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榭雷斯塔城出现在视野中时,堤格尔甚至有种仿佛看见怀念景色的错觉。
“艾莲已经回来了吗?”
他一面怀念起她开朗的笑容,一面询问骑马跟在他身旁的莉姆。
“说不定已经回来了。毕竟我们花的时间比原先预料的还要长了许多。”
这时位于后方的蒂塔和马斯哈忽然加快了骑马的速度,来到堤格尔身旁。
“堤格尔少爷,我们想先回去准备一下,是否能让我们先走呢?”
“长途跋涉下来你们也都累了吧?今天就不用麻烦了。”
虽然蒂塔的眼里依然充满活力,但原本圆润的双颊却变得有些瘦削。想必是累积了许多疲劳吧。
“蒂塔,这次你还是接受少爷的好意吧,别逞强了。”
巴多兰也出言相劝。蒂塔困扰地皱起眉头。
“可是,堤格尔少爷,这样今天的晚餐该怎么办呢?”
“随便弄点什么吃就行啦。”
“……您又打算随便啃点蔬菜或水果果腹了吗?”
被那对黄棕色的眼睛注视着,堤格尔顿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她说得没错。
“那个……蒂塔,人在山林里过夜的时候,不都是这样的吗——”
“这里是城镇。”
蒂塔迅速、简短且无情地说道。眼看堤格尔被说得张口结舌,巴多兰只好苦笑着出面缓颊。
“蒂塔呀,今晚你就去神殿打个招呼,然后在那里住下来吧。神殿长也很担心你的情况喔。”
巴多兰一祭出神殿这项法宝,蒂塔就不得不让步了。原本强硬的气势也瞬间减弱,低着头犹豫不决。堤格尔轻拍她留着栗色头发的头顶,又像在安抚小孩似地轻抚了一会儿。
“如果回去后能稍微有点喘息的时间也就算了,但明天依旧会很忙碌,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帮忙。所以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我明白了。不好意思,让堤格尔少爷为难了。”
堤格尔目送蒂塔和巴多兰一同离去后才放心地叹了口气。
“蒂塔真是个好女孩。”
莉姆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感言。
“不过,有时候也挺让人困扰的。”
堤格尔想起榭雷斯塔城遭受攻击时所发生的事。蒂塔坚持要等待自己归来,所以一直没有离开宅邸。
“她这么为我着想,我是很高兴没错,但她因此让自己身陷险境这点,却让我很困扰。”
“一个为了领民而打算独自冲锋陷阵的人居然会这么说,还真是有说服力呢。”
听到莉姆的嘲讽,堤格尔不禁皱起眉头。
“那是因为我身上有着领主应尽的义务……”
“那她也一样拥有身为侍女的自尊、义务和为你着想的心情,不是吗?即使这会令她身陷险境,即使在旁人眼中愚不可及,她也义无反顾。至于如何不让她做出这种行为,就是你这个主人的责任了。”
“真是个难解的问题啊。”
堤格尔抬头看向天空,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总觉得在不久之前,这还是个不需要太过深思的简单问题。
堤格尔的期望落空了,艾莲尚未归来。
但艾莲派出的使者已经在宅邸旁等候,将艾莲的讯息简单扼要地传达给堤格尔。
‘我在奇奇莫拉馆等你。尽快赶来。’
“奇奇莫拉馆?”
莉姆回答了堤格尔的疑问。
“那是艾蕾欧诺拉大人建在孚日山脉另一头的别墅。”
“别墅……”
这字眼让堤格尔心生讶异,但转念一想,以艾莲的身分来说,就算有十栋、二十栋别墅,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布琉努的贵族也是根据领土的大小不同,而拥有不同数量的别墅。堤格尔想起了数年前和父亲一同前往马斯哈的别墅拜访的往事。
受到艾莲的讯息指示,堤格尔和莉姆在回到榭雷斯塔城后的隔天清晨,便又骑着马离开了。
蒂塔内心或许觉得相当不满,但为了不让堤格尔为难,她还是笑着目送他们离去。
至于卢里克率领的一百名吉斯塔特骑兵,则留在榭雷斯塔待命。
这么做是为了牵制泰纳帝公爵。只要展露出“必须和吉斯塔特军队为敌”的阵仗,公爵和与他亲近的贵族们应该就不敢轻举妄动。
虽然为王国效命的骑士团动向也令人挂心,但马斯哈已经出发前往王都,能够暂时牵制他们的行动。
——萨安认为我是个卖国贼,而其他人若是看到吉斯塔特的军队依旧驻扎在亚尔萨斯,或许也会这么觉得吧。但如果能给我解释的机会,陛下听了应该也会谅解才是。
堤格尔也只能这么相信了。
在穿过孚日山脉,踏进莱德梅里兹境内后,就改由莉姆带路。他们过没多久便离开主要干道,往草原前进。
“秋天已经结束了呢。”
莉姆看着在冷风吹拂过后纷纷飘下落叶的群木,突然自言自语地说着。她的马鞍后方载着一个大得能让人环抱的麻布袋。
他们走着走着,只见草原逐渐变成寸草不生、满是石块的荒野,接着便看见一座黑色的建筑物孤单地轰立在山丘上。
“那就是奇奇莫拉馆。”
“对了,奇奇莫拉这个名字是有什么典故吗?”
