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忘憂馆」厚重的卷帘,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店内昏黄的灯光下,只有水槽边传来苏玖清洗杯具的、规律的水流声,以及由比滨结衣压抑着的、细微的抽泣声。
她蜷缩在吧台前的卡座里,身上还披着那条深蓝色的羊毛毯。那杯温热的洋甘菊茶已经被她喝完了,空杯子放在桌上。她双手捂着脸,肩膀无声地耸动着。倾诉似乎并没有完全释放她的恐惧,反而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所处的困境 —— 被一个隐藏在暗处的恶意所窥伺,却无力反抗,甚至不敢告诉最亲近的人。这份无助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
苏玖关掉水龙头,用干布擦干手。他能 “尝” 到,店里的空气依旧被那股属于由比滨的、混杂了恐惧和不安的 “坏掉的水” 的味道所占据。这股味道,和他收到的匿名邮件以及挑衅照片上附着的恶意,同出一源。
像一块滴落在干净桌布上的油渍。
如果不清理掉,就会一直留在那里,散发着令人不快的气息,并且…… 很可能会吸引来更多的污渍,甚至毁掉整块桌布。
苏玖不喜欢污渍。他的 “领地” 需要保持干净。
他走到由比滨面前。女孩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恐惧里,没有察觉他的靠近,只是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手机。” 苏玖伸出手。
“欸?” 由比滨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像受惊的小兔子。
“把你收到的邮件,给我看看。” 苏玖的语气平淡,没有询问,只是陈述。
由比濱犹豫了一下。那些邮件的内容…… 充满了让她羞耻和难堪的东西。但看着苏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她却鬼使神差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解锁,调出那个已经被她标记为 “垃圾邮件” 的发件人记录,然后将手机递了过去。她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苏玖接过手机。屏幕不大,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几封来自同一个乱码地址的邮件记录。他点开最新的一封,就是下午由比濱在活动室收到的那封。
邮件内容很简单,是逐步升级的威胁。恶意几乎要溢出屏幕。
苏玖面无表情地向上滑动,翻看着之前的几封邮件。内容大同小异,从最初的匿名指责(“离苏玖远点”、“别再装模作样了”),到后来越来越过分的窥探隐私(“周末又去涩谷了?”、“和谁一起?”),再到人身攻击,充斥着廉价的恶意和扭曲的情感。像下水道里翻涌的、令人作呕的污泥。
他很快翻到了最开始的那几封。内容相对 “温和”,但指向性明确,核心都围绕着 “苏玖” 展开。
…… 果然是她。相模南。
苏玖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这股味道的核心,就是那种因为得不到关注、不被认可而产生的强烈嫉妒,混合着试图通过贬低他人来抬高自己的、可悲的虚荣心。只是这次,嫉妒的对象从叶山隼人换成了自己。原因…… 大概是上次网球课之后,或者更早?他不关心。
他将手机还给由比濱。“这些邮件,都删掉。”
“删、删掉?可是……” 由比濱有些犹豫,“不需要留作证据吗?万一……”
“不需要。” 苏玖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留下这些垃圾,只会让你反复回忆起不愉快。没有意义。而且,” 他顿了顿,“不会再有了。”
“欸?” 由比濱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如此肯定。他的语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苏玖没有解释。他只是拿起吧台上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晚上七点了。外面的雨似乎也小了一些,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毛毛雨。
他拿起挂在门口衣架上的、半干的外套,重新穿上。“走吧。”
“去、去哪里?” 由比濱有些不安地站起身,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上的毛毯。
“送你回家。” 苏玖撑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走到店门口,伸手解开了门上的插销。他没有再看由比濱,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例行公事。
雨后的巷弄,空气清新了一些,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地面依旧湿滑,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芒。积水在坑洼处汇集,映出破碎的天空。
两人走在寂静的巷弄里。苏玖撑着伞,伞面很大,将两人都笼罩在内。他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身边女孩那有些迟疑的步伐。冰凉的雨丝偶尔会斜飘进来,打在他的肩膀上,带来一丝寒意。
由比濱跟在他身侧,低着头,看着两人在地面上被拉长的、几乎要重叠在一起的影子。她能闻到身边少年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咖啡和旧书的气味,还有…… 雨伞布料被雨水浸湿后散发出的、微冷的植物纤维味道。这份气味,似乎有一种奇异的、能让人安心的力量,驱散了她心中那片冰冷的恐惧。
她心里有很多疑问。为什么苏玖同学能那么肯定对方不会再发邮件了?他打算怎么做?他…… 为什么要帮自己?仅仅是因为…… 自己哭了吗?还是因为…… 这件事也牵扯到了他?
