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街灯初上。
晚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见子脸上残余的,因浴室那场意外而升腾的热度。
如果忽略掉内心正在上演的浴室事故重播的话,今天可真是平静的夜晚啊……
她本想借口买饮料独自出来透透气,好让砰砰乱跳的心脏和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谁知无颠老师竟也跟了出来。
是因为担心我晚上一个人不安全,还是……也觉得刚才的气氛太尴尬,也想找点别的事情冲淡一下?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让她心头泛起一阵感激与难为情的涟漪。
两人默契地走向不远处那台孤零零立在街角的自动贩卖机,冰冷的金属外壳在夜色中反射着都市的微光。
见子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如常的无颠。
为什么她能这么平静啊!难道刚才浴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在意吗!这不公平!
“想喝什么?”
无颠站在贩卖机前,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饮料图标。
“嗯……晚上有点冷呢,想喝点热乎乎的东西,暖暖胃……”
见子轻声回答,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视线如同受惊的蝴蝶,在夜色与无颠的侧颜间短暂停留便仓皇飞走。
无颠伸手从口袋里捻出几枚硬币,正是那天早上从桐须真冬那里赢来的战利品。
她选中一款热奶茶,将硬币投入投币口,机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哐当!”
饮料应声掉落,却在撞击底部时诡异地弹跳起来,不偏不倚地弹回了旁边那个冰镇乌龙茶的出货槽内,卡得那叫个严丝合缝。
这机器的物理引擎是不是假酒喝多了……
见子在一旁悄悄抿住了嘴唇,肩膀微微耸动,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幸好有这台不靠谱的机器转移注意力,这种小意外,感觉空气都没那么凝滞了,而且无颠老师吃瘪的样子,罕见地带着点孩子气的可爱。
她面无表情地再次投币,带着几分不信邪的执着,选中同一个选项。
“哐当!”
这一次,饮料干脆利落地掉了下来,然后狡猾地卡在了明明看得见但就是够不着的经典位置。
无颠感觉自己的眉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看来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我居然被一台贩卖机挑衅了两次,这东西是不是对我的硬币有意见啊?
这场景实在过于滑稽,见子强忍着笑意,悄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台罪孽深重的贩卖机,还有旁边那位浑身散发着“我想拆了这破机器”气息的无颠老师,“咔嚓”一声,将这幅荒诞的画面永久保存了下来。
这个一定要发给小华她们看看。
见子想着好友们看到照片后可能出现的夸张反应,嘴角忍不住又上扬了几分。
“无颠老师,那个……我们要不要去前面的便利店看看?”
见子小声建议。
“不行,原则问题,我可不能让一块电路板在我面前耍威风。”
只要购买足够多的饮料,形成堆积效应,利用后续坠物的动能冲击……
于是,无颠开始了与自动贩卖机的持久战,事情的性质已从购买饮品悄然转变为维护个人尊严的攻防战。
硝子:“让无颠小姐姐赌左边那个冰红茶出库看看能不能把奶茶砸下来?”
小华:“还是试着让这台闹别扭的自动贩卖机开心起来吧,比如像这样——乖乖乖,小贩卖机,你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一直工作没有休息,所以累坏了吧!等下喂你一点干电池哦!不用客气,你都这么努力了,这是给你的礼物!所以,掉出来吧!上次我就这样一直鼓励它,它才出货的!”
尤利娅:“你那只是碰巧成功了吧……应该把整台贩卖机抱起来,用力晃一晃才对!”
为了给一场注定亏损的投资不断加码,一枚接一枚的硬币被投入。
一瓶接一瓶的饮料掉落在取物口,堆积起来,色彩斑斓,逐渐垒成了一个摇摇欲坠的俄罗斯方块矩阵。
橙汁与咖啡为邻,红豆汤和矿泉水作伴,就是不见那瓶最初的奶茶,以及后续几位殉难者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取物口已经塞得满满当当,再也容不下一瓶新来的饮料。
无颠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座用光了硬币甚至动用了虚拟余额,总体价值远超预期的,由自己亲手堆砌的失败丰碑,耐心终于宣布告罄。
看来,和这台彻底违背物理法则的机器讲道理,是我今晚最大的失误,是时候采用祖传的拍一拍疗法了。
她向后退开半步,原本因挫败而微蹙的眉头舒展开,一旁的见子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小声惊呼。
“无颠老师,你该不会是想……”
话音未落,无颠已然动了起来。
修长的右腿如同精确制导的武器般骤然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足背带着收敛过的破风声,克制地踢在了贩卖机侧方的特定位置上。
“砰——!”
