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林中,死寂无声。
星光阵法,余辉渐敛。
三具影狼的尸骸,在月下化作飞灰,消散于风中。
战斗,结束了。
那股紧绷的弦,骤然松弛。
白夜小小的身体,再也抑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不是寒冷,亦非疲惫。
是一种更深邃的恐惧,自心底蔓延。
方才那一瞬的生死,那扑面而来的狰狞。
利爪撕开屏障的尖啸,仍在耳边回响。
她松开了高松灯的手。
转身,跌跌撞撞地,扑进了千早爱音的怀中。
小脑袋,死死埋入那片柔软。
温热的泪,浸湿了爱音粉色的道袍。
“姐姐……”
呜咽声,细弱如猫。
她什么也说不出,只能用尽全力,收紧双臂,仿佛要将自己揉进对方的身体里。
以此确认,彼此都还存在。
爱音的身形一僵。
怀中那份柔软而滚烫的颤抖,让她心中所有的后怕与庆幸,都化作了难以言喻的怜惜。
她伸出手,有些生疏地,一下一下,轻抚着白夜的后背。
“没事了。”
她柔声安慰,声音里,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都结束了,你看,我们赢了。”
高松灯静立一旁,看着相拥的两人。
夜风吹起她灰色的发丝。
那双粉色的眼瞳里,映着月光,也映着那紧密相连的身影。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影子。
断魂崖上,意气风发的身影也曾对她伸出手。
闻道台中,众人道心共鸣,紧密无间。
可后来……都散了。
她看着白夜毫无保留的依赖,看着爱音笨拙却真挚的守护。
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发慌。
一个问题,不经意间,脱口而出。
“你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声音很轻,带着微颤,在寂静的林间,却格外清晰。
爱音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高松灯。
那张总是写满迷惘与悲伤的脸上,此刻,竟是一种近乎乞求的脆弱。
一直……在一起?
多么简单,又多么沉重的词。
在凡俗界,或许是一句寻常的诺言。
可在修仙这条问道之路上,聚散离合,本是常态。
大道漫漫,谁又能与谁,相伴始终?
爱音想起了碧波门的旧友。
想起了“登仙选拔”时的分道扬镳。
她张了张嘴,那句“当然了”的豪言壮语,却卡在了喉间。
怀中的白夜,也抬起了泪眼朦胧的小脸。
她看看灯,又看看爱音,似乎也在这份沉默中,感受到了什么。
最终,爱音深吸口气。
她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问题。
只是将怀中的小家伙,抱得更紧了一些。
而后,她对高松灯,露出了一个灿烂的,不容置疑的笑容。
“想那么多做什么!”
她扬起下巴,恢复了那份独有的神采。
“现在,我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有这个时间伤春悲秋,不如想想,怎么解决眼前的麻烦!”
她松开白夜,指向那几具妖兽消散后,留下的些许痕迹。
“愣着干嘛,搜集战利品!穷鬼道盟,可不能浪费任何一点资源!”
强硬的语气,驱散了空气中弥漫的伤感。
高松灯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却也,鬼使神差地,觉得松了口气。
是啊。
未来如何,谁也无法预料。
抓住此刻,便好。
白夜也止住了哭泣。
她看着爱音指挥若定的模样,心中的恐惧,被一种名为“安心”的情绪,渐渐取代。
只要这个姐姐在,似乎天塌下来,也无所畏惧。
三人开始打扫战场。
一阶影狼,实在贫瘠。
除却几块蕴含微弱妖气的妖核碎片,便只有几张尚算完整的狼皮。
爱音也不嫌弃,尽数收入囊中。
“狼皮坚韧,回去可以请天工阁的弟子,为我们炼制几件内甲。妖核碎片磨成粉,也是炼制低阶破邪符的好材料。”
她处理得井井有条,俨然一副经验丰富的模样。
虽然,这也是她第一次亲手处理这些。
待一切收拾妥当,三人在星光阵中,盘膝而坐。
高松灯服下一枚回气丹,开始调息。
爱音则将水囊递给白夜。
短暂的休整后,那股爆发式的勇气与逞强,已然退去。
爱音看着眼前愈发深邃的黑暗,决定乘胜追击。
“妖气,是从林子深处传来。”
“拖延下去,恐有变数。”
她站起身,看向自己的队员。
“我们继续深入。”
高松灯默默起身,点了点头。
白夜更是毫不犹豫,紧紧跟在爱音身后。
三人小队,再度启程。
这一次,氛围已截然不同。
沉默依旧,却多了一种无言的默契。
越往林深,古木愈发参天。
层叠的枝叶,遮蔽了月光。
四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只有爱音的青雀引,散发着微弱的青光,照亮脚下一隅之地。
白夜的感知,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阴冷的妖气,正在变得粘稠。
其间,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不似妖兽。
更像是……人。
“姐姐。”
她扯了扯爱音的衣角,小声说。
“前面,有血。”
爱音闻言,神情愈发凝重。
她放缓脚步,将白夜护在身后。
高松灯亦是下意识地,掐起了法诀。
穿过一片荆棘丛生的密林。
眼前的景象,让三人俱是一惊。
那是一片小小的林间空地。
空地中央,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名修士的尸身。
皆是女子,衣饰各异,似是哪家宗门的弟子,或是结伴而行的散修。
她们的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
只是面容枯槁,仿佛全身精血,都被吸食一空。
在她们尸身的中央,一个由鲜血绘成的诡异步阵,正散发着不详的红光。
而在那阵法之上,数株通体漆黑,顶端却开着妖异血色花朵的植物,正迎风摇曳。
“……血魔花。”
高松灯的声音,带着几分艰涩。
“以修士精血为食,是魔道用来炼制邪丹的禁忌之物。”
此地的兽潮,竟与魔道有关!
