙女,师兄甚至会用“对不起,我背叛了我们的单身联盟”一样的抱歉眼神看着他,但不会用这种眼神。
路明非在医院的时候惊醒了很多次,他梦见了很多很多,三峡,地铁,红井,遗憾太多太多了,他有力量有能力去改变,可那时候他连绘梨衣长什么样都不确定。
第五瓶无声地灌下去。
第六瓶的速度放缓了一点,许多人看着这一桌小朋友豪饮。
第七瓶的瓶盖被打开,鹿茗慌了,她抓着路明非的手。
“别喝了,别喝了,再喝要出事了!”
可没有锻炼过的鹿茗怎么掰得动路明非的胳膊。
她眼睁睁地看着路明非把第七瓶啤酒灌下去。
鹿茗站在旁边,看着瘫坐在大排档椅子里的衰仔师弟。
“对不起。”
“对不起。”
两人同时开口。
鹿茗是对路明非道歉,明明她这条命是路明非拼了命才救下来的,却还在这奢求更多。衰仔师弟一定很难受吧,做了衰仔这么久,为了救她好不容易硬气了一回,事情的发展却是这样,他救下的女孩如此的任性,和她在学校里表现出来的完全不同。
路明非则是对过去的自己道歉,他太慢了,就像过去的自己一样,不愿意第一时间把自己的砝码放在天平上,每一次都是。
鹿茗抱着路明非的头,不停地向他道歉,而路明非太累了,他的身体能够支撑他继续,可他的精神不行。原本他还能强撑一下,但路鸣泽带来的消息让他直接松开了紧绷的弦。
他本来应该在放学的时候直接回去休息的。
但是邀请他的是师兄,邀请的理由是去吃卤大肠,用这种方式去祭奠楚天骄,路明非有办法拒绝吗,他没有办法拒绝。
他听着鹿茗的心跳,睡着了。
“你知道路明非家住哪吗?”鹿茗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柳淼淼陷入了沉默,这是一个送命题。
如果说她知道路明非的家在哪,那么路明非和她的关系就会变得不清不白,柳淼淼就会变成鹿茗的情敌,从此被打上鹿茗后援团中那个禁忌的标签,抱憾终身教派的邪教徒,失去后援团的所有帮助。
在柳淼淼沉默的时候,鹿茗就下定了决心,她不再询问柳淼淼,而是将路明非的手抬起,自己扶着路明非走到马路边。
“你要去哪?”
“回家。”
“谁的家?”
“我家。”
鹿茗的用词简短到柳淼淼没机会问更多,她直接就架着路明非上了出租车,扬长而去。
“我们还追吗?大小姐?”柳淼淼家的司机打开车门,问了一句。
鹿茗还是没有生米煮成熟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