一声沉闷而富有穿透力的回响在寂静的街角炸开,不知道的还以为贩卖机被打出了嗝儿。
这一脚蕴含着奇特的劲力,下一秒,奇迹……或者说,物理法则的尊严,终于回归。
贩卖机内部传来一连串欢快而又杂乱的撞击声。
那些原本固执地卡死在轨道上的饮料瓶被解除了定身咒,稀稀拉拉,争先恐后地从出货口滚落出来,与之前那些烈士们堆积在一起,发出碰撞声。
其中,那瓶引发一切事端的元勋,终于如愿以偿地滚到了最前面。
果然所有贩卖机都更接受这种沟通方式。
无颠面不改色地收回腿,仿佛刚才只是帮邻居拍了拍淘气的老式电视机。
旁边的见子已经看呆了,小嘴微张。
刚才那一脚……好,好帅,但是……真的可以这样吗?这是损坏公物吧?幸好没有警察路过……
就在饮料们重获自由的同时,一个矮小,肥胖,外貌活脱脱像个被生活压垮,油腻腻的微型肥宅大叔,惊慌失措地从贩卖机底部滚了出来。
它的大小也就比一枚五百元硬币大不了多少,顶着稀疏的地中海发型,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头也不敢回,以一种与其体型不符的敏捷,“嗖”地一下钻进了两栋别墅相隔而形成的旮旯胡同里。
最近见过的恐怖灵体实在太多了,与那些足以让人SAN值狂掉的存在相比,刚才这个只会卡饮料的,看起来除了有点猥琐之外毫无威胁的小小老头,有点莫名的可爱。
完了,我的审美标准绝对是被那些不可名状之物给轮番摧残了,居然会对一个长得像过期啤酒肚大叔的灵体产生这种想法。
见子用力甩了甩头,把这种危险的想法连同对无颠老师暴力手段的震惊一起甩了出去。
一旁的无颠若无其事地蹲下身,开始在那座饮料小山里翻找。
她准确地捡起那瓶温热的奶茶, 用手擦了擦瓶身,坦然自若地递给见子。
“你的奶茶,小心烫。”
见子愣愣地接过,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才让她确信这一切不是幻觉。
“谢,谢谢……无颠老师……”
“不客气,下次遇到这种不讲道理的机器,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不,我觉得这种方法……大概只有无颠老师您才能用而且不会被抓走吧……
见子内心感慨,而无颠则开始着手处理那堆积如山的饮料。
她脱下自己的外套铺在地上,扮演着熟练的货郎,将各种饮料分门别类地包好,想着把这些带回去,好明天可以分给同事们喝。
也在这时,那只仓皇逃入旁边昏暗胡同的矮胖小老头,正手脚并用地爬向胡同深处一个更为庞大的阴影。
那是一个外形与之相似,却同等比例放大了数十倍的,被充气过头了的巨大存在。
它臃肿的躯体塞满了狭窄的胡同,最令人胆寒的是,它那肥硕的腹部,赫然镶嵌着一张痛苦的人脸。
此刻,那张人脸的嘴巴正一张一合,许多与之前那只一模一样的小老头,像流水线的零件一样络绎不绝地从那张嘴里爬进爬出,场景诡异得让人想打电话举报这里非法雇佣童(?)工。
逃回来的小老头爬到巨大灵体的脚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发出叽叽喳喳的,抱怨般的精神波动,时不时伸手指向胡同外刚刚路过的见子和无颠。
【老大!就是她们!那个长头发的女孩子,她刚才盯着我看!她肯定能看见我们!还有她旁边那个短头发的,超级可怕,她踢了我们的“家”,吓得我这把老骨头差点散架了!】
它重点强调了见子似乎能看见它这一点,并将无颠的行为描述为对它们领地的挑衅和欺凌。
大老头鬼听懂了小报告的內容,那双空洞的眼睛转向胡同外,它发出一声低沉的,饱含怨念的呜咽,随手将脚边还在喋喋不休的小老头灵体拎起,像是塞零食一样,粗暴地塞进了自己腹部大张的嘴里,咀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接着,它以一种与其笨重体型不符的迅猛速度,猛地从阴暗的胡同里爬了出来,带着一股阴冷的恶风,径直从后方冲向正并肩行走的见子和无颠。
一股带着强烈恶意的气息自身后袭来,对怨灵的本能感知让见子下意识地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那张急速逼近的臃肿庞大身躯。
“呀——!”
惊吓让她短促地惊呼出声,条件反射地抬起了戴着三枝婆婆所赠念珠的手腕,挡在身前。
“嗡——!”
古朴的念珠感应到强烈的邪气,瞬间绽放出柔和却坚定的金色光芒,扩散出一道无形的屏障。
“嘭!”
