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当葛雷亚斯特侯爵率领的嘉奴隆军出现在河川北侧时,早已是午后时分了,这种速度和一般军队的行军速度相比,显得缓慢许多。
他们分拨出一千名骑兵,以迂回绕道的方式脱离本队前进,剩余的五千名步兵则留在此处。所有士兵皆穿着华丽的铠甲,手持的长枪在阳光照射下闪烁着锐利的寒光,但在他们的脸上却看不见高昂的斗志。
毕竟连他们的总帅——葛雷亚斯特,也表现出一副兴味索然的模样。
他待在军队的最后方,甚至连马都没骑,而是悠哉地躺在马车里,但这当然不代表他对马术一窍不通。
当军队行进到河岸旁,士兵前来向葛雷亚斯特报告时,他的身旁放着一把剑锷和剑鞘都雕刻了华丽花纹的长剑,整个人深陷在塞满了羽毛的软枕中,正在呼呼大睡。
「……没有河水?」
葛雷亚斯特推开软枕坐起身子,满脸讶异地看着前来辍告的士兵。据士兵所言,河川里的水彷佛被抽干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河床上仅剩下几滩小水洼。
——他们在上游堆积沙包,阻断了河流吗?
「敌军就在河岸对面的欧罗吉平原上,但他们距离河川约有五贝鲁斯塔(约五公里)远,尚未观测到任何意图阻碍我们渡河的举动。」
听到这回答后,葛雷亚斯特沉思了一会儿,便下令传唤「将军」前来。
很快地,一位神情严肃的男子来到了马车前。
他是负责指挥这五千步兵的将军。虽然这名男人为嘉奴隆公爵的远亲,拥有贵族身分,但比起被人称为伯爵,他似乎更乐于听见旁人以将军来称呼自己。
「有什么事吗,侯爵阁下?」
将军态度高傲地问道。虽然葛雷亚斯特的爵位较高,也知道他深受嘉奴隆公爵重用,但将军坚信即便是远亲,他还是拥有嘉奴隆家的血缘,所以当然是自己比较高贵。
葛雷亚斯特丝毫不介意这男人的态度,只以稳重的语气复游士兵的报告。
「将军,您认为敌人此举有何目的?」
葛雷亚斯特之所以在询问时省略名字,是因为他根本不记得这男人叫什么。
「不就是个陷阱吗?我想他们大概会趁我方一半的人马都抵达对岸时摧毁沙包,让原先被阻断的河川恢复流动,藉此把我们的军队分成两半吧。」
他回答的口气充满了轻视和无礼,无法想像他是在跟爵位高于自己的贵族交谈。但葛雷亚斯特仅露出一个浅笑,并未追究。
「若真是如此,阁下打算怎么突破呢?」
「我会将部队分成三组,迅速登上河岸,接着再从正面迎击,一举粉碎他们。」
「那就照您所说的进行吧。对了——我记得欧罗吉平原的南端有片森林是吧?」
听见葛雷亚斯特的疑问,将军有些讶异地「哦」了一声,像是突然被人问到自己毫无兴趣的书籍大纲一样。
「要特别提防那片森林。」
「……请恕我僭越,侯爵阁下。」
将军对此颇不以为然地冷哼了一声。
「这片森林里的树木,上头的叶子早已全数落尽,即便不靠近,也能将林内景象看得一清二楚。别说是在那里安设伏兵了,就算让军队从森林的另一侧绕道而行,恐怕也会马上被发现。」
但葛雷亚斯特听完后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苦笑了一下。
「对了,我记得敌军里有一部分是吉斯塔特士兵吧?记得要生擒他们的指挥官——战姬。」
于是嘉奴隆军将五千名步兵分为中央、右翼和左翼三队,再次展开行军。
「只要成功击溃敌方,你们便可尽情掠夺村落里的人畜和财物!想获得战利品就赢得胜利吧!」
将军如此呐喊着,藉此鼓舞士兵们。
但即便各部队的前锋已踏上河床,堤格尔的军队却毫无反应,甚至还逐渐往南方退后。
最后五千名步兵全都平安抵达了对岸,使将军感到有些扫兴。
这时太阳已经大幅度地往西倾斜,虽然晴朗的蓝天上依旧白云高挂,但在一刻钟后,天色想必会逐渐转暗。
「我们不该在此久留。」
假使敌军在此时让阻断的河川恢复流动,嘉奴隆军将会陷入进退不得的窘境。而且若在此停滞不前,也会让士兵们因开战前的紧张而激起的士气减弱。
——我们是为了杀敌而来的。
当将军下令军队继续朝堤格尔军逼进时,一名士兵来到他身旁。
「葛雷亚斯特侯爵有口信要给您。『指挥权就交给您了,我将撤退至河岸边,因此战胜的功绩由您独得。』」
——大战当前,临阵退缩了吗?
