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月在警察局里来回踱步,“不能干等着啊!我去给秦姐打电话问问!她一定有办法!”
两人匆匆借来警察署的公用电话,拨通了秦雪霁的号码。当听筒里传来秦雪霁沉稳冷静的声音时,江屿月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积压的情绪瞬间爆发,语速飞快地讲完了所有事情经过。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片刻后,秦雪霁的声音再度传来:“……虽然日本警察不作为,但你们报警的选择是对的。”
她顿了顿,随后语气笃定地分析道:“那种情况下,报警是唯一正确的选择。若是当时屈服,或是贸然尝试私下解决,结果只会更糟——不仅救不出叶子,连你们自己都可能身陷险境。”
夏汐接过电话,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秦姐,可现在……警察根本不愿管这件事。”
秦雪霁轻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如你们所说,开本公司和玄龙会在当地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警局里难保没有他们的眼线,或是倾向于息事宁人的人,你们报警这件事,消息恐怕已经泄露了。”
话未说完,夏汐与江屿月互相对视一眼,她们当时只顾着求救,竟完全没考虑到这一层。
“那……联系中国大使馆呢?”江屿月急切地追问道。
“可以试试,但流程太慢。”秦雪霁的声音依旧理性,却难掩焦急,她虽然有资源,但却仅限于国内,此刻也是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大使馆需要通过外交渠道与日方沟通,可最终到了执行层面,还是要靠日本警察。这期间的公文往来、协调扯皮,会浪费大量宝贵的时间,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秦雪霁无奈的说着。
夏汐紧紧攥着听筒,指节因用力而开始泛白,大脑正飞速运转着。她强迫自己站在名为恐惧的浪潮中央,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按部就班等待警方调查,或是走繁琐的外交程序,就算她们等得起,那么叶子孑也等不起。
不能坐以待毙!
一个大胆甚至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夏汐心中逐渐清晰。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说道:“秦姐,我有个想法……既然对方或许已经知道我们找了官方帮助……那我们不如把事情彻底捅破!闹得越大越好!”
“闹大?”秦雪霁的语气里带着困惑,显然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对!”夏汐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思路却异常清晰,“我们把事情的全部经过——叶子被绑架、开本公司和玄龙会的勾当、我们报警后的冷遇,全都曝光!发动所有能动员的力量!用舆论给他们施压!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个中国女孩在日本被黑帮绑架了!只要开本公司还想做中国市场的生意,就必须顾忌舆论影响,不敢轻易对叶子下手!”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时间的沉默。夏汐能清晰地听见秦雪霁那边轻微的呼吸声,知道她正在慎重权衡这件事的利弊。
“夏汐,这是在赌博。”良久,秦雪霁缓缓开口,语气严肃得不容置疑,“舆论是一把双刃剑,一旦控制不好,或是证据不足,很可能会适得其反。而且,如果他们狗急跳墙,叶子就真的危险了。”
“我知道是赌博!”夏汐的语气斩钉截铁,眼神里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们现在已经彻底陷入被动,常规办法根本看不到希望。只有制造足够大的声势,才能逼得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才能为营救叶子争取时间和机会!秦姐,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你确定吗?夏汐?”秦雪霁问道,“人在激动、愤怒时做出的决定,大多都会是错误的。”
夏汐吞了吞口水,她扪心自问,此刻的自己有没有被愤怒与激动左右了判断力,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恨了,也不害怕了,她现在有且只有一个想法——找回她的叶子。
“我确定。”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随后,秦雪霁的声音再度传来:“好。需要我这边做什么?”
“需要媒体和各种能够传播信息的渠道。”夏汐立刻语速飞快地说道。
“明白。”秦雪霁说道,“你们先想办法离开警局,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你们这边一发布消息,我们就在国内全力推送,确保能让更多人看到。”
挂了电话,夏汐与江屿月对视一眼,她们找到值班警察,称笔录已经做完,想先回住处休息,若是有调查进展,再通知她们即可。
警察似乎也乐得她们离开,不仅没有过多挽留,还特地派了一辆警车送她们回民宿,美其名曰“保护安全”,可两人心里都清楚,这或许是想确认她们的落脚点,方便后续监控。
回到民宿,两人匆匆取回库存的行李,虽然手机在仓库时就已经被田中收缴,但万幸的是,重要的护照和大额日元纸钞还安然无恙地放在行李箱里,而南条的证词,也已经被三人事先存到了网盘里。
她们婉言谢绝了警察“继续保护”的提议,拖着行李迅速离开了民宿。此刻,她们已然对任何穿着制服的人都满心戒备,那种“猫面具下藏着狼”的恐惧,让她们觉得唯有躲在无人注视的暗处才能感受到安全感。
清晨,太阳还未升起,她们在街角找到了一家提供独立包间的日式网吧作为了临时的行动基地。
狭小的包间里虽然陈设简单,却足够私密安静,桌上的电脑有着稳定的网络,成了她们最好的武器。
江屿月立刻坐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熟练地登录微博、贴吧、知乎、NGA等各类社交平台与游戏论坛的账号。
夏汐坐在一旁,闭着眼睛将这些天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了一遍,深吸口气,开始用清晰且客观的话语撰写求救帖文。
她在帖子里写明了叶子孑的身份,讲述了她们三人赴北海道的缘由,没有隐瞒她找寻父母的原因,更没有避讳父母在日本打黑工的行为,她还揭露了开本公司与玄龙会的黑幕,详述了叶子孑被绑架的全过程,以及报警后遭遇的冷遇……
她没有过度渲染情绪,而是着重陈述事实,附上了叶子孑的照片——一张她在wcg中国区总决赛赛场上意气风发的英姿,还附上了开本公司可查到的工商信息与地址,以及那辆绑架她们的白色丰田考斯特的车牌号。
就连给南条打码处理之后的证词视频和叶子孑在仓库用录音笔录下的田中罪证,都以视频链接的方式附在了里面。
“发哪里?”江屿月登录完最后一个账号,转头看向夏汐。
“所有地方。”夏汐也敲完了最后一个字。
她们清楚,这一步一旦踏出,便是点燃场未知的燎原之火。
或许会成功,或许会失败,这本就是一场赌博,庄家是开本公司和玄龙会,夏汐是挑战者,而筹码,是叶子孑的命。
点击“发布”按钮的那一刻,夏汐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再无回头路。
她们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些素未谋面的同胞身上,寄托在了互联网那股看不见却能撼动一切的巨大能量中。
点击“发布”的瞬间,夏汐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能否引爆风暴,全看接下来的连锁反应。
起初,这些求救帖子如石子投湖,只激起了零星涟漪。深夜党与海外党率先瞥见,震惊之余自发转发,但碍于内容的特殊性,还是有不少平台限制了流量。
但当时间来到了日本早上十点,中国中午十二点,就仿佛设定好的闹钟准时响起了一样,中国电竞圈这座庞大的机器,骤然被注入强劲动力。
午夜领主们,陆续起床了。
先是秦雪霁与瓦尔特战队提前沟通好的圈子元老主播、解说,在直播或社交平台上愤怒的转发了消息。
“兄弟们!出大事了!叶子在日本被黑恶势力绑了!”一位以火爆脾气闻名的主播在直播间直接拍桌怒吼,“证据都在这儿!”