大老头鬼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这层佛光屏障上,发出一声闷响,前冲的势头为之一滞,两张脸同时发出了痛苦和愤怒的咆哮。
然而,这只大老头鬼的凶悍远超寻常怨灵,它竟硬顶着念珠带来的灼烧灵魂的痛楚,狂暴地嘶吼着,一只由浓郁怨念构成的,巨大而扭曲的手掌,穿透了部分佛光屏障,五指如钩,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狠狠抓向见子的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插入了见子与巨爪之间,无颠不知何时进入了异常生物化的状态,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轻描淡写地向前一抵。
那狂暴的鬼爪,被她单手稳稳地挡在了掌心之前,再难寸进,强大的冲击力都没能让她的手臂产生丁点儿晃动。
大老头鬼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
无颠的眼中只有绝对的掌控,她的五指骤然收紧,扣住了那只由怨念构成的手臂,随意向外一扯。
“嗤啦——!”
轻松的像是撕开了一张被浸湿的纸张,那條粗壮的手臂,被她硬生生从灵体的躯体上撕扯了下来,断裂处黑气四溢,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大老头鬼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因剧痛而剧烈颤抖,头部与腹部的两张嘴同时张合着,发出无助的嗬嗬声,剩余的断臂胡乱挥舞。
无颠随手将那条还在扭动的手臂扔在地上,手臂便迅速化作了一缕黑烟,消失无踪。
撕扯只是热身,不等大老头鬼从断臂的剧痛和惊骇中回神,她抓住其臃肿躯体的手臂猛地回拉,腰胯发力,右膝如同出膛的炮弹,以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撞向大老头鬼那镶嵌着人脸的肥硕腹部。
“轰——!!!”
沉闷的撞击声如平地惊雷,大老头鬼被无颠当成了一个畸形皮球大力顶射而出,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迎面击中,直接被撞了个灵体对穿,急速倒飞了出去,狼狈地砸在街道对面的墙壁上。
大老头鬼那臃肿的躯体像被戳破的气球般剧烈扭曲,收缩,最终在一阵剧烈的闪烁中,“嘭”的一声爆散开来,化为漫天飘零的黑色灰烬,消融在夜晚的空气里,再无痕迹。
街道重归寂静,刚才那场超自然冲突犹为短暂。
无颠缓缓收势,站直身体,解除了变身,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刚才的戾气也一并排出,转头看向一旁惊魂未定的见子,自然的伸出手握住她那微凉的手指。
“清理工作完成了,回家吧。”
指间传来的温度稳定而有力,令人安心的暖意渗入见子的肌肤,虽然恐惧平复了下来,但陌生的悸动却爬上心头,这让见子有些慌乱,赶紧在心里默念。
没,没什么特别的!我和小华也经常这样牵着手放学回家啊!女孩子之间牵手很正常!对,非常正常!
她用力在心底重复着,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将那刚刚萌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归类为闺蜜情谊的范畴。
两人沉默地走着,气氛却不再尴尬,而是弥漫着一种战后余生的宁静,直到看见自家窗户透出的温暖灯光,见子才恍然发觉已到了家门口。
“无颠老师,路上注意安全。”
见子站在门廊的灯光下,微微鞠躬,脸上带着真挚的感激,之前的慌乱已被妥善藏好。
无颠松开手,点了点头。
“嗯,晚安,可别做被贩卖机追杀的梦。”
“噗……才不会啦!明天见!”
见子忍不住笑了,紧张感消散不少。
她下意识地蜷了蜷刚刚被牵过的手指,推开家门,将外界的黑暗与寒意关在身后,重新投入家的温暖怀抱。
看着见子安全地进入家门,门扉轻轻合拢,无颠才转身,融入夜色之中。
离开见子家,无颠并未直接返回公寓,她拐向另一条街道,那里有一家桐须真冬偏爱的小食店,去给家里那个可能还在饿着肚子,或者又被杯面敷衍了的合租人带份像样的晚餐。
毕竟桐须老师要是回去发现没给她带晚饭,大概又会摆出那副被全世界辜负的可爱表情吧。
然而,这份对室友的牵挂并未占据她太多的思绪。
无颠的思维核心,迅速切换到了更紧迫的频道上。
三枝婆婆的念珠已有极限,今晚就是明证,与其被动等待危机发生,不如主动构筑一道防火墙。
那些异常生物经常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类拉入表里间隙中进行捕食,它们利用间隙的不可视性进行狩猎,那么,我同样可以进入异常生物化状态,利用类似的手段,主动进入那个层面。
这样也不用担心被普通人发现,也不会打扰到居民的正常生活。
在普通人无法观测的维度,将那些盘踞在见子家,自己家,硝子家,学校附近,具备潜在威胁的怨灵,连根拔起,这比事后补救更符合效率原则。
想到这里,无颠停下脚步,站在灯火通明的小食店前,玻璃窗映出她的脸庞。
推开店门,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一份关东煮,一个炒面面包,打包。”
点餐的同时,无颠内心那个高效的社区环境维护程序已经完成了最终校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