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
塞西莉亚有很长一段事件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她感觉自己就像是置身于那熟悉的床铺上,那种放松感充实着心灵。
那是她一生中最放松的时光,不用去思考未来的迷茫,不用被灾厄的过去所追赶。有的只有那轻松惬意的日常,和那小小的少女一同在那沙发上消磨掉一整天的时光。
所以这里就是死后的世界嘛?
这个想法在思维的海洋中划过,塞西莉亚试着睁开眼睛。柔和的阳光从窗台照进房间,映入眼帘的是那个她熟悉的房间,身上没有那种药剂带来的撕裂感,也没有那透支所有睡眠时间带来的疲惫感,甚至连那剑刃留下的创口也感觉不到了,就宛如新生一般。
真好啊。
她试着偏过视野,那位她一直想要见的女孩就在她的身边。
她一如既往的翘着腿偏躺在椅子上,视线总是集中在那方小小的荧幕上,永远不知道究竟在看着什么,而那慵懒的神色却和记忆中没有任何区别。
看来这里确实是梦了,很久以前塞西莉亚就听说过死后的人会坠入温暖的梦乡,在这里她会回到自己最舒适的环境,然后见到她最思念的人。或许这就只是个童话,但它要是真的,那对于那些就此消失的人而言无疑是最好的温柔了。
所以她试着伸出了手,想要去触碰那个女孩。
“如果你起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对着我耍流氓,那我只能考虑下我把你捡回来这件事是不是做错了。”
但她还未触碰到那女孩的脸颊时,缘那平和的语气就已经响起。
“哎...?”
虽然她的视线还是没有离开她手上那小小的荧幕,但是也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到了塞西莉亚的身上。
“还用了我一支再生安瓿,虽然说那是我以前在公司上班的时候顺手拿的,但好歹是K公司的拳头产品,所以请不要做一些让我感觉到很不值动作好吗。”
“...原来不是梦嘛...”
“我也很希望这是梦,毕竟不是谁都愿意捡一个半死的大麻烦回来的...哎,但我人的本性就那样了,见不得那么多人间疾苦...”
缘还想说点什么来着,但是塞西莉亚已经缓缓的坐起身来,泛红的眼角溢出滑落那豆大的泪水,而后直直的扑进她的怀里,就像受伤的幼兽一样低泣着。她身上没有了那玩世不恭的锐气,不再像那个骄傲的公司执政官,就和她们第一次见面一样,现在在她面前的就好像只是那个在雨夜里失去了一切的少女。
大仇得报之后她得到了什么嘛?是开心嘛?是释怀吗?至少缘看不出来,她眼里只看到了大火燃尽过后那漆黑的残渣,那样的空虚,那样的一无所有。
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她什么也不做,只是任由那女孩抱着自己哭泣,让她短暂忘记那过去和那未来。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手慢点你的梦想就成真了。”
“...我很难受,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火不都这样吗,烧完了什么都没了。”
“...我以前从来都不知道那些东西注射进身体会那么疼...”
“用来拼命用的战斗兴奋剂你拿来当提神药打,要是没感觉我建议你可以去R公司报名入职了。”
塞西莉亚的脸依旧压在缘的胸口,环抱在腰间的手是那样的用力,就好像怕这真的就只是一场梦境罢了。或许是尚未清醒,她说着些不相搭的话语,但缘也依旧有一句算一句的回应着,虽然语气是那样的敷衍,但是却让她少女空洞的心感到那熟悉的温暖。
“所以你觉得好玩吗,既不留护卫在身边,又拉着被自己玩到半残的身体晚上往巷里跑,天天装作诀别一切的样子,好像要表演殉道者的模样来一处天地同寿的戏码。然后现在又后悔了?”
待到她大抵是哭够了的时候,缘伸手拍了拍还趴窝在她身上的少女那白金色的小脑瓜。
“......”
