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玖的目光锐利地扫向店门口的方向。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实质的冷意。
吧台前的由比滨结衣正沉浸在自己的恐惧和委屈中,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沿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手背上。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苏玖神情的变化,也没有感知到那股正在悄然逼近的、无形的阴影。
“我…… 我不知道是谁……” 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那些邮件…… 从前天晚上开始…… 不停地发过来…… 说一些…… 很奇怪的话…… 还有昨天……”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后面的话语被恐惧堵塞,无法成言。
苏玖没有立刻回应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店门外。
雨还在下,但比之前小了一些,变成了绵密的细雨。透过临街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巷弄对面那堵斑驳的旧墙。墙角处,停着一辆沾满了泥点的深色自行车。一个穿着黑色雨衣、戴着兜帽的身影,正站在自行车旁,低着头,似乎在摆弄着车锁,又像是在…… 观察着什么。
距离有些远,加上雨幕和玻璃的反光,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苏玖能清晰地 “尝” 到 —— 那股冰冷的、黏腻的、带着窥伺恶意的味道,正是从那个身影上传来的。
他(或她)的目标,果然就是由比滨结衣。而自己,大概是因为昨晚回复(虽然只是删除了邮件,但在对方看来或许是一种反应)或者今天让由比滨进了店,而被 “顺便” 标记了。
真麻烦。
苏玖的眉头皱得死紧。他不喜欢这种被动地卷入别人恩怨的感觉,更不喜欢这种被人躲在暗处窥视的感觉。像是有毒蛇盘踞在自己的领地边缘,随时可能探出头来咬上一口。
吧台前,由比滨的哭泣声越来越无法抑制,混杂着恐惧和无助。“我该怎么办…… 苏玖同学…… 我……”
“安静。”
苏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瞬间打断了由比滨的哭诉。
由比滨愣住了,抬起泪眼婆娑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苏玖没有看她。他站起身,走到店门口。他没有去打开那扇隔绝了风雨的木门,而是伸出手,“唰” 的一声,将临街那扇大玻璃窗的卷帘猛地拉了下来。厚重的帘布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和光线。
店内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吧台上方几盏昏黄的顶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吧台后的咖啡器具反射着点点光泽。
“咔哒。”
他又反手将店门彻底锁死,并且,还插上了内侧一道平时很少会用到的黄铜插销。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走回到吧台后。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动作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由比滨结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哭声也止住了。她看着那扇被彻底封死的门窗,又看了看苏玖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更加冷峻的侧脸,一股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苏、苏玖同学…… 外面…… 是不是有什么……”
苏玖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那杯由比滨几乎没怎么碰过的、已经半凉的危地马拉咖啡,走到水槽边倒掉。水流冲击着陶瓷杯壁,发出空洞的回响。然后,他从柜子里重新取出一个干净的杯子,打开一个贴着 “洋甘菊” 标签的茶叶罐,取了一些干燥的花草,放入杯中,冲入热水。
一股温和的、带着苹果般清甜香气的热气,在略显昏暗、气氛压抑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与残留的咖啡余香混合在一起。
他将这杯散发着安抚气息的花草茶,放在了依旧有些不知所措的由比滨面前。
“喝掉。” 他说,语气依旧平淡,但比刚才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然后,把事情说清楚。”
由比濱看着眼前这杯冒着热气的花草茶,又看了看那个重新开始擦拭吧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少年。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但被厚重的卷帘隔绝后,变得遥远而模糊。店内很安静,只有她自己尚未平复的、急促的呼吸声,以及…… 洋甘菊那独特的、能让人放松下来的香气。
