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货船破开晨雾,伊芙琳与夜也离裂谷哨越来越近,两岸先前矮壮的树木被参天巨树取代,枝叶层层叠叠,阳光都只能透过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四周的缓坡也一路抬升,化作巍峨的高山,和银城周围覆着积雪的山峦不同,这里的山岩多是奇形怪状的模样,裸露出的灰褐色岩壁上还缠着深绿色的古藤。
“裂谷哨到咯——!”
船夫粗犷的吆喝声突然在船头响起,带着几分得意的调子。货船随即缓缓调转方向,驶入一片巨大的峡谷,伊芙琳顺着声音抬头望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迷住:峡谷两侧的崖壁上,一座座棕褐色的木质房屋层层叠叠往上建,有的嵌在岩缝里,有的则架在巨树的枝干上。虽说崖壁陡峭得几乎垂直,但密密麻麻的巨大树根像条条粗壮的锁链,从崖顶垂落,深深扎进岩石里,竟把崖壁固定得稳稳当当。原本崎岖难行的崖壁间,也被人们踏出了蜿蜒的道路,有的路面铺着平整的木板,行人在上方走过时,也能十分稳当。峡谷两侧的巨树枝桠向外探出,枝头上开满了冬季特有的雪白花朵,工匠们也巧妙地借着这些粗壮的树枝,搭建起一座座木质桥梁,将峡谷两侧连在一起,往来的人走在桥上,头顶是白花满枝的巨树,热闹又惬意。
“难怪酒店老板一直夸赞裂谷哨的风景……”伊芙琳轻声感叹,双臂搭在船舷上。这里背靠高山,前临峡谷,唯一的入口就是货船刚驶入的水道,这般独特的地形,属实是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等到货船缓缓靠稳在码头,伊芙琳拎着随身的布包,和夜并肩踏上裂谷哨的木质栈桥。刚登上码头两人就对着层层叠叠的崖壁房屋犯愁,恰好瞧见码头边有个裹着粗布围裙的捕鱼人,正蹲在石阶上收拾渔网,便走上前询问。
“旅馆在六层啊。”捕鱼人抬手指了指崖壁上方,“顺着那边的螺旋木梯往上爬,二层以上都是住人的地方。”
伊芙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道螺旋木梯缠绕着巨树的主根向上延伸。
虽说仅有六层,可每一层的衔接都藏在交错的树根与树枝间,有的地方要钻过树根搭成的“拱门”,有的地方得踩着横生的枝干当台阶,等两人气喘吁吁登上第四层时,额角都沾了薄汗。
拐过一个挂满风干草药的转角时,远远瞧见前方路上,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婆婆正弓着背,吃力地拽着一辆小木车,车上堆着一堆煤炭,黑亮的煤块压得车轮“咕噜咕噜”响,周围的道路上空荡荡的,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
“婆婆,让我们来帮您吧!”伊芙琳加快脚步跟了上前,夜也紧随其后,不等老婆婆反应,夜就轻轻接过了小车前端的木拉手。
“哎呀!谢谢,谢谢你们哟!”老婆婆猛地松了口气,直起腰揉了揉肩膀,眼角的皱纹挤成了笑纹,“这煤看着不重,拉着走倒费力气,年纪大了,不中用咯。”
伊芙琳顺势牵住老婆婆有些粗糙的手,“没事的婆婆,怎么一个人拉这么多煤炭呀?”
“家里的燃料都烧完了,想着趁天没黑,来煤铺买些回去。”老婆婆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煤车上,“平时煤铺的老板都会帮我送到家门口,今天赶上他们进新煤,忙得脚不沾地,我寻思着自己也能勉强拉回去,就没好意思麻烦人家。”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清脆的呼喊:“艾尔玛婆婆!您怎么不等我呀!”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沾染煤屑灰布围裙的女子正快步跑来,脸颊上还蹭了道灰印。她跑到近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抬头瞧见老婆婆身边的伊芙琳和夜,又看了看被两人扶着的煤车,顿时皱起眉:“呼……真是的!我都说了让您在煤铺等我一会儿,怎么还自己拉着煤走了?”
“我这不是怕耽误你干活嘛。”老婆婆笑着,语气带着点像孩子似的辩解,“我瞧着这煤也不算多,想着自己能拉回去,哪知道走了半截就没力气了。”
“您可别逞能了!”女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要是您孙子塞勒斯回来,瞧见您累着了,又得心疼。”说着,她才想到一旁的伊芙琳和夜,连忙收起脸上的急色,客气地问道:“瞧我这脑子,光顾着说婆婆了。请问两位是……?看你们穿的衣裳料子,倒像是从银城来的人?”