紧接着,影响力开始破圈扩散。英雄联盟的顶级选手、人气解说,CS:GO战队官博,War3的老将们……这些平日在各自领域叱咤风云的人,因叶子孑“中国电竞选手”这个身份,实现了前所未有的团结。他们的微博、粉丝群、直播间,尽数化作信息扩散的节点。
“虽我很讨厌星际那帮人站在游戏鄙视链顶端的嘴脸,但这群鬼子敢打中国选手的主意?!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不敢想象!在国外遭遇这种事!必须顶上去!”
“@中国驻日本大使馆@日本国驻华大使馆 请务必关注中国公民安全!”
话题如乘火箭般直冲微博热搜榜首,各大网站的游戏频道,甚至社会新闻版块,都纷纷跟进报道。
叶子孑此前遭网暴又反转的经历,让她本就自带话题度,此刻更是引发了全民级的关注与共情。
这股来自虚拟世界的飓风,几乎在同一时刻,猛烈席卷了现实,尤其是与中国一衣带水的日本。
今天是周六,本该是放松休息或是休闲出游的好日子,但在东京、大阪、札幌等城市的中国留学生QQ群、华人论坛里,却弥漫着截然不同的紧张气息。
北海道某语言学校宿舍内,李子欣正刷着手机,看到了国内朋友发来的链接。
“叶子孑……被绑架?在小樽?”他腾地从床上坐起,将消息转发至留学生大群,@所有成员:“兄弟们!有没有兴趣去小樽走一趟?今天有空的能不能搭把手?”
响应瞬间涌来。
“我去!我离小樽,马上坐公交车!”
“我开车!能带几个人一起走!”
“来拉群,统计能去的人数和位置。”
没有严密组织,全凭一腔热血与即时通讯工具串联。名为“救援叶子孑-北海道行动”的临时qq群,迅速膨胀至数百人。群成员也不再只有学生,越来越多在日华人主动加入。
札幌一间出租屋里,被公司派到日本学习的刘勇曾因租房纠纷被无良中国籍房东刁难,他看到消息,尤其听到录音里田中嚣张的口气,一股无名火瞬间涌上心头:“妈的,狗汉奸!”
他直接把链接发到了公司群里,又有几人响应了号召,与他一起驱车前往小樽。
还有更多人,曾在这片异国他乡受过委屈,遭遇不公。叶子孑的遭遇,触碰了他们心中不愿提及的伤疤。
于是,以浪漫运河与玻璃工艺品闻名的小樽,很快就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
运河边,玻璃工坊外,硝子馆前,往日里悠闲拍照的游客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群面色凝重、目光锐利、步履匆匆的中国人。
他们三五成群,举着手机对照图片,仔细审视每一辆停靠的白色车辆,每一处可疑的仓库与办公室。
他们用中文低声交流的间隙,眼神里没有了观光客的闲适,只有猎手般的专注,并且这些中国人的人数还在增加。
当地日本居民与商家很快就察觉到了异常。
“呐,今天怎么回事?中国人好像特别多?”一家玻璃工坊的老板望着窗外络绎不绝却不进店的陌生面孔,困惑地问店员。
“听说是在找人……好像是有个中国女孩被黑帮给绑了。”店员小声回应。
“原来如此,那群黑帮,这回踢到钢板上了吧!”老板冷哼道,“呵,看他们这次怎么收场!”
