慵懒的少女瘫在床上,用被子紧紧包裹住自己的身体,寒冬时的魔力风暴尚未散去,被夹杂而来的冰雹也卡在屋顶上,久久不化。少女只能从安心又可靠的被窝中获得足够的暖意。
她抽动了两下鼻子,将鼻水吸回去一点,然后继续睡觉。
已经意识清醒的她并不会忽略突然被挡住的阳光,她只是不想面对现实罢了。
「都——几点了!」
温暖的被窝瞬间被强而有力的大手抽走,窗户的缝隙中吹入的刺骨寒风让她又缩成了更小的一团。
她是人称“知识之泉”的万魔领领都中位于人称“智慧栖树”的学者居住区的一家平凡无奇的酒馆“绿水之眼”的老板之女。
也就是说,是个普通又平凡的平民之子,也是这间酒馆的后厨兼服务生兼清洁工。
在远比其他地区温度更极端,甚至直逼北境的万魔领,在寒冬尚未散去的早春不赖床是她的最大研究课题。
窗外的太阳没有被云层挡住,正悬在头顶上,她起床时已经是正午了。
这间酒馆也与其他同行一样,通常在晚上才营业,所以她起的并不算太晚。
「哈~啊~」
听着父亲踩着木楼梯,咚咚咚的下楼声,她像往常一样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坐在床上挠头。
淑女的礼仪并不是一介平民需要在意的事。
在这个连动物都无法生存的万魔领,亚麻与棉花是最常见的面料,而在王领十分便宜的羊毛与鹅绒衫,在这里却要昂贵的银币才能买得起一件二手衣。
她有些郁闷的看着已经变得和大地一样灰扑扑的绽线棉布袍,利索的穿上。
在系好围裙时,她已经彻底把之前的郁闷抛在脑后了。
擅于精打细算的母亲总会在柜台前计算支出与收入,而暴躁又粗壮的父亲则是在厨房里熬煮好吃的食物。
她也踏着用灰色泥浆填充着缝隙,变得更加结实的难看楼梯,走到空无一人的大厅内。
大门紧闭着,这是尚未营业的唯一告示。
据说在其他地方,总会有不长眼的家伙推开仍在准备的酒馆大门,这让她感到十分新奇。
甚至在幻想着是不是会有不速之客来推门,给平淡的生活带来一些波澜。
「看着门干嘛,进去给你爹打下手啊。」
不切实际的幻想总不会实现,毕竟这是万魔领,不少学者们甚至连家都不回,一年到头都在自己的研究前守着,更别说突发奇想来一趟酒馆了。
她叹了一口气,走进厨房里,接过父亲递来的大勺。
工作很简单,只要一直搅动这口锅就行。
无论是用魔法,还是用什么神迹,只要勺子动起来,别让这锅东西糊底,那就能达成工作。
她指尖的紫色魔力延伸出一条线,捆住勺子上的魔晶石,然后消散在空中。
勺子跟随她的指尖移动,开始缓缓搅动锅内浓稠的流体。
她从调料柜的深处拿出自己放在里面的书,靠在门框上,沿着干叶书签打开到昨天看的那一页。
锅里冒泡的声音,父亲剁肉的声音,母亲写字的声音,以及书翻页的声音。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她看着巫婆把公主变成了丑陋的食尸鬼,而王子义无反顾的亲了上去,心里大惊。
死灵法师这种极端稀有的客人怎么能放过呢,巫婆也仅仅只有40岁,王子应该放弃迎娶公主,转而向巫婆提议婚姻才对。
作为一个长达十多年的恋爱小说忠实粉丝,她已经越过了那个满眼粉红的小女孩时代,转变为了枯燥而没有理想的大人。
一本接着一本。
父亲交给她的任务,她总会用自己唯一学会的魔法来完成。
一本接着一本。
调料柜中的藏书,和她一起度过日复一日的人生。
「好,准备开业,把桌子擦一擦。」
母亲在柜台后向厨房内探出脑袋,将她从故事中带回现实。
她看着今天的菜品。
本店的招牌菜:杂蔬咸肉香肠煮。
以及白汁煎肉饼。
本店最大的开销全在父亲坚持的“全肉饮食”上了。