但她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安静地走着,享受着这片刻的、被保护着的宁静。伞下的空间很小,她能感觉到他手臂偶尔擦过自己肩膀的触感,隔着衣料,却依然能感受到那份不同于自己的、略显冰凉的体温。她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烫,心跳也比平时快了一些。
很快,就到了由比濱家附近的街口。这里的灯光更亮一些,能看到远处街道上穿梭的车流和商店的霓虹灯。
“我送到这里。” 苏玖停下脚步,收拢了湿漉漉的雨伞,水珠顺着伞骨滑落,“你自己回去,没问题吧?”
“嗯!没问题!” 由比濱连忙点头,脸上挤出一个带着雨后初晴般、略显羞涩的笑容,“今天…… 真的非常感谢你,苏玖同学!还有…… 那个……”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还披着的毛毯,有些不好意思。
“不用还了。” 苏玖说,“扔掉或者自己留着,随你。”
“欸?可是…… 这个看起来很贵……”
“麻烦。” 苏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早点休息。”
说完,他便转身,撑开伞,朝着与由比濱家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和稀疏的雨幕之中。
由比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孤身走入夜色中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角。她紧了紧身上的毛毯,上面还残留着那个少年身上淡淡的气味。她握紧了手中的背包带,心里那份冰冷的恐惧,似乎真的被什么东西驱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 温暖的情绪。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再也没有那些恼人的邮件。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给雪之下发了一条短信:「小雪乃,我没事了,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然后,她也转过身,披着那条不属于自己的毛毯,朝着家的方向跑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途的小鹿,雨点落在身上,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了。
苏玖并没有直接回家。
他撑着伞,拐进了另一条更为僻静的小巷。雨水顺着伞檐滑落,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发出单调的声响。巷子两旁是老旧的住宅楼,大部分窗户都暗着,只有少数几家透出温暖的灯光。
他拿出手机,调出了一个号码。是比企谷八幡的。
电话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比企谷有气无力的声音,背景里似乎还有游戏音效。“…… 又是你?干嘛?我正在攻略最终 BOSS……”
“相模南,” 苏玖直接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你知道她住在哪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游戏音效也停了。“…… 哈?你问这个干嘛?那家伙…… 好像是在千叶站附近的一个挺大的公寓小区吧?具体地址我怎么可能知道…… 喂!你这家伙,该不会是真的打算……” 比企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和难以置信。
苏玖没有等他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千叶站附近…… 足够了。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被雨云遮蔽的、漆黑的夜空。雨似乎又下大了一些,风也开始刮起,吹得伞面微微晃动。
然后,他朝着千叶站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脚步踩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轻微的 “啪嗒” 声,在寂静的巷弄里回荡。
他要去清理那块沾染在他世界里的 “污渍”。
那股冰冷的、黏腻的、带着窥伺意味的恶意,像附着在光滑杯壁上的茶垢,让人无法忽视。
既然已经沾染上了,那就只能…… 亲手把它刮掉。
用他自己的方式。
千叶站的霓虹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潮湿的晚风裹挟着电车驶过的轰鸣。苏玖穿过天桥下的人流,凭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恶意气息,在几个街区外找到了比企谷所说的公寓小区。小区门禁松散,保安室的灯亮着却无人值守,他收起雨伞径直走了进去。
雨夜的小区格外安静,只有路灯在积水里投下破碎的光晕。苏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虚荣与嫉妒的气味像无形的引线,牵引着他走向一栋高层公寓。电梯运行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晰,随着楼层上升,那股气味也愈发浓烈。
他在八楼停下脚步。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他的脚步亮起,惨白的光线照亮了冰冷的瓷砖地面。气味在一扇挂着卡通门牌号的房门前达到了顶峰。苏玖没有敲门,只是靠在对面的墙壁上,收起伞,任由伞尖的水珠在地面积成一小滩。
没过多久,门内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紧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响。穿着粉色居家服的相模南提着垃圾袋出来,看到倚在墙边的苏玖时,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成惊恐,手里的袋子 “啪” 地掉在地上,垃圾散落一地。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想关门。