无形的压力,开始在小樽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并很快通过各种渠道,传导至当地警察系统。
中国驻日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在舆情监测系统发出警报的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了这场罕见的侨民自发大规模行动。
情况紧急,虽正式外交文件需层层审批,但大使馆负责人当机立断,直接拨通日本外务省与北海道警方高层的电话,展开紧急沟通,明确表达中方对此事的严重关切,要求日方立即采取有效措施,保障中国公民安全。
高层压力,与街头巷尾无声却庞大的民间压力汇合,形成一股难以抗拒的合力。
小樽警察署的上层,再也无法用“需要协调”“涉及复杂势力”等借口推诿,只得立刻将这个案子的优先级提到了最高。
更微妙的变化发生在警察内部,那些被玄龙会或开本公司渗透或与之有牵连的“眼线”,在风口浪尖上也不得不收敛锋芒,蛰伏起来。他们不仅不敢再传递消息、暗中阻挠,甚至开始表现得异常“积极”,生怕引火烧身,暴露自己。
整个警察系统的齿轮,虽仍带着惯性的滞涩,却已经被强大的内外压力强行推动,开始朝着“解决问题”的方向缓缓转动。
下午四点左右,一位神情严肃的中国驻日大使馆工作人员抵达了小樽警察署,并正式以联络员身份入驻。对身心俱疲的夏汐与江屿月而言,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下午六点,黄昏降临,小樽街头华灯初上。
搜寻已持续了整整一天,疲惫与焦虑清晰地刻在了每一位参与者的脸上。
就在这时,一通急促的电话打进了小樽警察署。电话那头,是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的中国留学生:“警察先生!我们……我们在小樽市XX町X丁目的居民楼后街,发现了一辆白色丰田考斯特!车牌号……跟网上说的一模一样!你们快来!”
这条线索如黑暗中划破乌云的闪电,警方即刻行动,夏汐与江屿月也在使馆工作人员的陪同下,乘坐警车赶往现场。
然而,当警车呼啸着抵达僻静后街时,燃起的希望转瞬便被冷水浇灭。
白色丰田考斯特孤零零地停在那里,车门虚掩着。警察小心翼翼地靠近,拉开门——车内空无一人。车厢里除了灰尘外空无一物,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江屿月跺了跺脚,咬牙骂道:“可恶,又晚了一步!”
负责现场勘查的警官面色凝重,向使馆联络员与夏汐解释:“车辆被遗弃在此,绑匪已将人质转移,但这也证明,他们确实在这一带活动过。我们会扩大搜索范围,以这里为中心,排查所有可能的藏身点。”
希望的火花虽转瞬即逝,却并非毫无意义。它不仅确认了搜寻方向无误,进一步缩小了目标范围。更重要的是,警方迫于压力展现的合作态度,使馆人员的在场,都意味着接下来的搜索将更具效率。
夜色渐深,小樽街头的中国面孔并未减少。手电筒的光柱在僻静街巷、废弃厂房周边不停晃动。
这张由无数陌生人用善意与勇气编织的救援网,正在寒夜里,一丝不苟的搜寻着漏网之鱼。
另一边,警察署内也是灯火通明,空气凝重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夏汐和江屿月已经被警察接回了警署,此刻她们正蜷在休息区的长椅上,眼下的乌青无声的诉说着两人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眼了,但她们依旧死死的盯着桌上笔记本电脑刷新的信息,睡意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墙上挂钟的指针不紧不慢地滑动着,终于在晚上十点整,分针精准卡在了“12”的刻度上。
夏汐的目光转向了正在报时的时钟,接着深吸一口气,随即抓起江屿月新买来的手机,第四十三次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的每一声“嘟——”,都像重锤砸在脆弱的心弦上,震得她指尖发麻。
时间一秒秒流逝,希望随着忙音一点点黯淡,就在通话即将被自动切断时——“哒哒”电话通了。
细微的电流声后,一个压抑着烦躁的男声传来,正是田中:“夏汐小姐,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几乎同时,守在旁侧的日方技术人员立刻朝负责警官比了个手势,定位程序已悄然启动。
夏汐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却强迫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说道:“田中先生,比起你干的那些龌龊事,我打几个电话算什么阴魂不散?”
她顿了顿,不给田中插话的机会,直接戳中核心:“叶子孑还好吗?我要听她的声音,确认她的安全。”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即传来田中强装镇定的声音:“她好得很。只要你和你那些网上的朋友立刻停手,删掉所有不实信息,她就能一直好下去。”
“不实信息?”夏汐的声音陡然拔高,“船长的证词是不实?你威胁我们的录音是不实?田中,事到如今,你还想自欺欺人吗?”
“那都是误会!是断章取义!”田中似乎也失了耐心,声音里带着气急败坏的尖锐感,“夏汐,我警告你,别挑战我的耐心!立刻停手!否则,我不敢保证你朋友的安全!”
“停手?”夏汐发出一声冷笑,笑声在寂静的警局里格外清晰,又格外悲凉,“田中先生,你以为现在还轮得到你说了算吗?你我都已经无法阻挡,箭射出去了,弓弦一响,要么命中猎物,要么脱靶落空。你让我中途停下空中的箭?抱歉,我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权力。这支箭,是成千上万的中国人一起拉弓射出的,它的轨迹,早不由你我掌控了。”
她的话像冰锥,刺破了田中最后一层体面。电话那端传来粗重的呼吸声,显然,夏汐精准戳中了田中的要害——他早已失去对局面的控制。
夏汐趁热打铁,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现在唯一能让这支箭脱靶的办法,就是你立刻放了叶子孑。只要她安全回到我们身边,所有追究或许就会失去最迫切的目标,让你们有些微缓和的余地。这是你,也是你的开本公司,眼下唯一的退路。”
“哈哈哈……”田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压抑的怒火彻底爆发,伪装的风度碎得一干二净,“小丫头片子!你懂个屁!放了她?我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不就全完了?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我告诉你,叶子孑的命在我手里!我想让她活就活,想让她死就死!你们再敢轻举妄动,就等着给她收尸吧!”