任务的性质,已截然不同。
黑风林深处,血月无光。
那诡异的阵法,如魔物张开的血口,静静淌着不祥的红光。
数名女修的尸身横陈在地,了无生机。
“不要过去。”
千早爱音伸手,将好奇探头的白夜,护在身后。
眼前的景象,远超一位新晋弟子的认知。
白夜抓紧她的衣袖,小脸苍白。
纵使在荒野求生,她也未曾见过,如此冰冷的死亡。
爱音定了定神,按住剑柄,缓步上前。
她蹲下身,忍着不适,仔细检查着其中一具女修的遗体。
手指,触碰到那冰凉的肌肤。
“如何?”高松灯轻声问。
“无外伤,亦无中毒之兆。”爱音沉声道,“经脉枯竭,丹田空乏……正如你所言,是被吸尽了精血灵力。”
她在那女修的袖中,找到一枚边缘破碎的令牌。
令牌之上,绘着一朵华丽的月下兰花。
“月华剑宗,”灯辨认出来,“是瑶池仙宫附属的顶尖道盟,以优雅剑舞闻名。”
“月华剑宗的弟子,竟会陨落在此?”
爱音心头一沉,事情的棘手程度,再次攀升。
能将这些精英弟子无声无息地灭杀,幕后黑手,绝非等闲之辈。
白夜亦步亦趋地跟着。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枯槁的面容,落在了阵法中央。
那几株摇曳的血魔花。
她的小鼻子,用力嗅了嗅。
阴冷,血腥。
还混杂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清甜香气。
很熟悉,仿佛在哪闻过。
“我们该怎么办?”
爱音收起令牌,站起身,看向自己的两位队友。
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此事已超出任务范畴。依门规,当即刻捏碎求援玉符,回报宗门。”
“但……”
她话锋一转,看向那几株妖异的血魔花。
“若让这些邪物成熟,必将酿成大祸。”
她灰色的眼瞳里,燃着挣扎的火焰。
是独善其身,还是行侠仗义?
灯沉默不语。
她看着那些逝去的生命,那张总是迷惘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悲悯。
最终,她抬起头,看向爱音,粉色的眼瞳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能……放任不管。”
只剩下白夜。
两个姐姐,都在等她的选择。
她不懂什么宗门,也不懂什么魔道。
她只知道,那些花,是“坏东西”。
那些躺下的姐姐,很可怜。
于是,她点了点头。
“好!”爱音见状,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脸上重又绽放出光彩。
“既然意见统一,那我们就……”
她话音未落。
一道清冷如月华的女声,自林间响起。
“三位道友,真是好胆魄。”
三人闻声,霍然回头。
只见林荫深处,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来者身着瑶池仙宫的藏青道袍,身姿窈窕,气质温婉端庄,正是长崎素世。
她手中持着一面水光莹莹的古镜法器,镜光映照下,此地的血腥与诡异,都无所遁形。
她的出现,让本就紧张的气氛,愈发微妙。
素世的目光,在爱音和白夜身上短暂一扫,便径直落在了高松灯的身上。
那双总是含笑的蓝色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而后,是无法掩饰的欣慰与喜悦。
“……小灯。”
灯闻声,身子剧烈一颤。
她猛地低下头,仿佛要将自己藏进影子里。
“你……为何在此?”
爱音见状,上前一步,将灯半挡在身后,警惕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你是何人?”
“瑶池仙宫,长崎素世。”素世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她没有理会爱音的敌意,目光依旧胶着在灯的身上。
“我恰巧在此地调查一桩旧事,感知到一股熟悉的灵力波动,便寻了过来。”
她的声音,温柔如水。
“……没想到,竟会看到你,愿意与人结伴同行。”
这话语里,饱含的复杂情感,让爱音都为之一怔。
素世不再看灯的躲闪。
她转向爱音,脸上恢复了那份无可挑剔的甜美微笑。
“方才三位的对话,我无意间听到了些许。”
“此地的魔修,显然蓄谋已久。仅凭三位之力,怕是凶多吉少。”
她顿了顿,向前一步,诚恳地说道:
“不知,我是否有幸,能临时加入三位的道盟?”
“只为,共同应对眼前危局。”
她的理由,冠冕堂皇。
但她那双始终未曾离开高松灯的眼眸,却暴露了更深的目的。
为了……重组那个分崩离析的梦。
林间,风声飒然,四人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