将军如此解读侯爵的传言。就算敌军的撤退行为充满疑点,但我方也不能就此退缩。
于是将军拨出约百名士兵,命他们前往后方护卫葛雷亚斯特侯爵的安全,接着再次举兵追赶堤格尔的军队。此时嘉奴隆军并不知道,他们所面临的敌人还拥有「银色流星军」这样的名号。
「这些家伙还真是棘手。」
但敌方撤退的动作极为巧妙,使将军忍不住在步兵们面前吐露心声。敌军撤退的速度拿捏得相当精准,使对手不至于失去追赶的动力,而且只要我方一停止前进,他们便也同样按兵不动。
眼看耀眼的夕阳余晖洒落在我方军队上,将军内心也逐渐被焦虑所占据。无论如何,他都想赶在日落前与对手展开交战。
虽然将军脑中闪过数次停止进军或撤退的念头,但为了证明自己与临阵脱逃的葛雷亚斯特侯爵不同,他硬是隐忍了下来。
尝两军终于拉近至交战距离时,嘉奴隆军已经呈直线穿越欧罗吉平原,往南大幅挺进。他们沿着树叶早已落尽的森林边缘整顿队形,同时与堤格尔的军队相互对峙。
就在此时,突然有数十支箭矢自森林中破空而出,朝嘉奴隆军袭来。
这些箭矢的数量和密度虽称不上是箭雨,但突如其来的攻击仍让嘉奴隆军的阵型出现了些微破绽。
布琉努步兵在传统上都是以右手拿枪或剑,左手则举着大盾,换言之,敌方是瞄准他们几乎没有防备的右侧发动攻击的。
「是从森林里来的!?那里怎么可能会有伏兵……」
将军大为震惊,因为那只是片徒有残枝及枯干杂乱林立的森林,在冬季时随处可见。
即使太阳正逐渐西沉,天色却尚未转暗,若有敌军藏匿在此,绝不可能逃过我方的视线。
尽管如此,箭矢却仍然持续地朝我军倾注而下。
其实在这片森林中,潜藏着一百名吉斯塔特弓兵和五十名布琉努士兵。这些是经由堤格尔和卢里克亲自挑选出的吉斯塔特弓兵,个个都是用弓的好手,具有能将远在一百阿尔昔(约一百公尺)外的目标准确命中的技术。
他们没有穿戴铠甲,而是将树皮黏在衣服上,以尘土涂黑自己的脸,分散躲藏在树荫下,静待时机到来。再加上自森林西侧射入的强烈夕阳,在东侧留下一道道深沉的阴影,使他们能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
嘉奴隆军的士兵将注意力全放在眼前的敌军上,将军也因为先入为主的判断及焦躁,未留心注意森林,造就了现在的结果。
「自后方调派五百名士兵前往森林!右翼部队也迅速撤退至敌方的射程范围外!」
敌人已近在眼前,不可能在此全军撤退。正当将军急躁地命令军队改变阵型时,突然从森林中飞出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头盔。
箭矢深深地刺进头盔,且伤及将军的头部,所幸未危及性命,但这一击却使将军战栗不已,他的胃部传来一阵阵痉挛似的疼痛,他知道再继续留在此地会非常危险。
「……我去后方指挥。」
于是当右翼部队开始向后撤退时,先前始终按兵不动的堤格尔军——银色流星军终于开始挥军进击。
在士兵的呐喊下,两军展开激烈交锋。因位于银色流星军最前端的是布琉努士兵,于是造成了国籍相同的战士在前线互相厮杀的局面。
冰冷刺骨的空气被激战的热气驱散,刀剑挥砍的聋响取代兵士的怒吼,接着化为凄厉的惨叫。喷溅至地面的热血还没来得及冷却干涸,便随即在士兵们的踩踏下消失殆尽。
即使大盾能挡下剑或枪的一击,但从前方传来的重压却容易使身体失去平衡,最终导致死亡。因为若不慎跌倒在地,便会立刻被众多不分敌我的士兵践踏蹂躏,再也无法站起身子,或许仅能向神明祈祷,盼望奇迹降临了吧。
原以为两军战况陷入胶着,却旋即由银色流星军取得优势。因嘉奴隆军右翼部队撤退而产生的缺口,随即被吉斯塔特骑兵队所占据。
骑兵部队完美地发挥其优异的突进能力。他们兵分二路,其中一方直接扑向嘉奴隆军的右翼部队,另一方则扼住中央部队的右侧。同时遭受两面夹攻,导致嘉奴隆军的中央部队难以招架,迅速地开始崩溃。
即便退至后方的将军不断下达指令,仍无法及时应对急剧变化的战况。就在将军试图力挽颓势的期间,中央部队的崩坏和混乱也迅速地波及至右翼和左翼部队,嘉奴隆军各处纷纷瓦解,最后开始全面败退。
「可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将军粗犷的脸露出极为凝重的表情,百般无奈地放弃战斗。他挥舞着长剑阻挡朝他袭来的银色流星军,同时大声喝斥士兵们停止战斗,好不容易才让部队顺利撤退。
这时蓝白二色早已自冬季的天空中消逝,大地旋即笼罩在夜幕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