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沿着一路延伸到西边的森林边缘,逐渐下沉。
「……今天也没看到堤格尔少爷回来呢。」
在宅邸二楼,蒂塔站在堤格尔房间外的半圆形阳台上,一面眺望着闪烁橘红色光芒的天空一面叹息。
这里是布琉努王国的亚尔萨斯,位于堤格尔的宅邸。
蒂塔一个人看家的生活已经持续超过二十天了。
因为不论是用餐或梳洗都只需要准备自己的份,所以很快就解决了,打扫工作也在中午前就能结束。粮食、水和酒的储藏也维持着一定的量。
如果她一看见堤格尔,就会马上拉起两边裙摆,像个侍女般对他说「欢迎回来」,并带他到已经彻底打扫过的房间里休息,食物或酒也可以马上奉上。
她也考量到他有可能受伤,所以也确认过药箱里的药品维持足够。若他说想洗去汗水,她也会马上前去烧洗澡水。
但今天堤格尔依旧没有回来。
蒂塔手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注视着血红色的太阳,突然一股强烈的不安袭上心头。
……堤格尔少爷该不会……
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吧?
他是不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布琉努军队与吉斯塔特在迪南特之战中全军覆没的消息,早就已经传到他们这里了,连雷格那斯王子战死的消息也是。
「没事的。堤格尔少爷位在部队后方,很安全的……」
即使她这么安慰自己,也无法消除心中的不安。
等到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后,蒂塔便提着灯走出宅邸。
她已经做过确认,门窗都锁上了。
堤格尔的住所位于榭雷斯塔,是亚尔萨斯中央的城市。不过说是城市,其实也只是个比村子大不了多少的城镇。
蒂塔安静地走在夜空下,穿过被些许黑暗笼罩的城镇,来到了一座小小的神殿前。
她敲了敲木制的门扉,一位穿着巫女服,脸上满是皱纹的老太婆随即探出头来。
「你今天也来啦,蒂塔。」
「您好,麻烦您了。」
蒂塔低头行礼,她栗色的双马尾轻轻地晃动了一下,老巫女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带领蒂塔进入神殿内。
这座小而精巧的神殿是由石头和木材建造成的。在老巫女的带领下,蒂塔走进了一间小房间。
房间里放着装满清水的水桶和厚重的布匹,还有折得相当整齐、干净洁白的巫女服。
关上门后,蒂塔双手伸向自己身上所穿的侍女服。
她轻巧地解开围裙的系带,然后脱下长裙和长袖上衣。
雪白的裸体在提灯照耀下隐约浮现出来。
虽然与同龄女孩相比,她的个子是小了一点,不过身材则发育得与同龄女孩无异。手脚虽因为平常的活动而显得紧实,但还是看得出带有女性的柔嫩。
「……唔!」
冰冷的夜晚空气掠过身体,使她不禁为之打颤。
虽然她每天都这么做,到现在却还是无法习惯。
接着蒂塔连内衣也脱下,呈现不着寸缕的状态。她身上唯一穿戴的物品只有绑在栗色头发两侧的缎带。
她将布沾上水,细心地擦拭身体。
结束之后,她赤身裸体地直接穿上纯白的巫女服。
这件巫女服和老巫女平常所穿的衣物不同,是专用于『祈祷』的服装,所以单薄的布料几乎完全暴露出她的身体曲线。
虽说有穿总比没穿好,但冰冷的空气还是不断刺着她的身体。
她用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身体走出房间,朝着位于神殿深处的祭坛走去。
祭坛呈现半圆形并且向下凹陷,十尊神像沿着圆弧线的边缘竖立着。
「天上的诸神啊。」
蒂塔在祭坛前跪下,行了一个巫女独有的膜拜礼仪,然后对神像双手合十地祈祷着:
「请祢们保佑堤格尔少爷,让他平安无事地归来。」
自从堤格尔离开宅邸后,这祈祷的仪式便成了蒂塔行事的一部分。
蒂塔虽然身为巫女的女儿,却对在神殿学习阅读写字、或是咏唱献给神明的赞歌没什么兴趣。
相较之下,她反而比较喜欢跑去找在领主的房子里当侍女的伯母。理由很单纯——因为伯母总是会准备甜点给她吃。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莫名地喜欢看着伯母工作的样子。做菜、打扫或是裁缝等工作反而比较适合蒂塔。
就这样,常常去宅邸玩的蒂塔和堤格尔相遇了。
由于宅邸里只有堤格尔一个小孩,所以两人常常聊天。
蒂塔后来天天都会去宅邸玩,在不知不觉之中,叫堤格尔起床变成了她的工作。堤格尔会一觉睡到中午,也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
「堤格尔少爷,我在伯母指导下做了一些点心,您要吃吃看吗?」
堤格尔一边说着「好吃」,一边把有点半生不熟、上头还有烤焦痕迹的手工饼干全吃下肚。
几天后,打猎回来的堤格尔把用猎来的兔皮制成的手套送给了蒂塔,说是「之前的回礼」。
蒂塔也会向堤格尔抱怨巫女修行的艰苦之处。
她唯有在堤格尔面前才会开口抱怨。
「堤格尔少爷,您不会觉得要学习当领主是很辛苦的事吗?」
「又不是每件事都很辛苦,而且我也不是不想继承我父亲的爵位。」
接着他又开玩笑地说:「毕竟我父亲只有我一个儿子嘛。」