咆哮声透过听筒炸响,满是穷途末路的疯狂。话音未落,电话就被猛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急促的忙音,像一声声绝望的倒计时。
夏汐再拨过去,只剩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怎么样?定位到了吗?”她猛地转向技术警官,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着,手指紧紧攥住了手机。
技术警官遗憾地摇头,指着屏幕上模糊的地图,说道:“信号最后消失在港区沿海的‘海鸣道’,当时正在移动。但对方关机太快,只能锁定大致区域,无法精确到具体地点。”
夏汐一拳砸在墙上,骨节传来钻心的疼,却远不及心口的无力感汹涌。
她清楚,这场电话博弈里,她虽在言辞上占了上风,看似是借舆论扳回的一城,实则是将所有筹码——叶子孑的生命,全推上了赌桌。
并且她们手里,再也没有能私下交换或威胁的底牌了。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于那庞大却分散无序的民间力量上,以及被迫认真起来,却不知效率几何的警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夏汐和江屿月而言,简直是凌迟般的煎熬。
不断有新线索涌入,留在警署的使馆联络员也帮忙协调着。每一条新线索弹出,都像在夏汐紧绷的神经上敲了一下,让她心跳加速,可经初步核实后,绝大多数都成了无用的泡影。
海量信息如潮水般涌来,其中99.999%都是毫无价值的沙砾。筛选、核实、排除……这个过程像钝刀割肉,反复消耗着两个女孩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与希望。
那种感觉,就像在漆黑的茫茫大海上漂流,只能靠零星闪烁的星光辨别方向。看不到尽头,更抓不住希望,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一点点磨掉人的意志。
夏汐觉得自己太天真了,她错误的估计了群众的力量,想要凭借这种拉网式搜索找到被不知藏匿在哪个仓库或者地下室中的女孩,着实困难。
与此同时,在小樽港口某个偏僻的角落,田中猛地推开车门,他抓起副驾上那部属于叶子孑的手机,手臂狠狠一扬,像丢弃烫手山芋般,将手机砸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扑通”一声轻响,手机溅起细小的水花,瞬间被黑暗吞没。
他坐回车里,接着猛踩油门,车子在夜色中绕了几个迂回的圈子,最终停在了一台漆成红色的废弃港口门式起重机旁。不远处,一间占地约两百平米的铁皮顶简易房静静矗立,从窗户往里看,透过窗帘缝隙,依稀可见微弱的灯光。
这里曾是开本公司早年的业务据点,“天草号”事件后便被废弃,如今却成了关押叶子孑的临时牢笼。
田中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一股混合着霉味、烟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两名打手惊恐的看着田中,神色惶恐得像惊弓之鸟。
“怎么就你们两个?阿强呢?”田中环顾四周,眉头紧锁。
两名打手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硬着头皮开口:“老板……强哥他下午说出去探风,之后就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我们估摸着……他怕是看情况不对,自己溜了。”
田中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老板,外面风声太紧了,”另一名打手哆哆嗦嗦地说,“街上到处都是中国人,警察也跟疯了一样排查……我们就是混口饭吃,不想坐牢啊,要不……咱们把这姑娘放了吧?或者……赶紧联系玄龙会的大佬,让他们拿个主意?”
“放屁!”田中猛地一脚踹翻旁边的空木椅,“哐当”一声巨响在房间里回荡,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放了她?我这么多年拼死拼活打下的基业,就这么被几个黄毛丫头给搅黄了?玄龙会?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上次天草号的事,他们拿把柄敲诈了我多少年?现在让他们插手,我们连渣都剩不下!”
他烦躁地点燃一支烟,猛吸几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在挣扎。
理智告诉他,手下说得对,事情闹到这一步,收手或许还能留条后路,公司肯定是保不住了,但他至少能跑路。可贪婪与侥幸也像两条毒蛇般缠绕着他不放,或许还能靠人质和玄龙会谈条件,搏一线生机……或者,干脆……
内心天人交战,田中烦躁地在屋内踱步时,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田中掏出手机,看清屏幕上的号码时,脸上先是闪过极度的厌恶与恐惧,下意识地啐了一口,可接起电话的瞬间,腰却不自觉地弯了下去,声音瞬间变得谄媚又恭敬:“喂?河合先生?晚上好!晚上好!是,是……我们在.......在旧办公室……对,人还在我们手上,很安全,您放心……好的,好的,我们等着您过来,一切听您吩咐!”
挂掉电话,田中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玄龙会的若头辅佐河合要亲自过来,这也就意味着事情已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玄龙会高层要直接介入了。
简易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两名打手看着田中骤变的脸色,愈发惶恐不安,连大气都不敢喘。
简易房的杂物间里,空气污浊不堪,浓重的霉味混着呛人的灰尘扑面而来。
叶子孑的双手被反绑着,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纤细的手腕,火辣辣的痛感顺着手臂蔓延。
她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似地蜷缩在冰冷的角落,耳朵却高高竖起,拼命捕捉着门外一丝一毫的声响。
田中的话语,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了女孩耳中,尽管她的日语不尽如人意,但“河合先生”“很快过来”“听您吩咐”这些关键词,也足以让她拼凑出可怕的真相:更危险的人要来了,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想缩在黑暗里闭眼祈祷,盼着夏汐能像童话里的骑士,突然破门而入拯救她。
她相信夏汐——从打手们的零星交谈里,她知道夏汐早已点燃烽火,无数陌生人正顶着严寒为她奔走。
可女孩也明白,夏汐不知道她在哪,如果继续等待下去,迎接她的或许不是希望,而是更恐怖的深渊。
“必须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疯狂滋生,压过了恐惧。叶子孑深吸了一口霉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后借着墙壁的支撑,一点点艰难站起。
双腿因长时间蜷缩早已麻木发软,她咬紧牙关,全凭意志稳住身形,悄无声息蹭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冷门板上,外面再度传来田中和打手的对话。
烦躁的田中一会诅咒着玄龙会,一会又咒骂这破屋子里难闻的霉味让他无法专心思考,完全是一副黔驴技穷模样。
“我出去透透气,你们把那小婊子给我看住了!”
