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厚重的天鹅绒幕布,缓缓覆盖了见泷原。街灯逐一亮起,试图驱散黑暗,却只在冰冷的空气中晕开一圈圈无力而昏黄的光晕。公寓楼下,短暂的“告别”并未带来丝毫轻松,反而像在高坂贡心头压上了另一块巨石。
“那么……”他看着眼前绿发紫眸的少女,声音干涩。
“今天……谢谢你了。”除了道谢,他不知还能说什么。感激中掺杂着太多的困惑与警惕。
爱生眩微微偏头,那只未被长发遮掩的眼睛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妙的光泽,她轻轻摇头:“不用谢哦~哎呀!时间也不早了,明天,我会来找你的……”语气轻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来找我?)
高坂贡心下一沉。这意味着他的行踪并未脱离掌控。但他无力深究,只是默然点头:“……好。”
“再见,高坂贡君。”她挥了挥手,脸上那抹难以捉摸的笑容一闪而逝,随即转身,轻盈得像一片叶子,融入了街道的阴影,那头显眼的绿发很快便被夜色吞噬。
原地,只剩下高坂贡,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庞大的空虚与茫然。
自由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习惯存放钥匙的口袋——指尖只触到粗糙的布料,空无一物。这个简单的动作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被暂时压抑的现实。
(钥匙……手机……)
它们在哪里?在小圆那里?在晓美焰手中?还是沙耶香哪?曾经的她们消失不见,现在她们像无形的蛛网,将他与正常生活的连接轻易切断。家,那扇熟悉的门,对他紧闭。
远在海外的父母,更是遥不可及的幻影。一股深切的、无家可归的悲凉从心底蔓延开来。
(呵,至少……目前不用去学校了。)
他试图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却只觉得嘴角僵硬。这点可怜的“好处”在巨大的困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学校?那里人多眼杂,无疑是自投罗网,将自己暴露在追猎者的视线下。
(不能待在这里。)
他强迫自己移动脚步,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行走。身体本能地倾向建筑的阴影,躲避着路灯直射的光圈,像一个幽灵在城市的缝隙中游荡。
接下来去哪儿?这个问题反复捶打着他的神经。
(去找杏子?)
脑海中立刻浮现红发少女暴躁的模样,还有那“欠债还钱,跟我回风见野”的宣言。她或许能提供武力庇护,但代价呢?
不仅仅是那颗悲叹之种的债务,更是将她彻底卷入与晓美焰、小圆她们更激烈的冲突漩涡。他欠不起这份人情,更承担不起可能给她带来的危险。
(那么……麻美学姐?)
巴麻美优雅关切的身影浮现。作为前辈,她似乎是最合理的求助对象。
她家那间温暖的公寓,看起来是绝佳的避风港。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更深的犹豫和……一丝愧疚压了下去。
(想当初接近她,也不过是因为她是这一次轮回的“变数”,自己想从她和丘比那里套取情报而已……呵呵,不过目前看来,这一次轮回的变数多得离谱啊……)
利用他人的善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份记忆让他此刻难以坦然面对麻美学姐那纯粹的担忧。
而且,丘比……那个白色的生物始终伴随其侧,它那洞悉一切却又漠然的眼神,以及对自己超乎寻常的兴趣,都让他心生寒意。
去找麻美学姐,会不会是另一种形式的身陷囹圄?
内心的挣扎如同潮水般起伏。最终,一种强烈的、想要独自舔舐伤口的心情占据了上风。
他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解释这荒谬的处境,不想面对那些或担忧、或愤怒、或让他感到愧疚的目光。
(算了……先找个地方熬过今晚再说。)
目标变得简单而卑微。他想起城市边缘那座废弃铁路桥下的空间,那里阴暗、偏僻,或许能提供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他调整方向,朝着记忆中的位置走去。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神经紧绷如同上弦的箭。他避开主干道,专挑小巷穿行,耳朵捕捉着任何可能属于追踪者的脚步声,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肉跳。他感觉自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猎食者的领地内艰难潜行。
夜越来越深,气温也逐渐降低。单薄的衣衫无法完全抵御晚间的寒意,他忍不住抱紧了双臂。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紧张交织在一起,让这段并不算遥远的路程显得格外漫长。
就在他穿过最后一条小巷,眼看那座黑黢黢的桥洞轮廓就在前方,内心刚刚升起一丝抵达“安全区”的松懈时——
拐角处,光影交错。
一个身影恰好从另一侧走来。
“砰!”
猝不及防,他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对方似乎也未曾预料,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呼。
高坂贡被撞得踉跄后退两步,心中警铃大作!
(不好,撞到人了……)
他捂着头,看清对方模样的瞬间,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橘黄色的路灯下,那一头熟悉的、如同成熟麦浪般的金色卷发,那身优雅合体的常服,以及那张此刻写满了惊愕的精致脸庞——
巴麻美。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麻美显然也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高坂贡。
她手中似乎还拿着刚从便利店买来的东西,袋子因为撞击而掉落在脚边。
她蜜糖色的眼眸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紧紧盯着他,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贡……贡君?!”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那里面混杂了太多的情绪——震惊、疑惑,以及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
高坂贡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所有关于躲避和独自承受的决定,在这一刻的意外相逢面前,轰然倒塌。
他看着麻美学姐那双充满了复杂情感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夜风穿过小巷,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无声地催促着,等待着他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