“这是我国自古以来流传的妖精名称,据说会保护善良人类的家。因为这座别墅不具任何纪念意义,才会直接以妖精的名字来命名。”
爬上平缓的斜坡后,别墅的外观便一览无遗。
这栋两层楼的建筑墙壁全漆成黑色,屋顶则是红色的。房子大小约与堤格尔在榭雷斯塔的那栋宅邸差不多。
他们来到别墅前,莉姆熟稔地牵着马走向马厩,堤格尔则跟在她后头。
在莉姆走进马厩时,已经有一匹马拴在那里了。只见马儿以圆滚滚的眼珠瞥了堤格尔等人一眼,便随即哼了一声将头转向一旁。
“这匹马的确是艾蕾欧诺拉大人的座骑。”
莉姆松了一口气,回头对堤格尔说:
“请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先进屋里吧。只要呼唤艾蕾欧诺拉大人的名字,她应该就会现身了。”
“没关系啦,你不在场的话,我们也无法开始讨论。还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进去,尽快将事情完成吧。”(吐槽: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他们先将行李放在地上,把马具一一卸下,再替马擦拭身体,还让它们舔了盐块,也喂它们喝了水。堤格尔和莉姆很习惯照顾马匹,所以没有花费太多时间。
堤格尔扛起了莉姆带来的那个大麻袋,发现它还挺重的。他一走出马厩,莉姆便迅速奔了过来。
“那是我的东西,我来拿就好。”
“那不也是我的东西吗?反正没多远,没关系。”
堤格尔笑着要莉姆不用在意。莉姆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蓝色的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两人来到别墅门口,莉姆轻轻敲了敲门,里头随即传来脚步声,艾莲的脸从敞开的门后露了出来。她穿着以蓝色为底的服装,银闪艾利菲尔则佩挂在她的腰上。
“哦,你们来啦。”
她脸上浮现的耀眼笑容,让人联想到晴天时高挂在天空的太阳。艾莲引领堤格尔和莉姆进门,高挂在墙壁上的灯光映照出三人的身影。
“看来你们带来了一份大礼呢。”
看到堤格尔肩上扛的袋子,艾莲赞叹道。
“这虽称不上是大礼,但还是请您务必看看里面的东西。”
“还真是令人期待。”
莉姆的话让艾莲鲜红的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彩。这时周遭的空气突然轻轻地振动起来,一道微风拂过堤格尔和莉姆的发丝。
“看来它也一样欢迎你们回来呢。”
艾莲脸上露出疼惜的表情,轻敲了腰上的长剑一下。堤格尔则是笑着对银闪说了句“我回来了”。
“嗯?”
艾莲摇晃着长度及腰的白银色秀发,兴致勃勃地盯着堤格尔。
“我的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不,什么也没有。”
艾莲高兴地咧嘴笑了笑,接着就伸出她纤细的手臂,快手快脚地抱住了堤格尔的头。两人的脸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胸部贴在脸颊上的柔软触感,以及艾莲呼吸时吹拂在脸上的气息,使堤格尔不禁涨红了脸。艾莲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状,继续往下说道:
“虽然我并不清楚你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但我们在亚尔萨斯分开时,我总觉得你好像有些郁闷;但现在,你看起来像是扫去了心中的阴霾呢。”
不知怎地,堤格尔对“扫去了心中的阴霾”这个说法颇能认同。毕竟当时目送艾莲离开的堤格尔,的确可说是被名为泰纳帝公爵的恐惧给压得喘不过气来。
于是堤格尔也以肯定的笑容,回望着艾莲。
“我己经没事了。”
“嗯。还有,你好像也和莉姆相处得更融洽了吧?”
艾莲将嘴巴凑近堤格尔的耳边,脸上挂着和刚才截然不同、显得吃味的笑容悄声说道:
“你是和莉姆两个人一起从亚尔萨斯赶来这里的吧?途中发生了什么事呀?”
“很不巧地,什么事也没发生。”
堤格尔缩起脖子,轻巧地拉开艾莲的手臂。在和艾莲的身体分开之后,他的脸颊上仍残留着刚才肌肤接触时的感觉,却又在心中压抑这个念头。重逢的怀念和喜悦让他很开心,但要是和艾莲继续抱在一起的话,身体恐怕又会出现不妙的反应了。
“虽然没发生什么事,不过我们好像的交情真的变得亲密了一点。”
艾莲对堤格尔这番轻描淡写的话语露出了怀疑的表情,但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接着艾莲走向莉姆,给她一个深深的拥抱。莉姆也回报以极为自然的微笑,轻轻地回抱着艾莲。
“辛苦你了。”
“您言重了,艾蕾欧诺拉大人平安无事,才是我最高兴的事呢。”
“那还用说,我只不过是去了一趟王都罢了。好了,我们站在这里也不好说话,进去再慢慢聊吧。”
心情不错的艾莲说完这句话后,便带着两人穿过走廊前往起居室。
“这里打扫得很干净,你常来吗?”
环顾走廊一圈后,堤格尔说出感想。
“从这里骑马走半刻钟左右,有个叫罗德尼克的小镇。我都请那边的居民定期帮我打扫,今晚我应该也会在那个城市住下来。”
这里的起居室相当宽敞,墙边还有个巨大的壁炉。
上头织有几何花纹的墨吉涅绒毯看起来相当暖和,胡桃木桌上放着瓶装葡萄酒以及装满了水果的篮子。
这时堤格尔突然想起以前艾莲曾经说过:“大家全都挤在暖炉前,一边吃着热腾腾的马铃薯一边唱歌,就能熬过积雪的寒冬。”
“首先为我们的重逢干杯吧。”
三人围着桌子坐定后,艾莲开了瓶葡萄酒,注满三个事先准备好的酒杯。他们相互举起酒杯,各自以布琉努语和吉斯塔特语喊出“干杯”。
“为什么你会选择在这座别墅里碰面?”
