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点什么呢?
我不知道。
明明数百年,数千年来,我除了书和水晶球外什么都没有。
水晶球是我观察世界的眼睛,书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足迹。
万事万物皆收录于我的笔下。
欢喜、悲伤、愤怒、快乐。
那个女孩平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体验的生活却比大多数人都要丰富多彩。
目光已经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从螺旋塔中乘着高速的扫把一路向上,她心中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友人的书被夺走时,她心中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千百年来,观察人类面部的表情与肢体动作,猜测故事背后的情感早已是我的本能。
但她就像雾霭中的镜湖一样,无人能够预知其中到底有多少潜藏的漩涡。
所以我的手提起笔,写下关于她的故事。
但愿数百年后的我,能够参破她心中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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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搂在友人的怀中,两人一起趴在床上,研究着绘本。
友人的小腿在空中前后摇摆,身体也闲不下来,反复变换着姿势。
而她就像一块沉木,随着友人紧抱住她的臂弯一起移动,没有半点自我意志。
笔者的友人从未亲自来过,所以无法想象这种感觉。
她偶尔会纠正一些儿童天真的思想,除此之外,她对魔法的学习丝毫没有帮助。
火巨灵之子用炭笔在纸张上涂画着书中记载的魔法阵,每一笔都要完全参照书上的画,尽管如此,她依旧画错了一部分却浑然不知。
两人看着不管怎样注入魔力都只是一幅画的法阵陷入沉思。
她会想到什么呢?
她抛下简短的话语,无情的抛开搂住她腰部的友人,走向隔壁的房间。
她敲了敲门,没人回应。
因为隔壁的户主正在领都的酒馆中谈笑,房间内空无一人。
她歪了歪头,继续敲门。
一旁的门打开,探出头的女孩——现在应该叫少女,露出她标志性的螺旋卷发,张望着四周。
学院长之女,索尼娅·阿里格尔。
那个古板又可怕的学院长竟然有一个如此美丽可爱的女儿,在笔者第一次听闻时,也十分惊讶。
笔者的儿童外表让当时的她相当开心,在她知道真相之前,我们都是十分要好的友人。
当她发现拜访的是隔壁时,她利落的关上门。
耳垂有点发红。
而在冷静了一秒之后,她又发现来访者是与自己争吵过的女孩。
她打开门缝,横着探出头,用眯起来的眼睛与女孩对视。
「请问你要做什么?」
明明不是来找她的,但她却居高临下的询问着来意。
从小在这个冷漠而没有人情的高塔中长大,对贵妇人怀有憧憬之情的她,总会将最差的贵族作为榜样。
傲慢,出言犀利,总是掌握着主动权,炫耀,奢华,无穷无尽的贪求。
据说这是最有贵族味的那一面。
自然,作为父亲的学院长就连管都不会管。
女儿的心事不可能比得过研究灭国的兵器。
或许在那时,我就应该发挥大人的作用监管她的。
但笔者只是沉浸在扮演孩童的过家家中,贪婪的获得独一无二的体验。
「帮帮我。」
几乎无所不能的女孩依旧没有露出任何表情,用平淡的语气恳求着。
「给你看书。」
从孩童的恳求到威逼利诱,她无所不能。
索尼娅的舍友在今日也在领都花天酒地,只留她一人独守空房。
她其实相当怕寂寞。
「听好了,我可是高位贵族之女,不准许你们做出无礼的行为。」
「嗯。」
她甩了甩头发,高傲的仰起头,俯视着前方,就这么走进了房间。
没有贵族会这么走路,贵族也是人类,无法用鼻孔看到面前的事物。
「哈!!」
粉色的毛发随着运动乱甩,金色卷发开始变得凌乱,但两人依旧以狰狞的表情用双手互相角力。
新兴的魔女一直在嚼嘴里的蔬菜,坐在床上盯着她们幼稚的决斗。
野孩子的力量比贵族少女要大上许多,柔弱的她并不想用上魔力去不光彩的赢下战斗。
用于彰显修长腿部的高脚靴被门框绊倒,身穿连衣裙的女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赢啦!!」
