矗立在亚尔萨斯和莱德梅里兹之间的孚日山脉北部,是由绵延不绝的险峻群山所构成,只有一条山道可供通行,而这点在其南部也大同小异。
这唯一的山道在走到山腰处时,道路更是蜿蜒曲折得仿佛一条扭动的蛇,所以没什么人能顺利通过这条山道。
沿着山道往上攀爬至山顶附近,就能看到一座倾圮的小城寨。
这应该是由吉斯塔特或布琉努其中一方所建造的,但双方都未对此宣示其所有权。于是这里便被山贼们占据,成了他们的巢穴。
但这里终究无法容纳两百人的团体,于是山贼们便轮流在里而生活。被分配到住在外面的人,则是在石头搭建的简陋屋子里度日。只有首领多奈贝因和他掳来的女人们,以及数名亲信固定居住在这座城寨中。
多奈贝因今年三十二岁。在黑色的短发下有着一张粗犷的脸孔,铁灰色的双眼带着锐利的杀气。他在来到这里之前是名佣兵,在许多战役中活了下来,也曾击败过有名的战士和将军。
这个历经沙场的男人,如今被逼入了绝境。
自从他派出百名手下前去迎战,却反而被歼灭以来,已经过了三天。
那批竖着黑龙旗的军队现在依旧驻扎在山脚下。
——那些家伙很清楚我们的粮食面临短缺。
他们现在只能以附近采集的食物和猎取的野兽来果腹。吉斯塔特军队看穿了多奈贝他们会闹饥荒,所以才按兵不动。
至今多奈贝因已多次派人前往侦查,不断挑衅他们。
但敌方对他们的挑衅毫不理睬,能查到的消息也很有限。
——若情况允许,真希望能再拖延几天。
如果有机会将敌人引进山道,就能在对自身有利的情况下战斗。在他还是佣兵的时候,总是尽可能采取较为保险的战术,并一路获胜至今。
——但饿着肚子去打仗,就跟冲进猫嘴里的老鼠一样有勇无谋。
而且他的手下们都吵嚷着要替伙伴报仇。
他得趁部属士气正高昂时采取行动。
堤格尔知道自己派往贝鲁佛的士兵们已经归来,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
——看来总算是勉强赶上了。
直到今日为止,他们都未与山贼团再次交战。不过,山贼团想必也快撑不下去了,恐怕在今晚或明早之际,就会对吉斯塔特军队采取行动。
“我拜托你准备的东西弄到手了吗?”
“我想数量应该相当充足。”
“这样啊,辛苦你了。”
堤格尔以笑容慰劳带着倦容开口回答的士兵,并答应之后会给予他应得的奖励,随即让这位士兵先下去休息。
往返于营地和贝鲁佛之间,最快也需耗费两天时间。这些士兵们已经竭尽所能地满足堤格尔的要求了。
堤格尔确认完交代士兵去办的事情后,便走进指挥官用的帐篷,打算小睡片刻。自从他们在此扎营后,他总是尽量和莉姆两人轮流休息。
当他正要躺下时,脚尖却不小心绊到一下,把某个东西踢倒了。
原来是个行囊。似乎是因为他这一踢的缘故,放在里头的东西稍微露了出来。堤格尔单膝跪地,捡起那个东西。
“这是……熊?”
那是一个手掌大的熊玩偶。他对这东西有点印象。
“没记错的话,在我宅邸的餐厅里好像有个这样的摆饰……但那不是蒂塔自己做的吗……”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你还在睡——”
就在这时,正要对他说些什么的莉姆走进帐篷中。她的佩剑还挂在腰带上,但铠甲已经卸下,只穿着蓝色的短袖服装和短裙,手上戴着长手套,脚着长靴。
堤格尔自然地转头看去。莉姆看到他的样子,疑惑地歪着头,随即察觉到他手上拿着某个物品。
这或许是堤格尔第一次看见莉姆这么直接地显露出自己的情绪。
她双眼圆睁、满脸通红地以堤格尔完全反应不过来的速度冲向他,想从他手中夺走那个玩偶。
堤格尔也因为太过惊讶,反射性地想躲开她,却和以惊人气势冲过来的莉姆撞个正着,双双倒在地上,他的后脑勺也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头部传来的剧痛让堤格尔忍不住发出呻吟,他试图坐起身子,伸出手想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却感觉手掌好像摸到一个带有重量、极为柔软的物体。
刚才的痛楚让他的脑袋一片空白,这时他才终于想起有人压在自己身上。
混杂了些许汗味的甜腻香气撩拨着堤格尔的鼻腔。两人紧密贴合的腰间和大腿,不断将莉姆身体的触感传递至他的脑中。她那几乎没有赘肉的结实身体,摸起来却柔软得不可思议。
接着,堤格尔感受到有个东西从他手中被抢走。下一个瞬间,莉姆的身体像是猛兽般迅速从他身边抽离。
堤格尔将闷在自己肺部的空气用力呼出。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竟然还产生一种惋惜的情绪,不禁懊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而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因此产生反应,也让他焦躁羞愧到了极点。
“……你看到了吧。”
莉姆右手紧握着玩偶,气息紊乱地喘着气,双眼狠狠瞪着堤格尔。平常总是将情感隐藏起来的她,现在脸上写满了愤怒和羞赧的表情。
堤格尔做了两次深呼吸之后,总算领悟到莉姆是在说熊玩偶的事。她似乎没发现自己的胸部被摸了。
堤格尔抱着肚子,将身体蜷缩起来之后,才敢直视莉姆的眼睛。
他们沉默地相视片刻,最后是从震惊中慢慢回过神来的堤格尔率先开口:
“这……不是挺好的吗?我觉得喜欢熊……也很可爱啊。”
他没有说谎——尽管他一开始得知这件事时曾笑了出来。
莉姆半句话也没说,只用她充满寒意的蓝色双眼目不转睛地瞪了过来。堤格尔感到一股像是将手伸向猛兽的紧张感,勉强自己继续开口:
“那个……是蒂塔帮你做的吗?”