堤格尔眺望着窗外的风景,对艾莲问道。窗外的别墅庭园宛如牧歌中的情景一般,还有一望无际的辽阔草原。
“老实说,这是考量到我无法掌握你们情况才做的决定。我希望遇到突发状况时,不论从公宫或亚尔萨斯出发,都能快速与你们会合。所以才会选在两地中央的这座别墅。”
艾莲爽朗地答道。接南她露出严肃的表情。
“首先由我开始说起吧。总之,我已经取得国王的许可了。但却出现两个棘手的问题。第一,若我得到你的领地,必须全数奉献给王国。”
“这和现在的情况有什么不同吗?”
堤格尔无法理解艾莲想表达的意思,疑惑地皱起眉头。
“不同之处在于——亚尔萨斯将会成为吉斯塔特直接管辖的领地。不是由艾蕾欧诺拉大人治理,而是让国王陛下任命的官员前去统治亚尔萨斯。”
莉姆的回答让堤格尔不禁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吉斯塔特国王不希望艾莲的领土增加吗?”
“不只是针对领土,也不仅仅针对我一个人。战姬的声望、权势和影响力……只要得知这些东西有可能增加,那老人便会恐惧不安。即使战姬无法反抗国王,也改变不了这一点。不过,据说我们的历代国王都是这副模样。”
这时莉姆代替手撑着脸颊叹了口大气的艾莲,向堤格尔问道: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若你身为一国之主……国内却有七位人士的威望和力量仅次于你,还具有可称为公国的广大领土和权势,以及凌驾国王的英勇气概,你会作何感想?这七人在能力上略有高低,但同样擅于操持内政且深受人民爱戴。”
“我会把工作都交给他们,自己跑去睡午觉或打猎。”
莉姆二话不说地走了堤格尔一拳。
“我是很认真地在问你的想法,能请你正经一点回答吗?”
艾莲整个身体趴在桌上,拚命憋住满肚子的笑意。
“……唔,有这些同伴会让人觉得很可靠吧?”
“难道你不担心这七人会反叛你?他们都拥有超过上千兵力的力量,凭你一人是绝对无法压制他们的。”
“如果一天到晚只会烦恼那些事情,不就永远无法得到比自己强大、优秀的部下?”
听到堤格尔语带嘲讽的回答,艾莲终于抬起头来,欣喜地望向他。
“真是的,若是像你这样的人来当国王,我的日子也能过得自在一点了。我以前便和你提过,现在的国王并不这么想。他是个连我们稍微立下一点功绩,也会担心害怕得半死的胆小鬼。不过增加一小块如狗屋般的领地,他就战战兢兢地担心我会把那块地占为己有。”
“——所以他才会要你把亚尔萨斯交出来啊。”
堤格尔自言自语道。这么一来,亚尔萨斯的未来可说是充满了不安。
虽然堤格尔不太清楚艾莲是怎么统治领地,但他曾和艾莲一同前往城下巡视过。
她所治理的城镇非常热闹,治安不差,人民也安居乐业。堤格尔就是因为相信艾莲和莉姆,才会愿意将亚尔萨斯交由她们治理。
“目前的确是这样。”
见堤格尔表情凝重,艾莲笑着安慰他说:
“战争才刚要开始而已,还有很多机会可以改变现状。我只是先告诉你目前的情况罢了。”
堤格尔勉强打起精神,向艾莲道谢。
“第二个棘手的问题是……国王最后对大臣们说了一句话:‘要将吉斯塔特的国家利益视为第一优先,凡事都必须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可行动。’”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堤格尔想不透这句话究竟有什么问题。
“对你来说或许有点难以理解。因为你在这方面挺单纯的。”
艾莲笑着调侃堤格尔,但没想到出言反驳她的人竟然会是莉姆。
“谁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无可奈何吧?毕竟堤格尔维尔穆德卿的个性,并不像艾蕾欧诺拉大人这么善于应对呀。”
艾莲看着面不改色对主人回嘴的莉姆,忍不住快嘴说道:
“……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啊?你竟然会袒护堤格尔。”(吐槽:有男人了当然向着自己男人)
“我只是在提醒主人疏忽的地方而已。”
莉姆迅速回答,接着看向堤格尔。
“陛下的话之所以有问题,是在于‘要将国家利益视为第一优先’的部分。假使我国有个贵族和泰纳帝公爵来往,那个人便能以‘公爵的胜利和吉斯塔特的国家利益有关’为理由采取行动。”
“……这样解释行得通吗?”
堤格尔不禁哑口无言。
“就是为了让他们能这么辩解,那家伙才会这么说的。”
艾莲将自己国家的国王称呼为“那家伙”,满脸厌恶地说道。
“但我想,不用去考虑贵族和诸侯的威胁性。我国的地位排行,最上位的是国王,接下来就是七名战姬,贵族还在战姬之下,没有人拥有能和战姬正面交锋的力量。因此唯一的问题便是——”
“其他的战姬,对吧?”
堤格尔紧张地问道。艾莲则认真地点了点头。
“有些战姬和泰纳帝或嘉奴隆互有往来。一般来说战姬之间是禁止交战的,但国王应该会一直保持沉默,直到战姬双方分出胜负为止吧。”
“在这种情况下,你还有办法采取行动吗?”