但她默不作声,大抵是在装死。
“虽然不是很喜欢罗兰他那毛急毛躁的样子,不过他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我倒是挺认可的:一码归一码。你知道的,我从来都不做些亏本的买卖的。”
缘伸手继续拍了拍她的脑袋,但是除了让她抱的更紧以外,也得不到别的回应。
“顺带告诉你个不幸的消息,在你赖在床上睡大觉的时候,你残留的那些财产和资源已经全部飞走了。还有你的那几个兄弟姐妹迫不及待的对外宣告了你的死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彻彻底底的死了一遍,而且现在又变得身无分文起来了。如果你想要在我这住,那可不是能光吃白食的,而且那一针再生安瓿也是要还的,所以,能听懂吗?”
听着像是宣告自己成为债主的宣言,但她话里的另外的意思却又很明确。
“...为什么要还要帮我...”
“你要怎么理解也是你自己的事,以及,把手松松,我的汤还在下面灶台炖着呢。”
“...我也以及一无所有了不是吗?”
这次她终于乖乖听话松开了手,泛红的眼角和泪痕让她看起来像是个小花猫。
“至少你还有生命不是吗?至于别的东西,以后再说也不迟。”
缘只是毫不在意的拍了拍略微沾湿的衣衫。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慵懒,但又像是在透过塞西莉亚看到了什么。
“你以前的衣服都还在,杂物间里右边从下往上数第三个盒子,以前洗好了才封装进去的,拿出来直接穿就行了。”
而后也不管塞西莉亚那泛起涟漪的眼神,起身离开。
“...谢谢。”
在门关上之前,缘听到了少女那细微的感谢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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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她没事嘛?”
缘将炖好的鸡汤端上餐桌,便听到多萝西眨巴着小眼神问道。
“啊,至少看起来应该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了。虽然说她现在的势力大抵也都被吞掉了,或者说被她主动送掉了,按照她以前的行动作风来看,想想都知道那堆东西肯定埋着什么巨大乐子的...”
摆放好碗筷,缘随口回应道,虽然不知道塞西莉亚会磨磨蹭蹭多久,但她还是给对方留了一份碗筷。
“之前那副与天同寿的样子也不知道是摆给谁看的,把自己咔吧咔吧烧完了就被空虚感击溃了,然后现在又开始迷茫了。”
“缘,很了解?”
“见多了就自然清楚了,都市嘛,大多数时候都这样。在这里被仇恨驱动着的人可不在少数,噼里啪啦的把自己和仇人一起燃尽之后就只剩下那种虚无的空虚感,因为自己的过去因仇恨而毁,自己的未来也压进了仇恨的火焰之中,当其充当助燃剂一起将大敌燃尽之后,他们就没有了目标。”
缘一边说着,一边给多萝西装好了饭,然后放在了这个乖乖坐着的孩子面前。
“然后嘎巴一下自寻死路的人也不在少数了,没什么稀奇的。”
“所以,缘,才去救塞西莉亚小姐的嘛?”
“没准是因为有别的东西可图呢?”
“缘,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啧,这篇不是已经揭过了嘛,能不能别提了...”
跟往常一样,缘给多萝西添着饭菜,两人闲聊着都市里的大事小事,也算是这日常生活的调味剂。
“另外,你确定还要在那杵着?”
饭菜过半,缘无奈的叹了口气道,而那个似乎站在楼梯转角那良久的少女才堪堪出来。
“只是...有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啊,原来你也会有不知所措的一天吗?”
迎着那餐桌边上那两位的视线,塞西莉亚稍稍低垂下了头,从外表来看应该是细细打理了下后才下来的。
“好了,别杵着了,碗筷在这,饭你自己打,还是说你打算等我喂你也行。”
塞西莉亚听到话语,连忙迈开步伐打好饭,然后落座在那个熟悉的餐厅椅上。距离上一次一起这么坐着吃饭已经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呢?塞西莉亚伸筷夹起那茄瓜炒肉,入口后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味道,跟多年以前她还未离开这里时没多少差别。缘似乎就是如此,不仅仅外表没有变化,她的行事作风也不曾改变,哪怕身边的事物被岁月所磨损,她也依旧如此。
五年的时光在都市里很短,短到都市看不出任何的变化,但五年的时光却又很长,长到足以让一个人彻底的改变。
“哎,你的低气压都蔓延过来了,难不成我的饭做的有那么难吃嘛?”
