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斜,将竹影拉得老长,听泉小筑浸润在一片暖金色的余晖里。陆璃这一觉睡得颇为酣畅,直到院门外再次传来响动,才将她从混沌的梦境边缘轻轻拽回。
这一次的动静与午后弟子那带着几分惶急的呼唤不同。脚步声轻缓而沉稳,停在篱笆门外,并未立刻出声,似乎来人在驻足打量着院中的景致。片刻后,才是一声轻柔的叩门声,伴随着一道温婉的嗓音:
“阿璃,可在否?”
这声音如春风拂过琴弦,自带一股令人心静的柔和力量。躺椅上的陆璃眼皮动了动,并未立刻睁开,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下撇,带着点被熟人撞破懒散的无奈。她慢吞吞地坐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和发丝,这才扬声道:
“门又没栓,苏姐姐自己进来便是。”
篱笆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身着素雅月白长裙的女子缓步而入。她云鬓高绾,仅簪一支简单的青玉步摇,面容清丽,眉眼间蕴着一股书卷般的静气与温和,正是百花宗宗主苏妙。与陆璃那随性到近乎邋遢的装扮不同,苏妙周身收拾得一丝不苟,连裙角的褶皱都显得恰到好处,只是她眼中并无苛责之意,唯有见到陆璃那副刚睡醒、鬓发微松的模样时,流露出些许了然的笑意。
“我方才路过传功堂,听闻你今日‘灵气滞涩’,又闭关了?”苏妙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小几上的酒壶和那本翻开的游记,语气里带着善意的揶揄。
陆璃面不改色,伸手拿起小壶,又抿了一小口,才理直气壮地道:“确是有所感悟,需静心体悟。那些基础法诀,谁讲不是一样?何必非拘着我。”
苏妙摇了摇头,也不与她争辩,自顾自地在旁边一张小竹凳上坐下,目光落在陆璃脸上,细细端详了片刻,轻声道:“气色倒是比前些时日好些了。这地方,看来确实适合你休养。”
陆璃伸了个懒腰,动作间带着猫儿般的慵懒:“是啊,山好水好,清静。就是总有些小家伙不长眼,非要来扰人清梦。”她说着,瞥了苏妙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苏妙被她这话逗得莞尔:“我若不来,只怕你醉死在这听泉小筑也无人知晓。”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些许认真,“不过,你整日这般……懈怠,宗门内虽无人敢明面非议,但总有些风言风语,于你终归不好。”
“有什么不好?”陆璃浑不在意,屈指弹开一枚落在衣袖上的花瓣,“我领着长老的份例,偶尔也去点拔那些小弟子几句,又没白吃白住。他们爱说,便让他们说去,我又不会少块肉。”
她这话说得漫不经心,苏妙却听出了其下隐藏的、对周遭评价的全然漠视。这并非赌气,而是一种源于骨子里的疏离。苏妙心中微叹,不再就此多言,转而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递了过去。
“喏,前几日得了一些‘冰芯雪莲’的花瓣,性属阴寒,于水灵根滋养颇有裨益。我知你不耐烦炼制丹药,直接以灵泉水冲泡,或……融入你那酒中,想来也是可以的。”
陆璃接过玉盒,打开一丝缝隙,一股清寒纯净的灵气立刻逸散出来,让她精神微微一振。这冰芯雪莲并非凡品,即便只是花瓣,也价值不菲。她抬眸看了苏妙一眼,对方只是温柔笑着,仿佛送的不过是寻常野花。
“谢了。”陆璃也不矫情,合上盖子,随手放在小几上,“正好我那酒还缺点引子。”
收了东西,陆璃的态度似乎也软和了些许。她重新靠回躺椅,目光投向那潺潺流淌的山泉,状似随意地问道:“宗门里近来可有什么趣事?我这儿消息闭塞,都快成山野村妇了。”
苏妙知她并非真的关心宗门事务,不过是找个话头,便也顺着她的话道:“趣事倒没有,琐事却是一堆。丹堂和器堂为了下季度份例又争执不下;灵兽园新孵化的那窝云雀雏鸟,吵得邻近弟子无法静修;还有山下坊市,似乎混入了一些不明来历的散修,虽未生事,却也需多加留意……”
她娓娓道来,声音平和,将宗门这些大大小小的琐碎事务一一道出,如同在叙述一篇平淡的田园诗篇。陆璃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躺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当听到“不明来历的散修”时,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敲击的节奏。
“不过是些寻常纷扰,你处理得来。”陆璃懒洋洋地评价道,似乎对这些毫无兴趣。
苏妙看着她,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说起来,上月你指点过的那名姓赵的外门弟子,前几日竟在小比中,以炼气三层的修为,胜了一名炼气四层的对手。用的,正是你当日随口提点的那个‘卸力’技巧。如今不少弟子都在私下议论,说阿璃长老看似不管事,眼光却毒辣得很。”
陆璃闻言,嗤笑一声:“那是他自己悟性尚可,与我何干?我不过是看他蠢得可怜,顺口说了两句罢了。”
她否认得干脆,苏妙却只是微微一笑,不再深究。她了解陆璃,若她真不在意,根本连那“顺口两句”都不会有。这位看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老友,骨子里那份对“璞玉”的敏锐洞察与惜才之心,从未真正泯灭。
夕阳又下沉了几分,天边泛起绚烂的晚霞,将小院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色。苏妙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宗内还有几桩事务需处理。”她顿了顿,看向陆璃,目光柔和而深邃,“你……好生休养,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唤我。”
陆璃依旧瘫在躺椅里,只挥了挥手,算是告别:“知道了,苏大宗主,您慢走,不送。”
苏妙无奈地笑了笑,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篱笆门。
院内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泉流声声。陆璃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许久未动。霞光映照在她清秀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伸手,再次拿起那朱红酒壶,却没有立刻饮用,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温润的壶身。
苏妙带来的冰芯雪莲的寒气似乎还隐约萦绕在鼻尖。这份不着痕迹的关怀,她并非感受不到。只是,信任一旦被彻底碾碎,重建起来便如履薄冰。即便对苏妙,她亦无法全然敞开心扉。那场席卷一切的背叛,如同最深刻的烙印,让她习惯了用一层又一层的伪装将自己紧紧包裹。
她目光掠过角落里那丛因她无意识滋养而重新焕发生机的凝露兰,又扫过屋檐下那些风干的果子和药草。这一切闲适安宁的表象之下,是只有她自己才清楚的、日复一日缓慢而艰难的重修。水灵之气如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滋养着她千疮百孔的经脉与沉寂的纯阴之体,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却又是目前唯一稳妥的法子。
“不明来历的散修……”她低声重复着苏妙方才无意中提及的信息,眼眸深处那抹冰蓝的幽光再次一闪而逝,带着一丝警惕与冷意。这世间,从无真正的净土。即便在这看似与世无争的百花宗,暗流也从未停止涌动。
她举起小壶,将其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那清冽中带着暖意的液体滑入喉中,暂时驱散了心底泛起的一丝寒意。
夜色开始弥漫,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也被墨蓝吞噬。陆璃从躺椅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并未点燃屋内的灯盏,而是就着渐浓的夜色,缓步走到那潺潺的泉水边,俯身掬起一捧清冷的泉水,泼在脸上。
冰凉刺骨的感觉让她精神一振。她抬起头,望着水中自己那张模糊的、被幻术修饰过的倒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几分自嘲的弧度。
“摸鱼长老……”她轻声自语,仿佛自嘲,随即转身,踏着朦胧的月色,走向那间隐在竹林深处、灯火未明的小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