这次和她出手帮助亚尔萨斯时不同,她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可不能不小心让自己的领地变成空城。
“并非所有战姬都站在我这边,但也不代表她们都是我的敌人。目前需要提高警觉的目标只有一人,我想尽可能先下手为强,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下行动。话虽如此,我还是没有理由去攻打对方啊。”
“真棘手啊。”
堤格尔耸耸肩,试图挤出一丝笑容。
光说句“真棘手”根本无法形容现状有多么严苛,但既然艾莲会把堤格尔叫来别墅,还跟他说出这番话,想必心里已经作好觉悟了。
因此,堤格尔决定冷静地接受目前的情况。若是在此时表现出怯弱或惧怕的样子,就没有资格站在她的身旁了。
他的态度,让这名御风的银发战姬露出了喜悦的微笑。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接下来换你们了。”
堤格尔点点头,告知自己取得马斯哈·罗达特的帮助,和藉由讨伐山贼团这份功绩,顺利得到奥杰子爵允诺协助。
“马斯哈卿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他不仅是我父亲的好友,在我身为俘虏的这段期间,他更是为了营救我而四处奔走。至于奥杰子爵,我认为他也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莉姆,你认为呢?”
艾莲赤红的双眼转而看向面无表情的莉姆。
“我也认为罗达特伯爵值得信赖。奥杰子爵的话,我想只要我军和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之间没有出现嫌隙,应该不至于产生什么问题——对了,我有件东西想请艾蕾欧诺拉大人过目。”
莉姆说到这里,突然从玄关传来了铃响,看来是有人登门拜访。
“……应该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才是。”
艾莲讶异地皱起眉头。
“我去看看吧。”
堤格尔目送莉姆无声地起身离去后,便打开放在地板上的麻袋,拿出里头的东西,继续方才的话题。
麻袋里装了具金属制的铠甲。上头布满了细小的刮痕,但看起来相当新颖,仍能长期使用。如果将刮痕仔细磨平,或许还能拿去转卖。
“我刚才提到的孚日山贼团中,有十多个人身上穿的都是这套铠甲。至于头盔或护手之类的东西,我就暂时先放在亚尔萨斯了。”
艾莲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堤格尔放在地上的铠甲旁仔细地观察。
“——是奥尔米兹制的铠甲啊……”
“莉姆跟我说看起来很像,原来果真如此?”
听到堤格尔这么说,艾莲哼了一声。她指着铠甲内侧和侧腹附近不太明显的地方,那里有个模样很奇怪的刻印。
“这是战神特里格拉夫的象征,所以绝对没错。”
观察完铠甲后,艾莲抱着手臂,带着讽刺的笑容看向堤格尔。
“奥尔米兹的铠甲可是很昂贵的。”
铠甲的表面在窗外的阳光照耀下,反射出铁灰色的光辉。
“轻盈、坚硬,作工独特——虽然有点不甘心,但这东西的品质在我国也算是高档货。虽说这是长期使用而满布伤痕的二手货,但这群人只不过是一群沦为山贼的乌合之众,怎么会有这么多精良的防具?”
“奥尔米兹位于吉斯塔特境内的何处?”
堤格尔只听过莉姆提起这名字,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它和莱德梅里兹一样都是公国,从这里往南走就是了。”
不知为何,艾莲的语气中带着厌恶,这让堤格尔大为惊讶。只见她将剩余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又把杯子用力放回桌上。
堤格尔察觉到艾莲似乎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但他也不能就此回避这件事。
“既然你说那是公国,那便是由战姬所治理的啰?”
“那里是由一个名叫琉德米拉·露利叶……一个没资格和我相比的战姬所统治的。”
艾莲不屑地说道,美丽的脸庞因强烈的厌恶感而扭曲。
“这个人开口闭口都是礼仪呀品德的,令人生厌。还说自己带着果酱四处闲晃是个高尚的习惯。她呀,根本就是个如同发芽的马铃薯般的女人。”
这形容的措辞对于堤格尔来说实在是难以理解,不过他大概猜得出来艾莲是在辱骂对方。
“——我不说话,你倒是愈讲愈起劲嘛,谁是马铃薯啊!”
门被猛然推开,少女的怒吼声回荡在起居室中。堤格尔吓得转过头去,看到两位少女出现在眼前。
其中一位是看起来有些疲倦的莉姆,另一位则是他不认识的娇小少女。
那少女美得足以让人屏息,而且和艾莲散发的气质完全不同。
她留有及肩的整齐蓝发,并绑着白色的宽发带;加上紧紧包裹住纤瘦身躯的绢服和薄衣,给人一种楚楚可怜的形象。
但是她那对充满锐气、仿佛要将人看穿的眼眸,让人更是印象深刻。
堤格尔的视线原本停留在她的双眼,紧接着便被她手上所拿的短枪深深吸引住了。
短检的枪尖像是萃取了精纯的冰块和水晶打造而成,甚至有种散发出一股寒气的错觉。
“——莉姆。”
突然间,一道仿佛来自地狱深处、充满熊熊怒火的声音在堤格尔的耳边响起。说话的人正是艾莲。
“你为何让她踏进我的宅邸中?”
“她贵为战姬,我无权将她拒于门外。”
莉姆像是具冷血的人偶般平淡地回答。
“……战姬?”
堤格尔脑袋一片混乱,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蓝发少女随即看向他,脸上浮现桀骜不驯的笑容,挺起胸膛,以澄澈的嗓音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可是堂堂古斯塔特战姬之一,‘破邪的穿角’之主琉德米拉露利叶喔。”
“滚!”