“老板!我也出去透透气哈,冰天雪地的,那小婊子跑不了,放心吧。”
脚步声与开门声传来,叶子孑立刻瞪大了眼睛。
女孩再次深呼吸,努力调整状态,她让声音染上了恰到好处的无助、恐惧与卑微感。
“对、对不起……外面的大哥……”女孩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透过门缝飘了出去,“我、我想上厕所……真的忍不住了……求求您,帮帮我好不好?”
门外留守的年轻打手愣了愣,他本就心烦意乱,此刻听见女孩带着哭音哀求,更是烦躁。
“麻烦!”他嘟囔着走到门边,“在里面解决不行?”
“不、不行……”叶子孑的声音裹着羞耻与急迫,“手被反绑着,我、我没办法……求您了,就一会儿,我很快就好……我保证不跑,我也跑不掉啊……”
语气里的可怜与无助,把女孩在绝境中的恐惧展现得淋漓尽致。
打手犹豫片刻,想到对方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外面天寒地冻,只穿了单衣的她确实无处可逃。再加上些微对年轻女孩的微妙心软,他最终掏出了钥匙。
“咔哒”一声,门锁弹开。打手警惕地推开门,只见叶子孑脸色苍白,眼眶通红,夹着双腿,正楚楚可怜的望着他。
“快点!”打手不耐烦地解开她手腕上的束缚,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厕所。
手腕重获自由的瞬间,血液回流的刺痛让叶子孑险些叫出声。她强忍着疼痛低声道谢,接着低着头快步走向厕所。经过简陋客厅时,目光飞快一扫——破旧桌子上,散乱放着烟、打火机,还有一部老式翻盖手机。
当路过一扇巨大的推拉窗时,逃跑的念头一闪而过,可窗外漆黑一片,大雪茫茫,对方又是成年男性,叶子孑理智的认识到自己能逃跑成功率几乎为零。
走到厕所门口,她停下脚步,怯生生的转过身,对身后的打手说道:“大哥……能、能给我张纸吗?”
打手皱着眉,嫌她事多,却还是转身走向桌子拿纸巾。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叶子孑眼中陡然闪过决绝,娇小的女孩骤然爆发出所有勇气与力气,她猛地冲上前两步,对准打手裆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踢去!
“呃啊——!”
打手完全没料到这柔弱的小姑娘会突然发难,要害遭重击,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像煮熟的虾米般蜷缩在地,痛苦地翻滚抽搐。
叶子孑一击得手,心脏狂跳得几乎冲出胸膛,她立刻扑到桌边,一把抓起手机,转身冲进厕所,接着“砰”地锁死房门,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背抵着冰冷的厕所门,叶子孑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门外传来倒地打手的哀嚎咒骂,远处还有急促的脚步声。
时间紧迫,她颤抖着双手掰开翻盖手机,幽蓝的屏幕亮起,她强迫自己冷静,回忆着秦雪霁的手机号。
按下号码,拨通!听筒里每一声“嘟——”都像生命倒计时,敲得她心头发紧。
“快接!秦姐快接啊!”叶子孑在心里疯狂呐喊,隔着门板已经能清晰听见田中的怒吼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就在门板被剧烈撞击,发出“砰砰”巨响的瞬间,电话终于接通!
“喂?哪位?”
“秦姐!是我!叶子孑!”叶子孑背身对着门,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得像扫射,“我被关在简易房里!窗外三百米左右!有台红色的大港口起重机!红色的!然后越过起重机能看到大海!还在小樽港!快告诉夏汐!”
“......好!”
没有废话,秦雪霁应了一声,随即叶子孑便挂断了电话,她立刻删除了这条通话记录,随后胡乱的摁了个号码又打了过去。
“砰——!”
厕所门锁被硬生生踹开,田中和另一名打手面目狰狞地冲了进来!
“臭婊子!”田中气得双眼赤红,一把揪住叶子孑的头发,将她狠狠掼在地上,叶子孑只能蜷缩起来,用手臂护住头脸,咬牙承受着殴打,连哭都不肯出声。
另一名打手捡起手机查看通话记录,对田中喊道:“老板!她刚打了个电话,没接通!”
田中停下手,抢过手机一看,果然只有一条未接通记录。他稍稍松了口气,怒火却未消减。
“妈的!那也不能留在这了!”田中气急败坏地环顾四周,看见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旧行李箱。他随手拖出最大的一个,粗暴地倒出里面的杂物,对打手吼道:“把她塞进去!快!”
叶子孑开始惊恐地挣扎,她要争取时间,哪怕一秒钟,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自救了。
混乱之际,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真是难看。”
众人循声望去,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两人。为首的男人年近五十,头发梳得丝毫不乱,鬓角染着霜白,面容冷硬如刀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脸颊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狰狞疤痕,平添了十分戾气。
他身后还跟着个三十岁左右的壮硕男子,同样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刀,像尊铁塔般立在门口,散发出的压迫感让空气都近乎凝固。
屋内,一个打手捂着裆部在地上呻吟,田中气喘吁吁的和另一个打手正手忙脚乱地往行李箱里塞挣扎的女孩。
老男人随即皱了皱眉,眼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哎呦,河合阁下,您来啦,有失远迎,我........”
他缓步上前,无视田中的期期艾艾,突然一脚踹在田中的腿弯处。田中“哎呦”一声,猝不及防地跪倒在地。
河合甚至没多看田中一眼,目光径直落在还在挣扎的叶子孑身上。下一秒,竟从西装内袋抽出了把寒光凛凛的短刀。
他手腕轻翻,冰凉的刀面贴上叶子孑的脸颊,那刺骨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刀面缓缓下滑,最终,刀尖精准地停在了女孩脖颈侧方的大动脉上。
“不要......”