苏玖没有动,只是抬眼看向她,目光像冰冷的刀锋切开雨雾:“邮件是你发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相模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却还在徒劳地辩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什么邮件?你私闯民宅是违法的!” 她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强硬,却掩不住底气不足的颤抖 —— 就像每次把工作推给雪之下后,面对质疑时的拙劣伪装。
苏玖向前踏出一步,那股属于他的、带着咖啡冷香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走廊。他能清晰地 “尝” 到相模南身上那股恐惧与虚荣交织的气味开始剧烈波动,像被戳破的气球在漏气。
“竞选班长失败的怨气,对由比滨的嫉妒,还有……” 苏玖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却精准地戳中她最在意的痛点,“想靠贬低别人吸引关注的可怜心思。” 他顿了顿,看着相模南瞬间涨红又变得惨白的脸,补充道,“用匿名邮件骚扰同学,比躲在别人身后推卸责任更难看。”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相模南的心理防线。她想起文化祭时自己毛遂自荐当委员长,却把所有工作丢给雪之下,最后还差点搞砸一切的狼狈模样,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难堪记忆此刻全被翻了出来。她踉跄着靠在门框上,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那些私密信息,是跟着由比滨放学、蹲在她家楼下观察来的吧。” 苏玖的目光扫过她慌乱的眼睛,“跟踪的时候,没想过被人发现会是什么下场?还是说,你觉得躲在屏幕后面,就没人知道是你?”
相模南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不是委屈,是被戳穿一切的恐惧。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那些匿名邮件既能发泄对由比滨的不满,又能让苏玖注意到自己 —— 毕竟他从来没正眼看过自己,可由比滨却能轻易得到他的关注。这种失衡的嫉妒像毒藤在她心里疯长,最终酿成了这场幼稚的报复。
“我…… 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哽咽着,再也维持不住之前的强硬,“是她先…… 是她总缠着你……”
“由比滨没有错,你对我的所谓‘在意’,也从来不是骚扰别人的理由。” 苏玖打断她,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厌烦,“现在,删掉所有邮件记录,注销那个乱码邮箱。” 他伸出手,“手机。”
相模南下意识地后退,却被苏玖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 眼前这个少年看似平静,眼神里的决绝却让她毫不怀疑,他真的会把这些事捅到学校去。那样一来,她苦心维持的 “受欢迎” 形象就会彻底崩塌,就像体育祭时被朋友揭穿虚伪面具那样。
她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僵硬地解锁、找到邮箱,在苏玖的注视下删除了所有邮件和发件人记录,最后注销了那个用虚假信息注册的账号。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凌迟她仅存的虚荣心。
苏玖看着她操作完毕,确认手机里再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收回目光。“以后不要再出现在由比滨面前,也不要再发任何奇怪的东西。”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我的领地不喜欢不干净的东西,再弄脏一次,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他没有说 “不是现在这样” 会是什么后果,但那平静语气里的冷意,让相模南打了个寒颤。她用力点头,连话都说不出来。
苏玖转身走向电梯,没有再看她一眼。伞尖划过地面的积水,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很快又被新的雨水填满。直到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相模南才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看着散落一地的垃圾,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哭了出来 ——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那份被彻底撕碎的虚荣,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电梯缓缓下降,苏玖看着窗外模糊的雨景,空气中那股黏腻的恶意终于消散了大半,只剩下雨水带来的清新气息。他拿出手机,给比企谷回了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解决了。”
收起手机时,屏幕映出他平静的侧脸。清理污渍从来不需要复杂的手段,只要精准找到它的弱点,轻轻一刮,就能让那些令人不快的痕迹彻底消失。
走出公寓小区时,雨已经停了。夜空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微弱的月光。苏玖撑开伞,不是为了挡雨,只是习惯。他的脚步轻快了些,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 那里才是他熟悉的、干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