艾莲冰冷且毫不留情地喝道。起居室方才的和谐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两位战姬像对峙的猛兽般,以充满敌意的眼神瞪着对方。
琉德米拉蔚蓝的眼眸流露出轻蔑之意,斜眼望着艾莲。
“这是你对待客人应有的口气吗?如此无礼的举动真是让人傻眼呢,艾蕾欧诺拉。”
艾莲不屑地扬起眼尾,以带有敌意的口吻回敬她:
“若你自认为是客人,就该有客人的样子,好歹也拿点伴手礼来。不过,我原本就不打算把你当成客人。”
“首先你得对骂人家是马铃薯这件事向我致歉。”
“应该是你要先下跪谢罪吧?竟然在一旁偷听别人说话。”
堤格尔悄悄离开座位,一边注意避免被这两人发现,一边轻手轻脚地往站在门口的莉姆走去。
“偷听?你的声音大得跟雷声一样,谁都听得到吧?”
“这点音量就嫌大声?看来你是活在一个极为狭小的世界里,真替你感到可悲。”
“就算我活在狭小的世界里,获得的东西也比你多太多了。”
“多太多……是吗?但那好像不包括一般人该有的身高和胸部大小呢。”
“我现在才十六岁喔,今后成长的空间还大着呢。相较之下,你又如何呢?艾蕾欧诺拉?真希望你接下来能好好努力,在老死之前培养出一丁点儿的品味、礼仪和贵族风范!”
室内响起一阵咬牙切齿的声响,但无法得知是哪一位战姬所发出来的。
堤格尔苦着一张脸向身旁的莉姆求助,但莉姆也同时对他投以求助的眼神。
“……这两个人一直都是这样吗?”
“从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了。她们总是气冲冲地举起‘龙具’指着彼此,用不若一国之主的粗话互相争吵。”
“这样啊。那该怎么阻止她们?”
“我知道有个人能劝阻她们,但那个人离这里太远了,远水救不了近火。我想,在这两人吵完之前,就先站在旁边等候吧。”
莉姆脸上露出少见的疲倦神色,束手无策地摇了摇头。
堤格尔抓了抓自己暗红色的头发,看起来有些摸不清状况,但还是暗自下了决定。
——我应该很难对这位女孩产生好感,不过……
他想询问琉德米拉一件事情。
堤格尔刻意地发出响亮的声音,将身旁的椅子拉向自己。
他趁着两人争吵的短暂空隙,迅速地插身在琉德米拉和艾莲之间,以身体隔开她们。
“我好像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堤格尔挤出稍嫌生硬的笑容,对琉德米拉伸出手。
琉德米拉朝他伸过来的手看了一眼,随即抬起头来,以锐利的眼神审视堤格尔。
“堤格尔,这女的不是客人。你不需要用这种态度对待她。”
身后的艾莲语带不满地说道。堤格尔的手依然保持悬空状态,顿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没错,我的确不是客人。”
琉德米拉以只有她眼前的堤格尔才听得见的音量自言自语,接着便转过身,回头对堤格尔说:
“请跟我来,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伯爵。”
此话一出,让堤格尔和莉姆都大为吃惊,但反应最激烈的还是艾莲。她脸色骤变,以几乎能撞倒椅子的气势站了起来。
“什……你想做什么!”
满脸通红的艾莲以惊愕的眼神看向琉德米拉,她却泰然自若地答道:
“其实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见他。我原本打算直接前往亚尔萨斯,但突然想起你有间别墅在这里,所以才会顺便绕过来看看。”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堤格尔询问她的声音中带有些许戒心。
“没什么,只是想和你谈谈。你不愿意吗?”
“我不准。”
堤格尔还没开口,艾莲便抢先拒绝了。她用力踏着地板走到堤格尔身旁,狠狠地瞪着琉德米拉。
“这家伙是我的,他的行动要一经过我的许可。”
“咦?你不是说你是受冯伦伯爵雇用的吗?”
被这么一说,艾莲顿时哑口无言。堤格尔见她拚命抽动着嘴角,苦思该如何反驳,便帮忙开口缓颊:
“其实我们比较类似对等的关系,也会尊重被雇用的人的想法。”
这答案似乎暂时说服了琉德米拉。她收起对艾莲的挑衅笑容。
“你说有话要和我谈,没办法在这里说吗?”
“就如同艾蕾欧诺拉所说的,我并非客人。可以的话,我想尽可能在不受他人干扰的环境下谈。”
堤格尔偷看了艾莲一眼。艾莲紧绷着脸来回看了他们两人几次后,轻叹了一口气。
“我们换个地方吧。虽然比我预定的时间还早了一些,不过还是先去罗德尼克好了。”
堤格尔等人离开别墅后,骑着马奔下斜坡,顶着午后的天空,走在平缓的草原上。
艾莲和莉姆骑在前头,堤格尔和琉德米拉跟在后方。会这样安排是因为艾莲和琉德米拉不想和对方并骑在一起。
莉姆负责安抚艾莲的情绪,堤格尔则骑在这位蓝发战姬的身旁,希望尽快将要谈的事情谈完。
“你想跟我说什么?”
他单刀直入地问道,琉德米拉想了一会儿后,朝堤格尔看去。
“你似乎打算和泰纳帝公爵为敌,我可以问你原因吗?”
