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有灵脉,如龙伏地,蜿蜒处有水脉交汇,滋生出百花宗这一片钟灵毓秀之地。宗门之内,终年灵气氤氲,似有若无的薄雾常年缭绕于亭台楼阁与奇花异草之间。四季在这里仿佛失去了鲜明的界限,总有不同的花卉争相吐艳,桃李才谢,芍药又开,蔷薇满架未凋零,池中睡莲已悄然探首。风过处,各色花瓣簌簌而下,如同下着一场永不停歇的、芬芳的雨,将青石板路铺成斑斓花毯,连空气吸入口鼻都带着清甜温润的草木气息,端的是一派仙家福地景象。
然而,这精致得近乎刻板的仙境氛围,到了后山边缘那处名为“听泉小筑”的所在,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悄然中和了一般,少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多了几分闲散慵懒的生气。
小筑名副其实,背靠一片苍翠竹林,面朝一道自山崖跌落而成的清澈溪泉。泉水叮咚,昼夜不息,其声并不喧闹,反而衬得周遭愈发幽静。几竿翠竹斜斜探出篱笆,疏影横斜,映在以青竹搭建的小屋壁上,随风摇曳,光影斑驳。石阶上覆盖着湿润润的青苔,绿得深沉可爱,显是久未经人频繁踩踏。此地灵气虽不及宗门核心区域浓郁,但水灵之气尤为活跃纯净,如无形丝绦,弥漫在空气里,呼吸间便觉心肺清凉。
这小筑的主人,便是百花宗内颇有些名气的阿璃长老。
说她有名,并非因她修为高深或功勋卓著。恰恰相反,这位长老修为平平,仅在筑基期徘徊,平日里负责的也不过是给外门弟子讲解些最粗浅的引气、辨药法门,乃是宗门内闲散得近乎透明的职司。她的名气,来源于她那与周遭环境乃至整个宗门氛围都格格不入的行事风格。
听泉小筑的院子不算小,却并无甚精心打理的痕迹。没有规整的花圃,也没有刻意修剪的灵木,倒是那些生命力顽强的野花野草,在此地长得格外恣意欢脱,星星点点,五彩缤纷地蔓延开去,与几株似乎是前主人遗下的、同样疏于照料却依旧开得灿烂的月季和茶花混杂一处,自成一番野趣。靠近泉眼的湿润土地上,还生着一丛丛青翠的薄荷与紫苏,长势喜人,显然是得了水灵之气的滋养。
屋檐下,未曾悬挂镇宅符箓或是驱邪铃铛,反而用麻绳系着几串风干的山楂、野莓,还有几束不知名的、散发着清冽气味的药草。旁边还吊着一个颇为精巧的竹编秋千,此刻正空荡荡地随风微微晃动。
小筑的门廊下,放着一张老旧的竹藤躺椅,磨得油光水滑的扶手显示出它被使用的频率。躺椅旁是一个矮矮的竹制小几,上面随意放着一本翻开的、书页泛黄的游记杂闻,一碟才摘下来、还带着水珠的新鲜浆果,以及一个成年人巴掌大小的、色泽沉黯的朱红酒壶。
此刻,这听泉小筑的主人,正毫无形象地陷在躺椅里。
陆璃穿着一身百花宗标准的淡青色长老常服,只是这规整的服饰穿在她身上,总显得不那么标准。衣带并未紧紧束起,而是松松地挽了个结,宽大的袖口被她随意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小臂。裙摆并未如其他女修那般一丝不苟地垂落,而是有些随意地铺散在躺椅上,边缘沾了几片细小的草叶和花瓣。
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并未梳成复杂的发髻,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草草挽起大半,仍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颈侧,随着她晃悠躺椅的动作轻轻扫动着。她的面容只能算得上清秀干净,眉宇间却天然带着一股疏懒惬意的神情,仿佛世间万事都不值得她蹙一下眉头。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她身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她眯着眼,一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则搭在小腹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节拍。那朱红酒壶的壶嘴,正被她含在口中,偶尔喉头微动,发出极轻微的吞咽声,随即,一股清冽中带着淡淡花果甜香的酒气便会极含蓄地弥漫开来,与她身侧那丛薄荷的清凉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放松的味道。
“阿璃长老——阿璃长老在吗?”
