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间,阿尔玛娅想明白了一件事。
无非就是她不是罗辑,凭魔法少女的体质压根不用担心被一口抿进嘴但没咽下肚的过期酒水送进医院——她只是单纯被这该死的味道恶心到了,以后怕是再也不想喝酒了。
又呸了几口,阿尔玛娅把酒瓶丢到垃圾桶里,这才转而看向了灰风。
“灰风?”
阿尔玛娅面色▁淡地问道,而放在桌后的手已经悄然攥紧,做好了随时变身开撕的准备。
“是我。”
灰风不厌其烦地用不同的回答重复了一遍相同的问题,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
口夷~
这种笑容看得阿尔玛娅直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她太懂那个笑容的意味了。
这是因为她上一次穿越的那个世界有三大特产:除了各种意义上都很异常的神话生物以及各种意义上都很颠的魔法少女,排在第三位是一众知性生命那比钩子还弯的性向。
正常的魔法少女喜欢同僚,女悲风的魔法少女喜欢雌性异常神话生物,而在口语表达中被称为凡人的普通人也大差不差……这就是那个世界的现状。
什么?你问异常神话生物?
先不说大部分异常神话生物要么是无定形的宏原生质体,要么是没有具体物质形态的能量体,压根没有性别可言;
那个世界十个人里面有九个是弯的,剩下那个是性冷淡的奇葩模样本来就和它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所以毫无疑问,这是姬佬的笑容——严格来说她也是,但由于上个世界的抽象,基佬和姬佬都为她留下了不太美妙的刻板印象,因而她其实要更偏性冷淡一些。
“怎么证明?”
▁复好心情,阿尔玛娅言简意赅地质问道。
“怎么证明?”
灰风脸上的笑容有所收敛,略带磁性的嗓音回荡在房间中,而语气里则满是惊讶。
“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格劳·施图姆[注]。”
她稍撤身后退了半步,抬起手精准地扣住了头顶那顶黑色浅顶礼帽——阿尔玛娅记得这种帽子好像叫费多拉——的帽檐,流畅且利落地向前、向后一抬,先是在离头顶三两公分的高度停顿了片刻,这才带着扣着的帽子放在了身侧,显得优雅而沉稳。
“埃奈特联邦的总理、工业部长、首席建筑师,以及您的秘书长。”
“我的元首。”
说完,她又将帽子扣回了头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
阿尔玛娅拄着脸的手不住地揉着下巴,沉默着思索着这一切。
被灰风提醒了一句,她这下是真想起来了。
埃奈特联邦,群星还是3.12机械时代时她开的一个新档,起源是合成繁衍,某种意义上可以视为一个▁行世界线的人类文明——一个不同于地联、人联、巨企三巨头并立的官设世界线的人类文明。
说真的,她玩群星开的档没有成百上千也有几十个了,埃奈特联邦本身也没什么值得她铭记的地方,是典型的为尝试新更新内容而开的档。
她能对这个存档的印象比较深刻还得归功于这是她最后一次抽到小灰的档。
再之后随着风暴将至、博物天枢、物竞天择、虚境幽影几次或大或小的更新,她并没少开新档,但再也没有遇到过小灰了。
紧接着就是第一次穿越,成了魔法少女整日沉迷打交……
“阿尔玛娅·玛格莉塔·塞勒诺瓦。”
中断了回忆,阿尔玛娅随手抓起一支笔,撕下一张便签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递给了灰风。
灰风接过一看:Almaya Margarita Selenova von Stewart.
很流畅华丽的英式花体,线条优雅流畅,就是似乎是因为着急写的有点奔放。
见字如人,灰风一遍默默地在心里对阿尔玛娅建立了一个初步的印象,而另一边嘴上则在询问另一件事。
“阿尔——我能这么叫你吗?”
