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我那一周以来一成不变的梦终于发生改变。少女被囚禁在铁笼中游行示众,沿途的人们朝她扔去烂菜叶和石子,她只能用翅膀保护自己。这次变化的不止梦境本身,还有我解封的听觉感官,不绝于耳的辱骂蔓延在四面八方。洁白的翅膀不会肮脏,那并非人类所能理解的奇物,如果将这对翅膀割下,应当供在皇宫珍品阁里最显眼的位置。少女布满伤痕的脚踝和玉足无法被翅膀庇佑,脚丫死死地抓住铁笼,身体不住颤抖,她在害怕吗?我觉得拥有那对翅膀的少女不会恐惧,可她毕竟在颤抖,想必一种比恐惧更加绝望的情绪主宰了她吧!承载着她的拖车越来越近,直至视角主人的面前。羽翼翕动,从缝隙中得以瞥见一目她的模样,那转瞬即逝的五官分明和桥上那个女人相同。
我从梦中惊醒,看了眼手机屏幕的时间,此时距离闹钟响铃还有一分三十秒。
今天我的精神状态出奇的差,除了偶尔的幻听到昨晚的叫骂声,还经常的产生眩晕,如同酷暑时节猛然抬头的短时丢失方向感。下班后,我迎来了长达八天的假期,不过今晚还是要处理一些工作事务。在这个糟糕的大环境下,我的老板并不算苛待员工,却也有些坏毛病,比如在临下班前给你布置一些可以回家完成的任务。为了有一个完整的八日假期,我决定今晚解决这些麻烦,为此我来到了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准备购买一杯最便宜的咖啡。平时我是不舍得到咖啡馆买咖啡的,袋装的速溶咖啡和连锁店的折扣款式往往是我的选择。
“一杯美式,外带。”
窗边,我的一位朋友穿着黑色风衣,端详着手中的摄像机。我从店员手中接过咖啡后,坐到了他的对面。
“你怎么来这地方喝咖啡?”他察觉到有人接近,抬起头眯眼打量着我,一闪而过的惊讶消失后眼睛里荡着笑意,“你点的这款味道很糟糕,而且不适合久放,就在这儿坐着喝吧。不同于我这种闲人,好不容易的假期你跑这儿喝咖啡,晚上不想睡觉了?”
“羡慕你这种自由职业者,体会不到什么叫加班和剥削,享有一个完整假期的前提是今夜无眠啊!”
“错了,剥削是无处不在的,只要还处在社会体制的运转中。认为自己脱离于社会的人不是废人就是笨蛋,只要被社会注视着就成为了它的作用对象,即便想要离群索居也不过自欺欺人,当自己审视自己的时候自己已经成为了内化的他者视角。萨特说‘他人即地狱’,要我说‘自我’和‘他人’其实没有区别,前者甚至有更大的局限性。”
“无论对错,反正感觉这东西,总能自圆其说。对我而言,省去睡眠也还好,不至于受到无尽梦魇的折磨。”
他停止摆弄摄像机,好奇地望向我,明显期待我展开讲述。我看着窗外的人类、自行车、电动车、机动车,抽帧般在我面前不断呈现,明明没有喝酒,不知是光线反射眼球还是大脑处理信息的环节出了问题,连续的画面不规则的如此断开。我把这一周来的梦境跟他娓娓道来。
“长着翅膀的少女,那不就是天使吗?天使坠落啊,很有意境的画面,就像神话故事中的那样。”
“太真实了,就像身临其境那样。”“说不定那正是现实呢,因为幻想出来的东西即便在梦境中构筑出来也会显得虚假,因为人无法感到不可能的事物具有真实性。”
“我可不认为现实会发生这种东西。理智认为不可能发生,首先会抹杀这一环节吧,感受到真实性导向判断真实存在的环节。”
“理智是反思维度的意识表现,你认为你能在梦中进行反思吗?并不需要你通过经验去判断可能性,如果一个事物曾经给一个族群留下过深刻的烙印,那么这个事物在后代认知中无论多么不可能,也会前意识地认可它的真实性。我认为宗教的形成多少依赖于这种根性,不过神的烙印并非来自于神,而是来自于人类的绝望和狡诈。”
“类似于集体潜意识的理论?”
“并不是,而且我所说的‘前意识’是先于意识的意思。不过我这是野路子,你不必当真。”店里在放FISHMANS。
“好吧,假设这件事情真的发生过,或者说至少给现实的人们留下过烙印,但这个理论的前提仅仅是它发生在过去以及特定位置。你这个理论基于一个无法确定的时空悬设,或者说,时空在这里不是一个背景,而是你逻辑推导施加的充分条件,你如何确定呢?”我来了兴致,追问下去,意图一探究竟朋友是否能自圆其说。
“毫无疑问,是在过去发生的。不如说,因为没法在现在发生,所以只能发生在过去。所谓梦境无非是自我意识的呈现,尽管它反映了现实,而自我意识的展开体现为什么?”