堤格尔怔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盯着琉德米拉的脸。没想到她竟会在这个时间问这种问题。
堤格尔便坦言泰纳帝派兵入侵他的领地亚尔萨斯,以及他击退泰纳帝的军队之际杀死了泰纳帝的儿子萨安一事。
“为了保护亚尔萨斯,我认为我做的事情是理所当然的。但泰纳帝并不这么认为,而且他也不可能在此退让。”
“你有把握能赢他吗?”
“这……我不知道。”
堤格尔选择说“不知道”,这是他绞尽脑汁想出的答案。集结了艾莲、马斯哈以及奥杰子爵的帮助后,他好不容易在对抗泰纳帝公爵这件事上看到了一丝曙光。
“我不认为你能打败泰纳帝公爵。”
马儿的脚下不再是草原,而是转变为堤格尔前往别墅时曾经看过的荒野。琉德米拉看着艾莲走在前方的背影,继续往下说:
“泰纳帝公爵不只在国内,连国外也有许多盟友。我就是其中之一。”
“……意思是你会像艾莲一样,率兵踏入布琉努境内吗?”
“若有这个必要,我会。”
但是——琉德米拉摇了摇头,发上的缎带也随之晃动起来。
“所谓的帮助并不只是率兵助攻。金钱、粮食、武器、情报……光是提供这些东西,就能成为极大的助力,甚至有人只要公开表示支持,就能对情势造成影响。你的盟友之中有这样的人物吗?”
堤格尔无法回答。虽然并非完全没有,但人数终究相差太多了。
他一陷入沉默,琉德米拉便夸张地叹了口气。她看着堤格尔的蔚蓝双眼中带有一丝轻蔑。
——就是这双眼睛。
这就是当艾莲和琉德米拉在别墅中起争执时,堤格尔之所以会对这名蓝发战姬产生不良印象的原因。
“你啊,该不会和谁相处都会露出这种眼神吧?”
堤格尔已经尽量压抑自己的情绪,但声音中还是免不了带点怒意。琉德米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浮上一层带有寒气的敌意。
“……虽说这不是正式场合,但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才刚见面,就以‘你’来称呼我。”
“我也好久没看过有人会无视于别人的自我介绍了。”
堤格尔刻意以轻描淡写的口气调侃道。
他马上感受到一道如枪尖般的锐气朝自己而来,但他仍毫不退缩地承受琉德米拉的瞪视。
他的手心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过了一会儿,琉德米拉稍稍低头垂下眼帘。
“——是啊。你说得没错.的确是我失礼在先。”
看到琉德米拉带着歉意低下头来,堤格尔脸感到相当意外。
这名少女自从出现在别墅以来,就一直表现出盛气凌人的态度。
她对艾莲恶言相向,总是露出一副高高在上的眼神。堤格尔并不认为她会向别人道歉。
“我现在再郑重叮咛你一次,以后你不能再叫我‘你’,要叫露利叶大人。”
琉德米拉脸上浮现冷冽的微笑说道。
“……对于一个有可能成为敌人的对象,还要我以‘大人’来称呼?”
“我也不准你用这种口吻说话。”
蓝发战姬以强硬的语气喝斥堤格尔。被那对仿佛冰冻翠玉般的双眼瞪视,他不禁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力。
“虽然国籍不同,但你是伯爵,我是战姬。你可是连和我并骑的资格都没有喔。”
堤格尔歪着头,忍不住流露出困惑的神情,搔了搔头。
听到这番言论的当下,堤格尔有些生气,但仔细想想,她说的倒也不无道理。
——听说只有国王能命令战姬跪下。
若布琉努的国情也和吉斯塔特王国一样,那么能和战姬相提并论的,大概只有泰纳帝或嘉奴隆这种上流贵族,或者是宰相、宫廷总管以及将军这类的人了。
对于堤格尔这种乡下贵族来说,和战姬并骑这件事确实有些逾矩。
——或许是因为我和艾莲太过亲近了吧。
其实艾莲的态度才真的是属于特例,他自己该好好反省了。
堤格尔觉得自己想通了,他露出诚恳而真挚的表情来回应琉德米拉。
“抱歉,是我失礼了。但是否能改称您为‘琉德米拉大人’呢?身为布琉努人的我,比较能接受这样的称呼。”
他说的是实话。琉德米拉听到堤格尔的要求,并没有即刻回答。她看了走在前头的艾莲背影一眼。有短暂的瞬间,她的侧脸似乎出现了欣羡和寂寞的阴影。
“……我记得你都是以艾莲来称呼艾蕾欧诺拉,对吧?”
琉德米拉的询问,听起来反而比较像是自言自语。
“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我特别准许你这么称呼吧。对了,你说我的眼神怎么了?”
堤格尔听完,把险些脱口而出的“你”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只好慌忙改口:
“您总是以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别人。”
这不是偏见,堤格尔的确这么认为。
堤格尔曾经多次被人瞧不起。萨安、权贵的儿女或宫廷里的大小姐,还有轻视弓箭的骑士等等,都露出过这种眼神。
“当你吃到难吃的菜肴,或是看到拙劣的图画时,还有办法笑得一脸和善吗?”
琉德米拉似乎相当不以为然。
“您的意思是水准较差的人,就该被大家嘲笑和侮辱?”