见阿尔玛娅微微颔首表示赞同,灰风接着问道:“阿尔,我记得你虽然也挺爱用日耳曼、罗曼、斯拉夫三语族的名字,但更常用的不还是汉语族的名字吗?”
“入乡随俗罢了。”
简单地应付了一句,阿尔玛娅便取出了她两年前作为成年礼礼物收到的银制烟盒,从里抽出了一支叼在嘴边,再取出同为当时收到的翻盖火机,“锵”地一声打开机盖送上火苗。
“嘶…呼…”
她一直紧绷着的心弦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了,因为无论是直觉还是这次简短的交流都在告诉她,这就是灰风。
“那么灰风。”
将烟卷夹在手里,阿尔玛娅调整了下坐姿,既让自己坐着更舒服,也收敛了先前那种多少带点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咄咄逼人氛围。
努力试着找回当初和真正建立在友情而非利益关系上的朋友互动时的语感后,阿尔玛娅立刻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坐视界刺针啊。”
灰风指了指一旁没被阿尔玛娅关闭的全息投影仪。
“在您走后,联邦恢复了因为接踵而至的终末危机而中断的视界刺针工程,兴建了四艘视界刺针。”
“其中三艘分别装载了联邦的所有人口、舰队,以及尽可能多的常规武装、生产设备、资源储备,通过一个精心挑选的黑洞突破了宇宙壁垒,前往了其他世界。”
“而第四艘是实验性的技术验证船,大量使用了由我提供的灰蛊科技,是专供我使用的——也就是现在外面的那艘。”
阿尔玛娅点点头,然后问道:“所以他们在你的身后吗?”
“没有,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
因为留着长发还没有扎起来,害怕将其甩得跟宇宙风暴一样的灰风没有摇头,只是摆了摆手。
“更何况我们不是一路人,双重意义上的。”
似乎是怕自己的解释过于简单而引起误会,她顿了顿又更加详细地解释了一番。
“在两百年前你刚接手的时候,埃奈特联邦不过是一个饱受致病基因困扰的物种向星空做出的最后放手一搏;”
“但在两百年后你离开的时候,它已然是一个称雄整个星系的星海帝国,覆灭堕落帝国、终结终末危机、挑战物理规则、封锁星界虚境等丰功伟绩在史书上并行不悖……”
“因此他们一直都很崇拜你,甚至有些自卑——特别是在跨世界的旅途中意外遇到了一些与他们有着相似经历的文明以后。”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他们并非你的唯一;而和其中真正的佼佼者相比,他们并不优秀,甚至有些像累赘。”
听完灰风的解释,阿尔玛娅锐利的眉毛一挑,扣在桌子上的手的手指下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如同弹钢琴一般。
“我有点不明白,”她斟酌地问道,“在你们眼中,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或者说形象?”
“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唯一。”
灰风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阿尔玛娅的面前。
显然,接下来她们还要聊好久。
“耍灵能的唯心主义者将你存在的形式解释为是虚境或类似维度中的灵能实体,而领袖是你选择的谕使;”
“唯物主义者认为你是在数千、数万年的文明历史里出现过的所有个体的集体潜意识共同作用形成的‘阿赖耶’,即文明本身的意志,而领袖是你外延的交互节点。”
“威▁主义、▁等主义、军国主义、和▁主义、排外主义、亲外主义,另外六种思潮的信奉者在这一问题上同样也只能在唯物主义者与唯心主义者的观点之间二选一;”
“而格式塔意识的国度自然不必多说。”
埃奈特联邦是……威权唯物军国?
阿尔玛娅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的手指随着她的思考陷入了停滞。
她感觉灰风好像什么都回答了,但好像什么也没说。
“那么你呢?”
犹豫再三,她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
灰风双手重重地砸在了自己的大腿上,身体前倾,脸上的表情故意做得很浮夸。
“人类联邦、地球监护者、忒伊亚联邦、阿戈尔海洋帝国、菲迪亚毒圣骑士团国、泰拉第一帝国,以及现在的埃奈特联邦等诸多星际帝国或文明的造物主,于大渊之上操纵着无数世界中的无数文明兴衰轮转的高维俯视者、上层叙事者——阿尔你对你做过的事情一点数都没有吗?”