“塞西莉亚,挑食!”
“倒不是挑食,只是对未来财务危机担忧罢了,小缘那支再生安瓿肯定很贵吧?但是现在身无分文的,有的也就只有全身上下这几两肉,哎,看来也只能把自己卖给小缘来抵债了呢~”
“虽然很不想打搅你的好意,但实际上你那几两肉叠起来都不值几个钱。”
“小缘是不是还偷偷摸摸的骂我了。”
“嗯?”
“你的情况我倒是觉得没必要说的那么隐晦,毕竟大家都知道的。”
“哎,好过分哎...”
经过这一打岔,气氛也缓和了不少,在轻松的闲聊过后,这顿饭也算是过去了。
缘从来都不喜欢别人跑进她的厨房,所以即便塞西莉亚想要帮忙清洗一下那些碗筷,但还是被从厨房里赶了出来。没办法,她最后也只能重新坐回餐桌前。小小的多萝西直勾勾的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身上看出点什么一样。
“塞西莉亚,很迷茫?”
“啊,小多萝西也这么觉得嘛?要说不迷茫的话,那也是不太可能的吧?”
“那你会嘎巴一下没掉嘛?”
“之前有想过,但现在命都不是我的了,那么我也没有那样做的权力不是嘛,小多萝西~”
多萝西眨巴了下眼睛,像是在思索了下。
“缘说复仇会把一个人的一切都烧的一干二净,那时的她看起来和你很像,好像很了解后果的样子。但,多萝西不明白。”
“......?”
塞西莉亚的视线看向了厨房,里面是那小小身影忙碌着的身影。有什么能更容易了解一件事是什么样的感受呢?答案很简单,那就是只要自己也经历过一样的事情。很久以前塞西莉亚就不明白为何有人大仇得报以后都会浑浑噩噩甚至自我了解,但是当她也将那目标推倒之后,攀爬上来的那种空虚和迷茫感却一下就淹没了她。
一直以来追逐的目标在被推倒后人生一下就失去了意义,那种感觉,她也曾经历过吗?
塞西莉亚不知道。
“但是缘看上去已经不在意了的样子,那塞西莉亚也会好起来嘛?”
“未来的事情谁说的准呢?”
也不管塞西莉亚在想些什么,多萝西像是完成了什么事务一样小跑着回到了客厅。或许她有自己的小心思在呢?塞西莉亚也不太在意,她的心思再次飘向了那个在厨房里的少女。
缘永远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认识这么久以来她也从没见过对方有过惊讶气愤之类的表情。她的视线总是在很遥远的地方,远到她这一生可能都找不到的地方,塞西莉亚知道她有很多事情都在那厚厚的壁垒后面,从来没见过的技术,博学到远超常人的见识,那种由时光堆砌而成的独特氛围总让她看上去秋气老成的样子,即便她看上去就是个巢里那些刚刚上初中的少女一样。
她也曾有那种想要烧尽一切的愤怒嘛?
她想象不出来那副模样。
“你那副表情是什么意思?这样一直盯着我,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刚刚从厨房里端着个马克杯出来的缘被看的莫名其妙。
“只是有点好奇,以前小缘遇到我这样的人很多吗?”
“都市里从来都不缺这样的人,毕竟仇恨也是都市里常见的一环,因为他人而失去一切的人把自己堆进柴薪里,而后点燃了大火,把一切烧个精光后又波及到别人,然后如此往复。”
缘把杯子放在桌面上,从冰箱的冷冻层抽出一瓶冰镇过的饮料,清脆的开罐声响起,升腾而起的寒气却又像那火焰燃烧时的硝烟一样升起,环绕在她的手上。
“但对于整个都市而言,这也只能说是稀疏平常的一天。”
“说的也是呢...”
“好了,今天算是第一天给你休整休整,之后准备做点什么来还债明天你再告诉我吧。”
缘端着她马克杯走远了,而塞西莉亚仍安静的坐在椅子上。
你眼中看到的到底是什么呢?或许得要很久,她才能得到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