叶子孑被吓傻了,女孩能清晰感受到刀刃的锋利与冰冷,她瞪大双眼,死死盯着眼前如恶魔般的男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河合手腕微微一动,叶子孑感觉到脖颈一凉,一道浅浅的血痕浮现,渗出血珠。
她毫不怀疑,只要对方再用一分力,她立刻就会暴毙当场。
所有的挣扎与勇气,在这绝对的暴力威慑下,瞬间土崩瓦解,女孩像断了绳的提线木偶,任由打手将她塞进了黑暗狭窄的行李箱。
田中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非但没有哪怕半分怒意,反而堆起了更加谄媚的笑,弯腰躬身道:“河合先生息怒!久闻先生刀法出神入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佩服!佩服!”
河合看着手下把行李箱拖出门,才将目光转到手忙脚乱的田中身上:“三个大男人,对付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还能搞成这副德行?田中,你们开本公司的人,就这点能耐?”
田中脸上的谄媚笑瞬间僵住,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慌忙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发颤:“河合先生,您听我解释,实在是这丫头太滑了,三番五次……”
“够了!”河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我不想听借口。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连大使馆都惊动了,你们就是这样解决问题的?优柔寡断,废物!”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河合的目光扫过旁边两个打手,他们显然也被归进了“废物”的行列,但即使心里再憋屈,也抵不过河合身上的压迫感,更抵不过玄龙会的名头。
河合没再浪费时间,直奔正题:“组织对你们这次的事很不满意。现在影响已经压不住了,要保大局。”
田中像被雷劈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开本公司,难道就要这么当弃子扔了?
“河合先生!不能啊!”田中往前扑了一步,声音里满是哀求之意,“我们能弥补!只要撑过这次风波……”
“撑过去?”河合冷笑一声,眼神利得能割人,“怎么撑?留着那个女孩,让她指认你们,再指认我们?”
河合顿了顿,目光望向了那个被放在门口的行李箱,缓缓开口说道:“她必须从世界上消失,这是解决麻烦最直接,也唯一的办法。”接着,他又转头看向两个心神不宁的打手:“你们清楚,这女孩见过你们的脸。她要是活着走出去,等着你们的就是绑架重刑。你们没日本国籍吧?到时候被引渡回中国,蹲十几年大牢是跑不了的。”
见两人眼里浮起恐惧,他话锋一转,抛出诱饵,“但要是把事办干净,组织会给你们一笔够安度余生的钱,安排你们去偏僻地方躲着。时间会冲淡一切——没有尸体,没有证据,警察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生存的恐惧压过了犹豫,巨额的诱惑又在耳边勾着,两名打手的精神防线“啪”地断了。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可……河合先生,我们没干过这种事……”其中年轻的那名打手声音抖得厉害.
河合皱了皱眉,不耐烦的说道:“码头不是有你们公司的游艇?开去远海,把箱子往下一扔——就这么简单,海洋会处理掉所有痕迹。”
“......”
“还看着我干什么?快去做!”
两名打手像被抽走魂魄的木偶,默不作声地转身,走到门口随后拖着装着叶子孑的行李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门外的风雪里,汽车被发动的声音传来,灯光也渐渐消失在了黑暗中。
看着他们离开,河合突然猛地转身,手抬得毫无征兆,“啪”的一声脆响,狠狠一耳光抽在田中的脸上。田中踉跄着退了半步,脸颊瞬间烧起来,却连捂脸都不敢,只敢僵着身子看他,眼里满是惊恐。
“废物!蠢货!”河合厉声咒骂道,他没再看田中那副令人作呕的模样,目光转向身后一直像影子跟随他的壮硕男子。
那男人三十出头,长相平平,眼神却空得像没有底,站在那儿就像块没感情的石头。
“你跟上去,盯着他们把事办利落。之后……你知道该怎么做,利落点。”
男子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悄无声息地融进夜色里,田中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河合不仅要叶子孑死,还要让那两个动手的打手也跟着“消失”。这样一来,所有沾过绑架和谋杀的人证,就全没了。
那个男人是玄龙会的“死士”,专门处理见不得光的“脏活”,必要时还能当“断点”,切断所有调查线索。就算警方以后查到什么,也会因为关键人证死了陷入僵局,给玄龙会留足应对时间。
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田中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突然明白,自己在河合眼里,和那两个打手没区别,都是该被清理的棋子。
“河合先生!我……”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闭嘴!”河合的呵斥像鞭子抽过来,眼里的厌恶毫不掩饰,“现在立刻跟我回总部!这里不能待了!”
嘴上说着“回总部”,河合心里却已经在盘算如何让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也彻底“人间蒸发”。只有把所有知情的累赘都清干净,才能做到真正“壁虎断尾”,保住组织。
他一把揪住田中的衣领,粗暴地往门口拖,可当河合猛地拉开那扇吱呀响的铁皮门时,两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
门外的雪很大,可不知什么时候,简易房门前却悄没声地站了十几个人,雪花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头发上,积了薄薄一层。为首的是一位高个子男生,他正紧紧盯着手机屏幕,目光在田中那张吓变形的脸和手机之间来回扫,下一秒,高个子男生猛地抬头,眼里迸出尖光,扯着嗓子怒吼道:“就是他!照片上那个王八蛋!把他给我扣了!”