“我们是从暮沙港来的旅者。”伊芙琳笑着回答,指了指身边的夜。
“暮沙港?那可真是远路来的客人!”女子露出惊讶的神色,又感激地看向两人,“不过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艾尔玛婆婆家里就她一个人,平时买些重东西都不方便,今天遇上你们,可真是帮了大忙。”
“举手之劳而已。”夜摇了摇头,指了指煤车,“反正我们也要往上面走,不如帮婆婆把煤拉到家里吧?您要是忙,就先去忙你的事吧。”
“那可太麻烦你们了!”女子眼睛一亮,连忙指了指前方不远处。“前面有座窗沿挂着蓝星草的小木屋,就是艾尔玛婆婆家,很明显,一眼就能看着。”说着,她又转头看向艾尔玛婆婆,语气里带着点嗔怪:“艾尔玛婆婆,下次可不许再自己拉重东西了!要是再这样,我就跟塞勒斯告状了!”
“好好好,下次一定不这样了,不麻烦你也不麻烦孩子们。”艾尔玛婆婆笑得眼睛都眯了,连连点头。
女子又转向伊芙琳和夜,郑重地说到:“真的谢谢两位,辛苦你们了。”说完,才转身快步往来时的路走去,围裙上的煤屑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很快消失在树根的拐角后。
顺着嵌在岩壁里的木制道路走了没多步,艾尔玛家的小木屋就到了,屋檐下挂着两串晒干的蓝星草,在裂谷的清风中带来淡淡的草木清香。伊芙琳和夜合力将煤车推到屋后的储物间,按艾尔玛指的位置,把煤炭整齐码进墙角的木槽里。
这时,伊芙琳的目光被主屋里靠墙的木柜吸引了,柜子上摆着好几个精巧的木制物件,旁边则是几张小小的画像,最显眼的是张装在木框里的全家福。她忍不住走近细看:画里有四个人,中间坐着位穿着长裙的妇女,眉眼间和艾尔玛有九分像,只是头发还是乌黑的,正笑着看正前方。她右侧站着个穿短衫的男子,手搭在身旁女子的肩上。女子怀里抱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嘴角噙着浅笑,整个画面暖融融的。
“哦,小姑娘瞧着这画了?”艾尔玛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一杯递给了伊芙琳一杯放在了木桌上,自己则站在了伊芙琳身边,眼神落在画像上,语气也软了些,“这是二十多年前,请画师来画的全家福。那时候啊,家里人都在,多热闹。你看这颜色,这眉眼,画师的手艺多好。”
“画得确实漂亮。”伊芙琳握着温热的杯子,指尖传来微微暖意,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艾尔玛婆婆,您现在没和他们一起住吗?”
听到这话,艾尔玛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拿起那幅全家福,指腹在画中女子的脸颊上慢慢擦了擦,像是在触碰遥远的回忆。“他们啊,都走得早。”她的声音轻得像风,“我儿子,多年前冬天得了急病,没熬过去。儿媳妇也遇到意外,走掉了……”
她顿了顿,指尖移到画中婴儿身上,眼神软了下来:“这怀里的小娃娃,就是塞勒斯。那时候他才刚满周岁,胖嘟嘟的,整天哭着要抱,他娘总笑着说‘这小子将来怕不是个没出息的’。”说着,她转身指向柜子另一头,那里摆着张更新的画像,画里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眉眼锐利,嘴角带着点少年气的笑。艾尔玛拿起画像,脸上瞬间绽开骄傲的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你看现在!多能干!才十九岁就进了伊提亚军团,听说还立了两次小功呢!要是他爹娘还在,指不定得把他夸上天!这模样,帅气吧?”
“太帅气了!一看就很精神,跟婆婆您一样!”伊芙琳毫不吝啬地夸赞,看着艾尔玛眼里的光,又忍不住关心道,“不过您一个人住,平时买东西、打扫屋子,会不会不方便啊?”
“方便!怎么不方便!”艾尔玛把画像轻轻放回原处,语气轻快起来,“平时附近的邻居们还有像你们一样善良的旅人,瞧见我忙活时,都会搭把手。”说着,她又指了指柜子角落,那里叠着一沓厚厚的信纸,纸边都被翻得有些发卷:“塞勒斯更贴心,他在军团里忙,不能常回来,就总给我写信。”
伊芙琳看着那沓信纸,心里暖暖的,笑着叮嘱:“婆婆您要是有重活累活,可千万别自己扛着,多叫邻居帮忙,要是塞勒斯知道您累着,肯定要担心的。”
“哎!听你的!”艾尔玛笑得眉眼弯弯,刚要再说些什么,就见夜从后门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块擦车的布。
“推车我给洗了洗,放到屋后的棚子底下了,免得淋雨。”夜把布叠好放在门边,语气依旧平静。
“哎哟!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艾尔玛连忙上前,拉着两人的手,眼神里满是感激,“你们看这天也快黑了,要不今天就在我这儿歇着吧?楼上还有几间空房,被褥都是干净的。”
伊芙琳本想推辞,可架不住艾尔玛拉着她们的手反复劝说,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夜看了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瞧着老人期盼的模样,也轻轻点了点头。两人终究拗不过这份热情,便笑着答应暂时在这里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