“——正是如此。至少对位居高位的人来说是这样。”
琉德米拉别开脸,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接着这名拿着枪的战姬保持这个姿势继续说道:
“冯伦伯爵,我早已听闻你不会使用剑或长枪。刚才你在别墅对我伸手时,我就已经发现了,那不是经常使用剑或长枪的人会有的手。就算你的弓箭技巧再好,但布琉努一向重视剑技和枪术,你的弓箭根本派不上用场。”
堤格尔无法反驳她,只能搔搔头沉默以对。他的确是一直过着和名声及战绩无缘的生活。
“你没有吸引人的地方。在你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威严、人望、气魄或是大将之风。我原本很好奇,能让艾蕾欧诺拉出手相助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但看到你之后,反而更让我疑惑了。你究竟是怎么笼络她的?”
堤格尔终于明白为何琉德米拉会对他感兴趣。
“我只是拜托她助我一臂之力罢了。”
堤格尔答得相当自然。这并非谎言,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他从刚才就一直任由琉德米拉大放厥词,心中一直不是滋味,也该是反击的时候了。
“就算我跟她说了什么,您觉得我会告诉您吗?您连小小的批评都无法听进去,就像个任性的小孩子一样,只会在别人家里大吵大闹。”
“……你那张嘴还挺会说话的嘛。”
琉德米拉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有一部分是佩服,但还加上了几分的轻蔑。她抬起头来,以居高临下的双眼看着堤格尔。
“我也有事情要问您。”
堤格尔提起他们击退了孚日山脉南方的山贼团,还有在山贼中有人穿着奥尔米兹制的铠甲一事。
“我听艾莲说,奥尔米兹是您治理的地方对吧?”
“你想说,山贼团的幕后主使人是我吗?”
琉德米拉娇小的身体突然释放出比刚才更加激烈的怒火。
——这家伙很容易被激怒呢。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问您知不知道是谁把铠甲卖给山贼的。因为我们发现回收的铠甲都还很新。”
“这我不知道。”
琉德米拉收回怒气,冷漠地答道:
“要调查这件事十分困难,那些铠甲都是大量制造的。商人、贵族或势力强大的佣兵团都有可能购买。不只在国内,连布琉努、墨吉涅到遥远的萨克斯坦或亚斯瓦尔都能看到这种铠甲。这种事根本无从查起。”
堤格尔无法反驳琉德米拉,只能沉默以对。
过了不久,堤格尔等人终于抵达罗德尼克。
罗德尼克说是城镇,看起来却只是大一点的村落。
城镇周围全是光秃秃的荒野,距离主要干道也有一段距离。
唯一的特征只有流经城镇中央的大河。罗德尼克是个平凡的城镇,围在城外的护墙以石块堆建到及腰的高度,再往上便是由圆木和木板组成的栅栏。
罗德尼克里的道路,不过就是将杂草拔除后再压平的泥土地,随处可见小石头散落在路上。居民的房子十分简朴,几乎都是涂上石灰的木墙,屋顶也都只以茅草搭建而成。
城中较宽的道路两旁有几家摊贩,但数量屈指可数。
“根本是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嘛。”
“那你何不马上滚远一点,我会满心欢喜地目送你离开的。”
琉德米拉一边牵着马,一边百无聊赖地发表感言;至于艾莲也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没好气地说道。
——虽然琉德米拉说得没错,不过这里倒没有给人贫困或萧条的感觉。
“这座城镇有什么名产吗?”
堤格尔决定暂时无视于那两位战姬,转而向莉姆询问。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我看不出城里的人靠什么维生。城镇周围也只瞧见几片零星的田地,既然这里离主要干道这么远,应该也不可能是什么商业中心吧?”
聚集在摊贩旁热烈地闲话家常的主妇,以及在民宅间嬉戏追逐的孩童们,脸上都挂着开朗而无忧无虑的笑容。
庭院前的男人们沉浸于西洋棋带给他们的乐趣,还有老人正弹奏着※翼弦琴,一面向孩童们讲故事。(译注:翼弦琴原名为Gusli,是一种古老的俄罗斯乐器,形状类似鸟类翅膀,演奏时可拿在手上或放在膝盖上弹奏。)
这城市虽然一点也不繁华热闹,但堤格尔却很喜欢这种所有人都乐在其中的气氛。
“你观察得挺仔细的嘛,堤格尔。我的搭档果然跟不知道哪来的矮子战姬不同。”
艾莲敏锐地听见了堤格尔的话,转过头来对他露出高兴的笑容。
“是因为这里有温泉,我才会带你们来的。”
“温泉?那不是大多出现在深山里吗?而且还会有鹿或猴子跑进去泡……”
堤格尔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在一旁的莉姆则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是只有深山里才有温泉哦。”
“在这里只要随处挖口井,就会涌出温泉了。你看那个——”
艾莲指向位于远处的一栋石造建筑。从这边看过去,大概跟艾莲的别墅差不多大,但长度大约是两借以上。这栋建筑有着平坦的屋顶,在这座城镇中看来特别显眼。
“那里就是澡堂闹区。里面容纳了三问澡堂,都是以水管从天然温泉引进温泉水的。事不宜迟,咱们——”
艾莲突然打住话题,看向附近的摊贩。堤格尔也被窜入鼻中的香味给吸引住,跟着往那方向看去。原来是个卖小麦粥的摊贩。
——老实说,今天吃完早餐之后就没再吃过其他东西,现在已经过了中午好一阵子了。
“想吃点小麦粥吗?”