这声吼像冲锋号,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十几个年轻人像压抑已久的火山,猛地爆发开来。有人张开双臂扑向河合和田中,想把他们抱住;有人顺手抄起旁边的木棍、冻硬的雪块当武器;还有人迅速散开,堵住了两人所有可能的退路。
这些面孔,河合和田中一个都不认识。
事情的转机,还要回到十五分钟前。
当夏汐从秦雪霁口中得知了叶子孑的留言内容之后,女孩立刻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找出了她的笔记本,十几张父母的照片正被夹在其中,很快,她就找到了一张合影,父母站在近景,而他们身后左侧则是一个红色的港口起重机,在他们身后右侧,赫然有一间简易房。
夏汐感觉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认得这个地方,甚至就在两天前,她和叶子孑还去过那里,问询过路人。
“喷子!地图!”
江屿月很适时的打开了谷歌地图,夏汐在上面缩放寻找,片刻后就找到了那个红色的起重机。
她看了下自己和那个地点的距离,三十公里,太远了,叶子已经暴露,可能很快就会被带走换地方囚禁。
夏汐让喷子立刻去联系警察,准备救人,而她则把位置信息传到了数个刚刚加入的留学生群里,希望在附近的同胞们可以更早的赶到。
于是,就有了这一幕。
这些年轻人,他们与田中和河合无冤无仇,与被绑架的女孩也没有过哪怕一面之缘,他们是自发组织起来,在小樽街头四处找叶子孑的中国留学生和打工者。
河合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老黑道,反应快得惊人。眼看人扑过来,他的眼里瞬间冒出凶光,一把揪住田中的后领,狠狠往前一搡。田中像个破麻袋,撞向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年轻人,暂时挡住了攻势。
“八嘎!”河合怒骂一声,趁机转身想从侧面突围,那把被他藏在西服里的短刀也被抽出。
很快,田中就被摁在了地上,河合虽然手中有利器,一时无人敢近他身,但却也被几个从周围捡来除雪铁锹的青年给团团围住,宛如一只正要做最后抵抗的困兽。
他一咬牙,挥刀直劈向一个拦路年轻人,希望后者能露出破绽,好有逃跑的机会。可短刀还未到那年轻人身前,一个除雪铁锹的锹头就狠狠拍在了河合的右胳膊上。
河合吃痛,短刀脱手,随即更多人涌了上来,他们或许没练过格斗,却凭着一股热血,硬是用身子堆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拳打脚踢与巴掌混在一起,河合虽打倒两个,西装却被扯得稀烂,脸上也挨了好几拳,很快就也被几人摁在了地上。
被推出去的田中更惨,拳头和脚像雨点般落在他身上,他只能抱着头,发出杀猪似的惨叫,嘴里不停求饶。
“别打啦!别打啦!都是中国人!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啊!”
“你他妈的也算中国人!狗汉奸!我呸!”
不说话还好,此话一出,就连旁边几个气氛组老哥都上手给了田中几下。
“按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快报警!人找到了!”
“别让他们动!等警察来!”
“别摁死了!”
片刻后,警车顶灯旋动的红蓝光芒撕开了小樽港口的沉郁夜幕,轮胎碾过积雪的“嘎吱”声还没有彻底停息,后座车门便已被狠狠推开。
夏汐跌撞着冲下了警车,冰冷空气裹着雪花刹那间便灌进肺腑,却压不住半分心中的惊惶。
从秦雪霁接到叶子孑那通求救电话,到此刻夏汐站在港口偏僻角落的这间孤伶简易房外,这期间的十几分钟对夏汐而言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叶子!”
夏汐的声音哑得像磨过沙,她不顾一切推开那扇虚掩的铁皮门冲了进去,希望里面有那熟悉的身影。
“叶子!叶子!!!”
无人回应女孩急切的呼喊,昏暗的灯泡洒下不详的光,把孤零零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来晚了……还是晚了一步……
短短一天的时间,她的心情已经经历了不下百次从希望到失望的过山车。
“有人看到吗?叶子孑!”她猛地转身冲出门,对着人群急声问,声音因恐惧而发着颤。
人们面面相觑,最后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摇了摇头,语气遗憾:“我们到的时候,里面就这两个家伙。”他指了指房侧空地上被绑着的两人,“没看到那女孩。”
夏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污雪之上,田中与河合正被粗麻绳反绑手脚,像两头待宰的猪似得被扔在雪地里冻得直缩。
田中的金边眼镜只剩个镜片碎裂的框架还歪歪挂在脸上,河合那身昂贵西装也沾满了污泥和脚印,两人的脸都肿得没了原形,青紫交错,嘴角还淌着血。
见警察已经开始维持现场秩序,田中就像见了救星一样,他拼命扭动身子,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乞求——他毫不怀疑,如果警察再晚来几分钟来,自己和河合能被活活打死。
另一边的河合则安静得多,他侧躺在雪地里,脸上同样伤痕累累,但那双阴鸷的眼里却不见半点情绪,只有死水般的沉寂。
夏汐一步步走过去,积雪在女孩脚下“咯吱”作响,她蹲下身,先死死盯着田中的眼,又转向河合:“叶子呢?叶子孑在哪里?!”
河合闻言直接闭上了眼,不再看女孩愤怒的面庞,而田中喉咙里“咕噜”着,似是想说什么,可眼睛一转之后,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回去,也学着河合的模样紧紧闭上眼,身体则因恐惧而筛糠似的抖着。
看着两人这副模样,想到叶子孑还陷在险境里,而这两个罪魁祸首却还默不作声,夏汐只觉得一股血气冲上头。她猛地站起,抬脚就往田中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踹,鞋尖带着雪粒,狠狠砸在他肿起的面门上:“混蛋!说啊!你把她藏哪了?!”
旁边的警察连忙拦腰抱住了她,把夏汐往一旁拉去:“冷静!小姐,交给我们处理!”