不管账本的她确实无法得知进货要的这些肉类有多贵,但母亲每次捂着头和胃的样子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拜其所赐,每个夜晚都忙到墙角都站满了端着菜低头猛吃的人。
推开大门,外面并没有提早来排队的人。
毕竟他们所处的区域并没有铺上悬浮空路,而是保持着必须用飞行魔导具才能到达的传统移动手段。
「反正时间还早,我去买两本书~」
她从墙上拿下扫地用的扫帚,横坐了上去。
「早去早回。」
母亲头都没抬。
故事中的魔女总是邪恶的用着自己的扫帚当法杖或是飞行器,那些作者就没想过租借和购买飞行器都很贵吗,说不定只是魔女比较穷而已。
她从旧书店里挑了几本看上去品相不好的恋爱小说,五本书,仅仅只需要8枚铜币。
从没远行过,也没出过这座城市的她,完全想不到这是个多么令人惊讶的数字。
她会写书,隔壁的裁缝姐姐也在写书,而这家店的婆婆,也在写着一些类似回忆录的文章。
重到必须用魔法搬运的纸张也只需要一枚银币,而送的油墨更是写完一整本长篇恋爱小说都用不完。
为什么不写呢?
她特地避开自己认识的邻居,选了几本不认识的人写的小说。
她慢悠悠的飞回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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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怎么会这样……」
出门不过半小时,难道是那间昏暗的店扭曲了自己的时间观念吗?
店内一片狼藉。
父亲和母亲都。
忙的不可开交。
「怎么今天人这么多啊!」
「都说了今天学院开学叫你早点回来!」
她挤过拥挤的人群,把书籍塞进调料柜中,端起两碗放在台面上的招牌菜。
最靠里的往往是熟客,因为这些人都知道她送餐的方式是从里到外,而不是先来后到。
她左右两侧各浮着5碗杂煮,上半身僵硬的平移出厨房。
杂煮缓慢的降落到桌面上,放在带着耳环的金发眯眯眼客人前。
他们这桌两男一女,三碗。
「啊,我没有点这个哦~」
棕发的女性有些困扰的抬起头看向她。
她有些僵硬的咽了一口口水,避开了母亲严厉的视线。
「乔,所以你那边有调查到啥吗?」
「还没有……身世来说应该没有太大问题,仅仅是一名孤儿。」
「有那种力量所以老师才会收留她的意思?」
「不,看样子与我们同窗的应该是另一人才对,不然那本书不可能只由她持有。」
「那个绘本吗,好像又是老师的新书,明明那人画的一点都不好看但是特喜欢写这种书呢。」
「那个,我也没有点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面向再度困扰的女性。
「这是为之前送错的赔礼,请您用餐愉快。」
她模仿着书中写到的完美微笑,重新去厨房里拿正确的菜品了。
客人的闲聊总是与她无关,学者们的严肃程度在酒馆中也可见一斑,做了十几年的服务员,也没被醉鬼搭讪过几次。
她迅速的将餐点送到每个人的手上,酒馆内就开始呈现一直以来的对立状况了。
一部分人秉持着进食中禁止言语的古板礼仪,冷眼旁观着嘴里还嚼着东西,但却说个不停的人。
而感到不快视线的人则是毫不在意的用言语暗讽默守陈规的假贵族。
她看到的书中总会提到酒馆内剑拔弩张的情况,所以她一直都认为这是正常的。
「喂~我饿扁了,菜啥时候上啊~」
戴帽子的女人靠在墙角,举起单手向她招手。
母亲恶狠狠的视线再度刺在她背后。
那位客人靠的太远,站的太后了,没注意到也是正常的!