「明,明明是你们邀请我过来的,这算什么嘛!!」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眉毛也怒气冲冲的竖了起来。
一向好胜的她不会容许自己有丝毫失败。
「下一项,画魔法阵。」
嘴里的整块蔬菜被一口吞下,不公平的裁判无情的宣判了下一项比赛。
「哈!就让你见识一下专业的水平,好好认清自己的地位!」
贵族少女转怒为喜,立刻抓起放在桌上的炭笔,精确的画着绘本上的法阵。
在安妮画到第三个正圆时,她已经能注入魔力使其发光了。
那一页上记载着数十个法阵,她为了能够轻易展现,选择了烛光这一基础法术,并在其中加入了能使火焰颜色变化的金属。
她控制着时常带在身上的各类金属,用不同颜色的光填充着房间。
微笑着俯视满头大汗的对手。
安妮有些不满的丢下炭笔,看向自己画的魔法阵。
在时间的限制下,本就画的不好的法阵更加歪歪扭扭,从第一个圈开始,就完全没有效力了。
「你连最基础的技术都没学过吗?这样还敢来这里学习?」
索尼娅翻看着作为战利品的绘本,用书页遮挡着眼前的视线,不去看强忍泪水的对手。
在儿童的视角来看,自己憧憬的老师借予的宝贵书本,就这样被坏人抢走,而且友人也叛变了,她孤立无援。
索尼娅扁着嘴,看完了献给儿童的绘本。
她一直以来都是赫卡忒的忠实粉丝,立志于收集每一本老师写的书。
虽然在学院之中赫卡忒的名声主要集中在“绘画之魔女”和“不适合成为作家榜首”上。
但她依然以自己的方式解读每一本书。
「你看得懂这本书吗?」
她蹲下来,把绘本抱在胸前,与握紧拳头,低着头的安妮平视。
安妮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你想看懂吗?」
「……嗯!」
她吸着鼻子,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
菲莉茜娅久违的表现出了慌张的感情。
她不断地从包中掏着胡萝卜和剑,拿到被赠与的小熊木雕时犹豫了一阵子,又重新放回了包里。
或许她想找一些可以安慰友人的道具,但并不顺利。
「呵,伟大的大魔导师赫卡忒所写的名著,一个哭鼻子的小孩怎么可能看懂。」
索尼娅又恢复了往日的嚣张,但她依旧蹲着。
安妮怒视着邪恶的大人。
「一个不哭鼻子,认真读书的小孩才能看懂呢。」
简单直接的激将法,并没有对安妮起到什么作用,但她用衣服袖子抹了两把眼泪鼻涕,重新怒视着她。
「所以说平民与贵族差别就在这里。」
索尼娅从口袋中拿出手帕,擦了擦被眼泪抹花的脸。
「你想看懂就乖乖听话,连老师出借的书目都无法参透,你要怎么对得起她?」
安妮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作为孤儿,作为一度成为社会底层,又被美丽光辉拯救的人,对善与恶都十分敏感。
她不需要被提醒,也知道面前的人是什么意思。
安妮握住了索尼娅的食指。
从鼻子中出气的菲莉茜娅擦了擦额头,倒在床上。
或许这件事都在她的意料之内,又或许不在意料之中。
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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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祖丝。」
「人灾。」
「我叫迪米尔——有人要拜访你,上面让我来征求同意。」
感觉许久未能活跃的心有了些许跳动。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请自己查询书库,至少不在本人的三代以内。」
「让她进来。」
外面没有传来回应。
日理万机的学院长总是如此,对所有人都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他的傲慢源于心中,源于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而索尼娅的胜负欲,则是她与其他人平起平坐的象征。
对父母的思念与渴求全部寄托于那个收留自己的老师身上,或许不过多时便会变质吧。
希望新鲜的人际关系能给她带来正向的影响。
——然后,能够再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