夏汐剧烈的喘息着,胸口起伏得厉害,眼里布满了血丝,愤怒与恐惧就像毒蛇,正一点点地啃食着她的理智。
“夏汐!过来!看这里!”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江屿月的声音。女孩喊得很大声,甚至有些破音。夏汐猛地转头,只见江屿月正蹲在简易房侧后方的路边缘拿手电筒照着地面。
“在这里吗?!”
夏汐一路小跑后慌张的问着,而江屿月则伸手指向了雪上的车辙。
“你看,从主干道延伸来的车辙乱七八糟,可从简易房门口往港口深处走的方向,雪地上只有一道车辙。”
夏汐低头观察,确实那孤零零的两条车辙还很明显,天上正下着鹅毛大雪,可车辙上只覆了层薄雪,显然刚留下没多久。
“警察先生!”她立刻向几名警察汇报了这一发现, “他们刚走!跟上这道车辙!肯定能找到她!”
带队警官脸色一凛,立刻招呼手下上车,三辆警车再次拉响了刺耳的警笛。夏汐和江屿月忐忑不安的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一个个路灯飞速略过,她们祈祷着,祈祷这次她们能赶上,祈祷叶子孑平安。
……
箱子里的空间小得令人窒息,黑暗剥夺了她的视力,但女孩依旧凭借听觉和触觉尽可能的辨析着外界的变化。
她能感觉到车子的一路颠簸,接着是脚踩木质栈道的空洞声响,随即一阵明显的晃动传来——她被带上船了。
发动机沉闷又有力的轰鸣声突然响起,透过箱子硬壳,震得她耳膜发疼。
她知道,这些人要开船了,要开到海上,然后,把装着她的箱子扔下去。
冰冷的绝望感比从箱子缝隙渗进来的寒意更刺骨。
女孩咬着牙,止不住的颤抖着。
她不想死在这里,死得这么不明不白,被丢在异国他乡的冰冷海底,尸骨无存。
眼泪早已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缓缓流下,她徒劳地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扭着被绑的手脚,用肩膀去撞,用头去顶,手腕火辣辣的,怕是已经被麻绳勒出了血,额头也撞得发疼,她不敢停。
砰……砰……砰……
沉闷的响声在箱子里打转,可在发动机轰鸣和海浪的拍击声中,轻得就像蚊子叫。
女孩这无意义的反抗,对外面那些冷血的人而言,不过是猎物临死前的瞎折腾。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那么信夏汐会来救她。
以前每次遇到麻烦,夏汐总会像英雄一样出现。可这次,死亡的冰冷触手却领先了,已经扼住了她的喉咙。夏汐一定就在赶来的路上,她肯定很着急,很担心,但叶子孑明白,或许这次真的来不及了......
我的路,要走到头了吗……
温热的泪水无法熨帖绝望的心,隐约间,女孩好似出现了幻觉,她仿佛从翻涌的浪花声间,听到了细微的警笛声。
“呜……呜?”
女孩下意识的呜咽着,在黑暗之中瞪大了眼睛。
没错!是警笛!越来越清晰了!是警笛声!
心中名为希望的火苗瞬间再度燃起,可没等女孩欣喜几秒,她就感到自己的侧腹位置被人给狠狠地踹了一脚。紧接着,箱子外面传来了急促又混乱的声响,咒骂与打斗声间夹杂着东西被踢倒的哐当声,像是铁桶被踹翻在甲板上,滚了好几圈。
叶子孑蜷在箱子里,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
外面怎么了?那些家伙内讧了?她看不见,只能靠耳朵听到的动静拼命去猜,内心刚散了点的恐惧,此刻又以更凶的势头涌了回来。
“呃啊——!”
突然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穿过旅行箱的缝隙传到了女孩耳朵里,那声音里满是极致的痛苦与恐惧,然后戛然而止,只剩令人头皮发麻的“嗬嗬”声,仿佛有个破风箱在漏气一样。
空气中能闻到弥漫开的淡淡铁锈味,叶子孑甚至能想象出温热的血喷在冰冷甲板上的样子,她吓得浑身僵住,连抖都忘了,手指死死抠着箱壁,指甲在内壁上抠出了浅浅的白痕。
就在这死寂的恐惧里,就在黑暗之外令人胆寒的动静中,一个带着哭腔的呼喊却穿过了风雪。
“叶子——!叶子孑——!—!”
是夏汐的声音!她来了!真的找到这里了!她就在附近!
“呜……呜……!”
叶子孑被胶带封着的嘴努力想发出更大的声音,身体在箱子里剧烈扭动、撞击,“砰砰”声比之前响了不少。
可就在女孩拼了命的挣扎,试图搞出些更大的动静时,突然传来的重击直接把她给打蒙了,肋骨一阵钝痛,像是被人狠狠的踹了一脚,随即身体天旋地转,短暂的失重感让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噗通——!”
巨大的撞击力透过箱体传来,下一秒,冰冷的海水从箱子缝隙里钻了进来,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女孩生的空间。像无数根冰针,瞬间扎透了她单薄的外套和毛衣,钻进皮肤,钻进骨髓。
女孩立刻屏住了呼吸,冰冷的海水很快带走了她身上仅存的温度,让她连动一根手指都变得艰难无比。
呜——!!!!
极致的恐惧化作了最后的一声呜咽,几个小气泡从女孩鼻尖浮出,她想呼吸,可吸进鼻腔里的却只有咸涩。
好冷……好黑……
女孩温热的泪消散在了冰冷的海水里,意识像风中的残烛,她的手指蜷了蜷,像是想抓住什么,最终,随着主人意识的消散而无力地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