她在内心向母亲辩解道,低头拿着两碗菜肴穿过圆桌,靠近客人。
「祝您用餐愉快。」
女客人推了推帽子,接过两盘香气四溢的菜。
「哦哦,不错嘛,怪不得人这么多。」
她们家总是很多慕名而来的客人,但眼前这位多少有些不同。
她从没见过女性穿成这样。
「难道您是外地来的?」
「嗯,从王都那边来的。」
周围的客人对此并不好奇,坐在家中就能得知天下事的学者总认为自己高人一等,遇到事就大呼小叫可是没文化的表现,他们当然不会这样。
女客人戴着只遮住手心的皮手套,托着碗,用自带的叉子插起裹满奶白色酱汁的肉丸。
「嗯,这是真好吃,厨师该不会是从王都请来的吧?」
她的好奇心早已被稀有的外地来客高高提起,父亲被这么夸奖,让她多少有些飘飘然。
「哪里哪里,家父只是平凡的厨师而已……」
「也不必谦虚,我去过很多地方,唯一能和这个比的也只有一家修道院的隐士做的美菜火烧了。」
「那是什么样的料理呢?」
周围的客人并不好奇,因为他们应该得知天下事,仅仅是一道没有听过的菜肴,也不会让他们表现的像乡下人一样。
「那家修道院总会收养一些孤儿,让他们在林子中采集食物,成年人身高又高,手又大,很多嫩叶都会不小心弄伤,只有儿童采摘的嫩芽啊,才鲜嫩又多汁。」
女客人像是吟游诗人一样,夸夸其谈的讲述着自己的奇妙冒险。
周围的客人低头看着自己的碗,没有动作。
女孩如痴如醉的听着客人稀奇的故事,以及令人垂涎欲滴的美食做法,仿佛色香味都在她面前一样。
「再来一碗。」
学者们并不贪吃,长期在室内的低强度工作让他们的身体装不下太多食物,但今天,不知为何又有点想吃了。
「好,好的!」
「喂,那边啥情况,我再煮一锅还来得及吗?」
再来一碗的声浪缓缓向厨房推动,让早已备好今天份的厨师父亲多少有些慌张。
「哎呀,有钱你不赚,赶紧搞点新东西,那个客人不是说有面包夹肉饼还加了番茄和橄榄菜那个吗,你赶紧做,食材都有的吧。」
「我没学过那个啊。」
「我相信最棒的老公一定可以的!」
「刚刚那位客人还夸老爸像王都的厨师长呢。」
「是,是这样吗?啧,我做做看就是了。」
父亲压下嘴角的微笑,用食指擦了擦鼻子下方,洗了个手,再度进入厨师的备战状态。
她又重回那位客人面前,微笑着向她道谢。
「小事一桩而已,这也是旅行的乐趣。」
她潇洒的将头发向后梳,露出自己姣好的面容。
「刚刚说到哪了来着?」
「孤儿们在冬天采集果实。」
靠在墙边的学者不知道谁提醒了一句。
没人看向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等待添菜的碗。
「说起来,万魔领内很少看到有修道院呢,是不是这里的孤儿也会成为学者呢?」
她像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的远客一样,虚心发问着。
女孩灵光一闪。
「最近好像就有孤儿被老师收养哦,或许学院里也有很多这样的人吧?」
「哦~原来是这样啊。」
她点了点头,明白了一些事情。
这一夜,绿水之眼内格外的热闹,参与的客人无不称赞这场盛宴。
在这之后,他们家的三道招牌菜几乎成为了居民区内最热门的美食,有不少学者从湖对面的学院飞来,就是为了尝尝看,被远道而来的旅人传颂的神秘菜谱。
据说,是她的同伴向她介绍的。
发音也很难,根据推测,或许是魔王领的某个小国传来的吧。
名为汉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