“语言?不是有梦境其实是潜意识在说话的理论吗?”我抿了一口咖啡,确实难喝至极,不同于通常咖啡的酸涩和苦感,我从中品尝出了老人身上独有的坏死感。
“不限于这个环节,我的答案是自我意识表现为时间,而反过来就可以用便于理解的时间的特性来解释意识。讨论‘梦境’这一语境时,自然界不在场,梦本身也就成了纯粹的片段式的时间。你现在把时间看作自我意识,显然,当你在梦境中观测到那个影像时,它的的确确存在,我不否认这点,不如说正因为在梦境中它存在于你做梦时的当下,在现实中才会存在于你做梦时的过去。”
“你是说我在梦中反复让一个存在于过去的天使复活?”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那为什么不能存在于未来的现实呢?”
“因为未来是不存在的。我们的意识固定下来的每一个切片都是不同时刻的现在,这些断裂的点将绵延不断的长河切成了不同区间,这也就是时差的概念。过去无非是由更早阶段的无数现实构成,而要组成未来则要搜寻更新的现在,问题在于现在本身就是时间的最新切片。未来是只能推断出来抵达方式、只能期望的时间,但它并不存在,更不可能有什么存在于未来。”
“那为何只能发生于特定的位置呢?如果这发生在外国,血脉纯正的我怎么会梦见天使呢?说实话,这片土地的过去存在天使烙印本来就不切实际吧。”
“就如同时间由无数现在连续组成,空间也是由无数地区连续构成的,二者一体两面,互相需求对方,作为现实的内容与形式。”
我喝完杯中最后一口咖啡,耸了耸肩膀:“就当你说的是对的吧。可即便明白了这东西曾发生于过去,我依然没解决实际问题——这种梦境严重影响到了我的生活。”
“我看你就是压力太大了,每天起早贪黑当牛马,还一副思虑他人自我封闭的姿态,这样下去精神出问题也正常不过。想要解决这个问题,理论上以梦为参考,从现实找出病症进行治疗即可。不觉得很奇妙吗,明明是梦境影响了现实生活,却要从现实中找到解药。”
“我可不会解梦,不过我认识个心理咨询师,你有需要可以找她看看。私人性质的,专业能力不必担心,价格也比较合适。”说着,他从胸前口袋中掏出一个卡夹,翻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算是帮大忙了。我得走了,啊对,你这鼓捣半天摄像机干啥呢?”我站起身,扭了扭脖子,长白条灯光在我面前闪烁,其他人却没有发现。我突然腿软了,一个酿跄差点摔倒,心脏被敲击般一下一下震颤,几乎要从嘴里反出咖啡液。店里的人们仿佛在用后脑勺凝视着我,笑声从我脚下渗透,耳鸣持续着,似衔尾蛇般没有间隙和终末。时间在当下左右跳动,我只能依靠店里的挂钟确认这场景的的确确不是梦境。
是太久没休息好吗?我无法调动自己的脑神经。
“怎么,坐太久大脑充血还是被咖啡恶心到了?摄像机是我平时赚点不能见光的外快的的工具,不瞒你说,平时受人委托拍拍照片什么的。”
我凑了过去,看到相机里是许多人的照片,其中有一张街拍,我点开放大,那张脸我见过,不会认错,不会遗忘,在昨晚的桥上,在昨晚的梦境中。
我控制不住地给了朋友一拳。
迷迷糊糊地走在街上,下午七点的太阳仍旧毒辣,但我却不觉得炎热。飘飘然中,画面开始变形,我一定是出问题了,按照朋友的说法,我的意识为何并不像时间一样连续呢?我的感性出问题了吗?是的,我无法得到正常的感知,太阳是红色的绿色的我已经搞不清楚。我的认知出问题了吗?我甚至一时想不起来电线杆应该是怎样的滑溜触感。我的理智呢?哦,别说了,我的大脑真的还能运作吗?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是的,我无法,是的,前一分钟的时间和后一分钟的时间交错放映,直到我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少女。啊,是那个少女!
“先生?”
“你在叫我吗?”
画面定型下来。
“是的,我在你面前站了好久了,你的精神状态不太对呢,是嗑药了还是昨晚没睡好?”“不好意思。”
头也不晕了,咖啡的作用生效了吗?“这样很危险的。”
“居然被一个想自杀的人提醒注意安全,真是糟糕。对了,你现在还想着跳河吗?”
“先生真是不会说话,放心,我今天也不打算死哦。”
能想些事情了。
“未来呢?”
“未来是不存在的哦。”她说着我刚刚听过的论断。
“那未来再说吧。”
我想现在就说。
“没想到今天又遇见你了,难不成这就叫缘分?也算相识了,我叫孔月,今年19岁,你呢?”
“我叫叶零,今年27岁,”我犹豫了一下,突然有些害羞,询问道,“能留个联系方式吗?”
“不好意思,没有。”
真的存在没有联系方式的现代人嘛,想必只是推辞吧。
“我必须解释一下,我是真的没有联系方式,不如说我连手机都没有。”她似乎看出了我的顾虑,急忙解释,“相信缘分吧,有缘的话,我们很快能再次相遇。”
我看着她虔诚的鞠了个躬,小步从我面前跑开,真是个神秘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