堤格尔看到艾莲欲言又止的样子,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试着关心询问她。毕竟他自己的肚子也饿了。
“嗯,好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就吃一点吧。”
艾莲像个小孩般点头答应,露出灿烂的笑容。琉德米拉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艾莲,尖声地说道:
“我可不吃。战姬怎么能吃路边摊卖的东西呢……况且我肚子也不饿……”
她话才说到一半,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了起来。虽然声音不大,但堤格尔、艾莲和莉姆都听到了。
莉姆选择转开视线,装作没听到。艾莲的双肩轻轻地抖动起来,嘴角愉快地上扬,一脸乐在其中地看着琉德米拉。
“原来高贵的战姬琉德米拉大人不吃路边摊卖的小麦粥啊。”
艾莲旋即转过身,快步走向摊贩。她以几枚铜币换得装满了整个木碗的小麦粥,又踩着悠闲的步伐走了回来。
小麦粥里似乎还加了香料,从碗里飘起一阵清新的香气,刺激着堤格尔的嗅觉。艾莲还故意站在琉德米拉的面前,以木汤匙慢慢地舀起小麦粥缓缓地送进嘴里。
——真、真是有够幼稚的……
这话不只是针对艾莲,堤格尔同时觉得琉德米拉也是如此。
琉德米拉其实只要直接走开,不去理会艾莲即可。但她却气得眯细双眼,咬紧双唇且满脸铁青,站在原地不动,紧握双拳瞪着艾莲。
“艾蕾欧诺拉大人。”
看不下去的莉姆皱着眉头出言相劝,但艾莲却将头转向一边充耳不闻。
一想起她们在别墅争执的模样,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艾莲的态度为何会如此尖锐,但堤格尔觉得现在她做得有些过火了。
“……我肚子也饿了,能让我去买碗粥吗?”
堤格尔先征得艾莲的同意,接着又问过莉姆的意愿之后,便走向摊贩,替自己和莉姆买了两碗粥。
“我肚子好饿,其中一碗能帮我多盛一点吗?”
他又多给了一枚铜币,开口拜托摊贩老板。
小麦粥里除了香料之外,还放了鸡肉和切碎的坚果,让人不由得食欲大开。他试着尝了一口,发现咸淡调得恰到好处,就算再多也吃得完。
堤格尔拿着粥走回艾莲等人所在的地方。幸好艾莲和琉德米拉并未真的大吵起来。他将装满了小麦粥的木碗递向琉德米拉。
“要不要吃一点?摊贩老板可能看我是男人,就多给了我一些。”(吐槽:堤格尔你的把妹熟练度满级了)
要是堤格尔没有主动开口,琉德米拉想必连一口都不肯吃吧。
虽然堤格尔没有非得这么做的理由,但他还是想尽量避免艾莲和琉德米拉之间的气氛继续恶化。虽然对如小孩般耍脾气的琉德米拉感到无奈,堤格尔却也不由得有些同情。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吃一点吧。”
带着些许迟疑的琉德米拉伸手接过木碗,一边将粥吹凉,一边送进嘴里。
“……这还不难吃嘛。”
“那真是太好了。”
“这件事我会记在心上的,冯伦伯爵。”
琉德米拉脸上露出与平常的冷笑和嘲讽不同的单纯笑容,抬起头对堤格尔说:
“下次请你喝我泡的红茶吧。”
堤格尔向她道谢,才刚暗自安心地叹了口气,艾莲却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领子,二话不说地扯着堤格尔走到一边。仓卒之间,堤格尔只来得及将莉姆的粥交给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我要说的话才对。”
艾莲绷着脸不悦地瞪着堤格尔.而他也不甘示弱地回以强硬的眼神。
“身为一个了解你的伙伴,我不是不能体会你的心情,但这样不对吧?连我在一旁看都觉得不舒服了。”
“你不是我的人吗?这算什么——”
艾莲忍不住大声回嘴,却发现路过的主妇和小孩都纷纷停下来看着他们。竖起耳朵仔细一听,还能听到他们正在猜测这是情侣吵架还是情感纠纷。
艾莲的双颊顿时染上一抹红晕,随即低头陷入了沉默。堤格尔其实也听见了这些耳语,但他只能在脑中不断复诵着众神的名号,拚命想让自己狂跳的心稳定下来。
“……艾莲,我觉得啊——”
堤格尔冷静地开口呼唤艾莲,试着让她的情绪恢复平静。
“我知道每个人都会碰到百般厌恶、老是处不来的对象,就连我也不例外。但你老是和琉德米拉起冲突,谁也不肯让谁,难道不累吗?”
艾莲听到这句话马上嘟起嘴,抬眼朝堤格尔望去。
“……你是要我表现得更成熟一点吗?”
“我是希望你能放松一点。与其老是生气,不如多笑一下会比较好。而且你要是动不动就经常这样发飙,头发可是会一下子就掉光的喔。”
堤格尔这句不太高明的笑话没有逗笑艾莲,反而是让她气冲冲地瞪了过来。但刚才一触即发的火爆气氛已经稍微缓和了下来。
“……我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艾莲才终于叹了一口气。表情也转怒为喜,展露出堤格尔以往所熟悉的开朗笑容。
“我也认为多笑一点是件好事。而且,我不想老是和琉德米拉吵来吵去,也无意让你和莉姆为我伤神。不过——”
艾莲伸手轻轻地捏了堤格尔的鼻尖一下,堤格尔并不觉得痛。
他惊讶地眨了眨眼,不明白银发少女这么做的用意。艾莲看起来就像是有满腹思绪却无从发泄,最后索性耍耍小性子似地,露出了略带淘气的表情。
“……我还是不喜欢你将小麦粥分给那个女人吃。所以这算是给你的一点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