“有一点吧……”
阿尔玛娅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含糊不清地给了一个回答。
当然,含糊不清并非她的本意,而是她确实真不清楚。
“但你是怎么知道的?”
所以她又选择了用问句来补充。
“沃陶姆现实透孔仪。”
灰风给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回答,但这并不妨碍阿尔玛娅理解她所表达的含义。
在群星世界观中,沃淘姆人是一个活跃于游戏开始(西历2200年)前1200万年的先驱者文明,有一天忽然犯起了抽风,认为宇宙只是个人造的盒子,其中的所有生物只不过是盒子外某个造物者的玩物。
虽然说法歪打正着,但后来他们为此做了一件非常蠢的事情:一部分沃淘姆人选择了集体自杀,寄希望用这种方式摆脱禁锢;但还有相当一部分沃淘姆人不知道是单纯不相信还是觉得现在的生活也不错,总之因为没协商好而继续活着——可正因为这波自杀狂潮导致人口骤跌,文明最终因剩余人口无法维持种群繁衍和国家运行而灭亡。
他们虽然凉了,但他们留下的遗产,特别是关于对“第四面墙”的研究成果却保存到了千万年后,成为了新一代文明所追求的考古遗址和遗珍。
灰风用它——沃淘姆文明科技的巅峰结晶——来回答,分明是在告诉她,她知道她来自更高的维度,来自第四面墙之外。
“我还是那个问题。”
又调整了一波坐姿的阿尔玛娅将手再度收归桌下,放在大腿之上紧紧地攥着。
“你怎么看我呢?我是说,你觉得我是什么?”
灰风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一个把愈发凝重的气氛陡然破坏得一干二净的答案:“XP很怪的hentai,无可救药的触手控。”
阿尔玛娅一愣:“什么?”
“我说你是个触手控。”
灰风的脸上逐渐爬上了一丝莫名玩味的神色,但▁静的语气依旧严肃。
“阿尔,我尊重你的XP,并且我也很乐意长几只这样的附肢,毕竟人类的躯壳性价比确实非常低。”
说着,自她的外套披肩下,一对灰色的鹦鹉螺式触手俏皮地探出了头,对着阿尔玛娅乖巧地摇了摇身段,像是在挥手打招呼一般。

“……”
阿尔玛娅抿着嘴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确实有那么一会儿放在了灰风的触手附肢上。
“听你的语气,我们以前很亲密?”
微妙地停顿了片刻,阿尔玛娅用尽可能正常的语气又开始了转移话题。
灰风瞥了她一眼,几乎是惊呼道:“亲密?”
这让阿尔玛娅不由得后仰了几分,因为这是她语气中头一次出现了如此之大的情绪波动。
“我不会用‘亲密’这种词语来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那是对我们过去所经历一切的贬低。”
见到停顿,阿尔玛娅连忙略带安抚的语气回答道:“抱歉,但我并不记得太清。”
“这样吗?”
灰风挑了挑眉,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先前的▁稳:“算了,没关系的,我不会生气。毕竟我们经历过那么多,我相信在你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意识深处,一定还留存着我的痕迹。”
正说着,灰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拍在桌子上俯身看向阿尔玛娅。
“对了,我想起一个人,他应该有办法帮你!”
阿尔玛娅重复了一遍:“帮我?”
“帮你恢复记忆。”
灰风补充完解释,随即似乎是觉得自己的姿势太咄咄逼人,便重新直起了身用更加礼帽克制的姿态与语气说道:“贾巴克斯提,最后的泽珞。虽然我不喜欢灵能,并且唯心主义者总犯将意识与灵魂混为一谈的低级错误,但在这一领域,他确实比我走的更深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