院门外,传来年轻弟子略带急促的呼唤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躺椅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像是不愿从美梦中被唤醒的猫。她慢吞吞地将紫砂小壶从嘴边拿开,塞好木塞,这才懒洋洋地扬起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鼻音应道:“谁呀……扰人清梦可是大罪过……”
“弟子是传功堂的轮值执事!”门外的弟子显然熟知这位长老的脾性,语气里带着三分恭敬,七分无奈,“今日辰时末,该您去‘闻道轩’为新入门的三十七名外门弟子讲解《引气诀》前三篇了!”
“《引气诀》?前三篇?”陆璃小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回忆一件极为久远且无关紧要的事情。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拖得老长:“啊……这个嘛……唔,你回去禀报,就说我昨夜观星望气,心有所感,灵气于肺腑间偶有滞涩,需静卧调息,今日怕是……不便前往了。”
门外沉默了片刻。这借口实在算不得高明,甚至可以说是敷衍。那弟子显然也没指望能请动这尊懒神,只得应了一声:“是,弟子明白了。那……弟子告退。”
听着那略带失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陆璃才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确认人已走远。她脸上并无半分灵气滞涩的痛苦,反而闪过一丝狡黠,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慵懒模样,重新拿起小壶,美美地啜饮了一小口。
“引气,引气,天地灵气就在那儿,吸进来,存下去,如此而已,翻来覆去地讲,也不嫌口干……”她望着头顶被竹叶分割得支离破碎的蓝天,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哪有我这壶里的东西来得实在,一口下去,通体舒泰,百脉皆活,这才是真道理……”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泉声潺潺,微风拂过竹林,带来沙沙的轻响,混合着院子里花草的自然香气与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酒香,构成了一首独特的催眠曲。陆璃的眼皮又开始慢慢耷拉下来,搭在小腹上的手也渐渐停止了敲击,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然而,若是此刻有感知极其敏锐的高人在场,或许能察觉到一丝异样。以此地活跃的水灵之气,寻常筑基修士在此修炼,周身灵气必然会有明显的汇聚波动。可这位看似已然熟睡的阿璃长老周身,灵气却如同溪流汇入深潭,波澜不惊,只有一种极其细微、近乎本能的吸纳在悄然进行,润物无声。那并非《引气诀》那般粗浅的导引,而更像是一种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自然呼吸。
偶尔,在她意识模糊,介于清醒与沉睡之间的那个刹那,她那被幻术巧妙遮掩的眼眸深处,会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形容的深邃与寂寥,如同万古不化的寒冰,与她那副慵懒随性的外表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但那光芒消逝得极快,仿佛只是阳光投下的错觉,下一秒,便又被浓密的睫毛覆盖,只剩下全然的放松与惬意。
角落一丛新移栽不久的凝露兰似乎有些蔫头耷脑,那是宗主苏妙前几日送来的,据说有宁心静气之效。陆璃半梦半醒间,无意识地抬了抬手,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带着清凉水意的气息如丝如缕地飘荡过去,萦绕在那丛兰花周围。不过片刻,那兰花的叶片似乎便挺立了几分,叶尖甚至凝聚起比旁边花草更为饱满圆润的露珠。
她咂了咂嘴,抱着她那小小的酒壶,在躺椅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将自己更深地埋入这片由她亲手营造出的、闲散安宁的天地里。
泉水叮咚,竹影摇曳,带着酒香与花香的午后悠长而静谧。这位看似最不务正业、终日与懒散和灵酒为伴的摸鱼长老,在她这方小小的听泉小筑中,仿佛真的将过往一切尽数抛却,只沉醉于当下这偷来的浮生半日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