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将废土烤得滚烫，连空气都带着扭曲的热浪。按照比利的建议，我们结束了上午的高强度驾驶训练，选择了一条相对平缓、通往地图上下一个标记点的旧路行驶，让车辆和人都稍作休整。
就在归途号驶入一片遍布着耐旱灌木和巨大仙人掌的砾石平原时，一阵隐约的、带着焦急情绪的“嗯呢嗯呢”声，伴随着牲畜慌乱的奔跑声和铃铛的杂乱脆响，随风传了过来。
我降低车速，目光投向声音来源。只见不远处，三个只有成人膝盖高、圆滚滚的邦布正手忙脚乱地试图围堵一群受惊的奶牛。那些奶牛大约有十几头，毛色杂乱，体型不小，此刻正炸着毛，四散奔逃，扬起一片尘土。邦布们显然不擅长这种紧急围捕，它们短小的手臂徒劳地挥舞着，发出更加焦急的鸣叫，试图用身体去阻挡，却被受惊的牛群轻易撞开，在地上滚作一团。
其中一个邦布看到了我们这辆庞大的归途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迈着短促的步伐，“嗯嗯呢呢”地朝着我们飞奔过来，一边跑一边用力挥舞着短手。
我缓缓将车停下。
那个邦布跑到车门外，仰起它那光滑的、带着传感器光芒的“脸”，发出一连串急促而富有情感起伏的电子音，配合着挥舞的手臂，努力表达着求助的意愿。虽然无法理解具体词汇，但那焦急和恳求的情绪表露无遗。
勒忒趴在车窗边，看着那个焦急的邦布，又看了看远处那些还在试图追牛的同伴和四散的牛群，紫红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明显的好奇。显然，她对这群小小的、发出有趣声音的胖兔机器人很感兴趣。
“姐姐，它们，需要帮忙。”她转过头对我说，陈述着她观察到的事实。
我点了点头。帮助失主找回失物属于绳网上常见的、最普通的委托类型之一。我认为这项任务也可以归属其中，也可视为融入外环生态的尝试。
我重新启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冲入牛群。上午的训练内容在脑中浮现——在这种开阔、布满灌木和砾石的地形追逐受惊的大型动物，粗暴的驱赶只会让它们更加恐慌，四处乱窜，甚至可能导致牲畜受伤或车辆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勒忒，看好牛群分散的方向。”我说道，同时操控归途号，没有直接冲向牛群中心，而是沿着外围，以一个宽阔的弧线开始行驶。
我保持着一个相对较低但稳定的车速，利用归途号庞大的车身和低沉的引擎轰鸣声，制造出一种温和但持续的压迫感。就像牧羊犬驱赶羊群一样，我需要将它们逐渐向一个方向合拢。
一头离群较远的奶牛试图向侧方狂奔，我轻点油门，归途号灵巧地一个侧向滑移，精准地挡在它的去路前，同时短促地鸣笛。低沉的喇叭声让那头奶牛受惊，调头跑回了大部队的方向。
另一头则试图钻进一丛茂密的、带刺的巨型仙人掌后面。我提前预判了它的意图，操控车辆一个急转，从另一侧包抄过去，利用车身将它逼退。轮胎在砾石地上碾过，带起一阵烟尘，动作流畅，带着上午训练出的精准。
勒忒紧盯着窗外，快速报告着：“左边，两只，想往坡下跑。”“右边那只，尾巴有伤，跑得慢。”
我根据她的报告，微调着行驶路线和驱赶策略。这不再是与恶劣地形的搏斗，而是与一群受惊生灵的耐心周旋。归途号在我的操控下，时而前冲拦截，时而迂回包抄，时而稳定推进，像一道移动的、不可逾越的围墙，缓缓地将分散的牛群向一片相对平坦、三面有天然岩石阻挡的洼地驱赶。
那三个邦布牧民也明白了我的意图，它们不再试图直接阻拦，而是跟在归途号侧后方，发出安抚性的、节奏平稳的“呢呢”声，辅助我们稳定牛群的情绪。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当最后一头倔强的公牛被我用车头轻轻顶了一下屁股，不情愿地跑进洼地时，所有的奶牛终于都被聚集在了一起。它们惊魂未定地挤靠着，发出粗重的喘息声，但不再试图逃跑。
我将归途号停在洼地唯一的出口附近，熄了火。
三个邦布牧民立刻跑了过来，围在车门外，发出一连串欢快而感激的“嗯呢！嗯呢！”声，圆滚滚的身体上下晃动着，像是在鞠躬。其中一个还从它身后的小小背包里，掏出了几个用干净叶子包裹的东西，努力举高，想要递给我们。
勒忒看着我，眼中带着询问。
“是谢礼。”我说道，打开了车门。
那个邦布将叶子包裹递到我面前。里面是几块看起来像是自制奶酪的东西，散发着淡淡的奶香和咸味。我接过，点了点头。“谢谢。”
勒忒也学着我的样子，从另一个邦布手里接过一小份奶酪，她好奇地凑近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沾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味道，奇怪。”她评价道，但并没有吐掉，反而又舔了舔指尖，似乎在仔细分辨这种陌生的味道。那个送她奶酪的邦布开心地原地转了个圈。
我们没有多做停留。在邦布们感激的目送下，我驾驶归途号缓缓驶离了这片洼地。勒忒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拿着那块用叶子包着的奶酪，时不时看一眼。
“姐姐，开车，帮上忙了。”她忽然说道，指的是上午训练学到的技巧。
“嗯。”我回应。确实，如果不是经过系统训练，掌握了更精细的车控技巧，刚才的驱赶可能会变得一团糟，甚至伤到牲畜或邦布。
帮助邦布牧民，一件在外环看似平常的小事。但正是这些小事，串联起了旅途，让我们更深入地触摸到这片土地脉搏。
车轮继续向前，载着我们，也载着那块带着奶香的、来自邦布的谢礼，驶向地图上下一个未知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