“……是的。她在我们要离开榭雷斯塔的时候给我的。”
两人的对话就此打住。
堤格尔抬头看着为狭窄帐篷带来光明的油灯,意识有些朦胧地动脑思考。不知道该说是幸或不幸,这接连而来的冲击,将他的睡意全赶跑了。
堤格尔依旧坐在地上,但他摆出端正的坐姿,低头向莉姆道了歉。
“真的很抱歉。尽管并非故意,但我还是不该偷看你行囊里的东西。”
莉姆也一反常态地露出了愧疚的表情,端坐在原地。
“我也不该对你发脾气,应该平常就把行囊的绳索绑紧才对。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莉姆说话的速度比平常快,口气和态度也依然带有几分僵硬,但现场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下来,堤格尔也露出放心的微笑。
他本来就不讨厌莉姆,而且眼前还有一场重要的战役,他不想让彼此之间存在任何芥蒂。
“那个……”
莉姆抬起头看着他,语带保留地说道:
“请你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堤格尔原先还有些纳闷地想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但这时他眼角瞥见自己的弓,想法顿时改变。
——我也有过类似的经验呢。
那是父亲带他前往王都时发生的往事。大家听到他只会使用弓箭,便将他奚落得体无完肤。现在这对他来说只是件趣事,但当时的他可是为此苦恼得几乎想放弃弓箭。
对于自己喜欢的事物遭人嘲笑的恐惧,他有着切身之痛。
“我明白了,我保证不会跟任何人说。不过——”
堤格尔停顿了一会儿,在脑中思索适当的词汇,接着才又往下说:
“你还是找个能让你放心的人,和他讨论你喜欢的东西吧。虽然我说这种话好像有点奇怪,但蒂塔就是个愿意听人倾诉,口风又很紧的人。当然,如果你心里另有其他人选,那我也没意见。”
莉姆满脸困惑地盯着堤格尔看。那双无论何时都相当冷静沉着的蓝眼,现在竟染上些许畏惧的神色。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那个……你难道不会觉得很奇怪吗?”
“我的确有点惊讶。”
堤格尔耸耸肩。
“但有奇怪兴趣的人到处都是。就拿马斯哈卿来说好了,他好像曾经有一阵子非常热哀占卜。”
“占卜?”
“像是花朵占卜、星座占卜、扑克牌占卜等等,据说还有一些比较诡异的占卜,像是拿面包上的焦痕来预测吉凶。父亲经常将这些事情当成笑话说给我听。”
莉姆怔怔地听着,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从她和马斯哈在亚尔萨斯见面时的会谈情况来看,很难想像他会有这样的一面吧。
“据说当时愿意陪马斯哈谈论这兴趣的,也只有我父亲一人。在父亲死后,马斯哈有一次这么对我说:‘这的确是我很想遗忘的回忆,但自己的兴趣是否有人愿意理解,又是否有人能陪自己一同欣赏,都会影响当时的心境。能有乌鲁斯这样的朋友听我倾诉,我觉得并不是件坏事’。”
莉姆认真地倾听堤格尔所说的话,又低头思考了片刻,终于缓缓地站起身子。
“感谢你跟我分享这些话。”
莉姆同复原本面无表情的模样,对堤格尔行了一礼,便转过身背对他。她向前踏出一步,却又突然回过身来。
“那个……我可以拜托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听我谈论这方面的兴趣吗?”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堤格尔带着一丝困惑答道:
“我是无所谓啦……但我对熊和玩偶都是一窍不通喔?”
“可是,要是你能当我聊天的对象,知道我有这种喜好的人就不会增加。”
她这么说着,脸上浮现一抹柔和的笑容,让堤格尔大为惊讶。莉姆应该没有看穿堤格尔内心的紧张,只是以相同的表情和语气补充说道:
“如果你愿意的话,关于你摸到我身体的事情,这次我就不追究了。”
原来她早就发现了。
莉姆对哑口无言的堤格尔轻轻一笑,便离开了帐篷。堤格尔叹了口气,这才终于躺下来。接着他突然看着自己的右手。
——还真大啊……(吐槽:你个禽兽)
原本已渐趋平静的身体又起了反应,堤格尔像是对自己产生的邪念感到羞愧,用右手敲了自己的头好几下,才终于入睡。(吐槽:我真想改成撸了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