蒂塔持续进行巫女的修行,同时也在伯母工作时顺便帮忙,当她十一岁时,她对母亲这么说了——
她说自己不想当巫女,想当侍女在宅邸里工作。
当然母亲对此坚决反对,但这时堤格尔却站出来帮她说话。
「没什么关系吧?反正除了蒂塔之外,应该还有其他人能当巫女吧?」
领主儿子所说的话,毕竟有一定的影响力。
最后,蒂塔答应修习巫女必备的所有学问、礼仪和祈祷的咒术,还有为了保持巫女的圣洁,必须每十天去神殿祈祷这两个条件,在这个前提下成为了侍女。
在这之前,蒂塔隐隐约约地对堤格尔抱持着某种淡淡的情愫,直到这件事之后,那感情才真正成型。
结束祈祷、换回侍女的衣服后,蒂塔离开了神殿。
金黄色的月亮闪烁着光芒,冷冷地投射在地表上。
就算每天祈祷,她也不知道众神们是否听见了。但她总觉得心中的不安有因此减少一点。
「明天少爷一定会回来的。」
她这么低语着,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正当在夜空衬托下化为黑色剪影的宅邸映入眼中时,蒂塔停下了脚步。
宅邸的栅栏前方出现了两个人影。
蒂塔顿时警戒了起来,但稍微观察那两个人影后,她认出了对方的身分,欣喜地飞奔过去。
「巴多兰先生!马斯哈大人!欢迎回来!」
蒂塔点亮垂挂在天花板上的青铜吊灯,将两位老人带往起居室。在等茶泡好之前,先替他们端来了清水。
「唔,谢谢你,蒂塔。」
马斯哈和巴多兰身上穿的衣服都沾满了泥巴和尘土,灰色的头发被汗水浸湿,变得如硬块般。
他们回到榭雷斯塔时,蒂塔正好才刚出发前往神殿。似乎是凑巧错过了。
巴多兰把堤格尔交给他的预备资金分给士兵们作为薪饷,让他们解散,然后与马斯哈两人在这里等待蒂塔回来。
「总共有七名士兵死亡,三十人负伤。与其说是与敌兵战斗时负伤,倒不如说是被我方逃跑的人撞伤的。」
巴多兰无力地笑道。
「安葬事宜和士兵的伤势我都已经处理好了,你不用操心。」
马斯哈这么说着,和巴多兰互相看了看对方。
一股剧烈的不安袭上了蒂塔心头。
从他们两人来到起居室之后,就完全没提过堤格尔的名字。他们脸上那似乎有口难言的表情想必也跟这脱不了关系。
她不禁探出身子问道:
「堤格尔少爷现在究竟怎么了?该不会……」
「我想……他应该没死才对。」
马斯哈脸上汗水涔涔,口中的回答也显得模棱两可。
「对不起,蒂塔。」
巴多兰满布皱纹的老脸淌着泪水,低头说道:
「少主被敌人给捉走了。」
由于太过震惊,蒂塔顿时感到一阵晕眩,但她随即两手紧抓着围裙,勉强撑住身子。
「被、被捉走……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由我来说明吧。」
马斯哈带着歉意看了一眼颓丧失意的巴多兰,便开始仔细地说明了吉斯塔特王国的战姬——艾蕾欧诺拉所开出的要求。
听到那赎金的数目后,蒂塔又再度差点昏了过去。
「这么一大笔钱,我们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筹得出来啊!就算将这宅邸里所有的东西拿去变卖也办不到!」
那金额相当于亚尔萨斯三年的税收。虽然他们目前还有一年份的积蓄,但那也是从为数不多的税收中一点一滴存下来的。
而且现在时间相当紧迫。
艾蕾欧诺拉的要求内容传达到布琉努王国时,已经是十天后的事情了。
期限只剩下四十天。
「如果筹不出赎金的话,堤格尔少爷会被如何处置呢?」
「……若是人品或武技获得赏识,有些俘虏会被敌方招揽,然后在当地娶妻,就此过完一生。」
马斯哈实在不敢跟蒂塔说「大部分俘虏都会被卖给外国的奴隶商人,从此下落不明」,只好改举个听起来像是记载在史诗里的极少数例子。
「这绝对不行!」
蒂塔拍着桌子大声叫道。马斯哈和巴多兰的陶杯微微地晃动了一下。
「这样堤格尔少爷就回不来了!更何况……居然会在当地娶妻……」
「好、好了好了,至少不是说期限一过就会马上被杀掉嘛!」
马斯哈在蒂塔慑人的气势压迫下,软弱地补充说道。
「……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
巴多兰消沉地哀叹道。
「那、那个……国王陛下呢?」
蒂塔灵机一动,对马斯哈这么问道。
「国王陛下没办法帮助堤格尔少爷吗?」
马斯哈登时露出苦涩的表情陷入沉默。这阵沉默代表了一切。
就马斯哈个人的立场来说,他也想尽量帮忙,但他其实也自身难保。
他的士兵在这次战争中也损伤不少,而且之后还必须以布琉努贵族的身分参加雷格那斯王子的葬礼。
沉重的静默充斥空气中。
「——我明白了。」
打破这沉默的,是蒂塔。
「我会去各个村镇,向大家筹措款项的。」
听到她这句带着强烈决心的话,两位老人都抬起了头。
「就算只有一枚铜币,只要累积起来就能变成银币或金币。堤格尔少爷继任领主虽然只有两年时间,但他一直为大家着想,尽责地处理这份工作,一定会有人认同他的辛劳,愿意帮助他的!」
马斯哈赞同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和巴多兰处理吧。我也会去跟几个熟人商量看看。」
「谢谢您,马斯哈大人!」
蒂塔露出笑容,深深地低头致谢。
她感觉自己似乎看见了一丝希望。
——堤格尔少爷,我一定会去救您的,请您再等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