她捧起温热的杯子,那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她小口地喝着茶,那股清甜的味道似乎真的有某种魔力,让她那颗因为恐惧而狂跳不已的心脏,一点点地平复了下来。虽然不明白苏玖刚才为什么突然拉下卷帘锁死门,但他的举动本身,连同这杯热茶,都传递出一种无声的信号 —— 这里是安全的。
她看着苏玖。他没有追问,没有催促,只是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仿佛笃定她一定会开口。这份沉默的、强大的 “笃定”,反而给了她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她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隐瞒和伪装是没有意义的。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些邮件……”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颤音,但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语无伦次,“是从前天晚上开始的。一开始,只是说一些…… 很奇怪的话,问我…… 问我为什么总是缠着苏玖同学,说我…… 碍眼……”
苏玖擦拭吧台的动作没有停。缠着我?他皱了皱眉。果然和自己有关。
“我以为是谁在恶作剧,就没有理会。” 由比滨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是…… 昨天下午,邮件的内容变了。开始说一些…… 关于我的…… 很私密的事情。比如我周末去了哪里,和谁一起……”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涩谷的偶遇,“…… 甚至…… 甚至我……” 她似乎难以启齿,“…… 一些只有我自己才知道的小习惯…… 比如…… 换衣服的时候会先把袜子脱掉之类的……”
她的身体又开始微微颤抖起来。“然后…… 就是今天早上…… 那封邮件……” 她似乎不敢回想,用力闭了闭眼睛,“里面…… 里面说…… 如果我再不‘自觉’一点…… 就、就把更有趣的东西…… 发给…… 发给……”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苏玖能猜到那 “更有趣的东西” 和 “发给谁” 指的是什么。典型的、逐步升级的威胁和恐吓。
“…… 我知道是谁干的。” 由比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一种混合了愤怒和厌恶的颤抖,“我们班上…… 有一个女生…… 叫相模南。她…… 她好像…… 有点在意苏玖同学…… 之前…… 因为一些事情…… 我和她有点不愉快…… 开学的时候,她竞选班长失败了,就一直…… 有点针对我……”
相模南?苏玖对这个名字依旧没什么印象。背景板之一。在意我?这个认知让他感觉更加麻烦。无端的恶意已经够烦了,这种因为廉价爱慕而产生的嫉妒恶意,更是麻烦中的麻烦。
“但是…… 我没有证据。” 由比濱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我去问她,她根本不承认…… 还反过来嘲笑我…… 说我想太多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怕她…… 我怕她真的会把那些东西…… 发给更多人…… 比如…… 班级群…… 或者……”
她再也说不下去,双手捂住了脸,肩膀无声地耸动着。恐惧像潮水一样再次将她淹没。
苏玖看着她。典型的、属于高中女生之间那阴暗黏腻的社交斗争。充满了廉价的嫉妒、幼稚的报复和愚蠢的恶意。只是这次,火源似乎…… 是自己?这让整件事的味道变得更加糟糕。像一块沾满了口香糖和污泥的抹布,还带着一股劣质香水的味道。
他拿起手边的抹布,将吧台上最后一点水渍也擦拭干净。
“报警了吗?” 他问。
由比滨摇了摇头,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没有…… 我怕…… 事情闹大了…… 爸爸妈妈会担心…… 而且…… 如果真的是她…… 她肯定不会承认…… 万一警察也查不出什么……”
“告诉老师了吗?”
“…… 没有。平冢老师…… 她那么忙…… 而且这种事……”
“告诉雪之下或者比企谷了吗?”
“…… 没有。” 由比濱的声音更低了,“小雪乃她…… 一定会觉得我很没用,连这种小事都处理不好…… 比企谷同学…… 他肯定会觉得我很麻烦吧…… 我不想…… 给他们添麻烦……”
苏玖沉默了。
所以,她选择了向自己这个 “外人” 求助?或者说,在所有她熟悉的 “安全选项” 都因为各种顾虑而被排除后,她只能被恐惧驱使着,本能地逃到了这个她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提供庇护的 “灰色地带”?
他看着眼前这个蜷缩在吧台前、像只受伤小动物一样的女孩。褪去了平日里那层活泼开朗的外衣,露出的内核是如此的…… 普通,如此的脆弱。
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空了的洋甘菊茶杯,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声再次响起,冲刷着杯壁,也冲刷着室内压抑的沉默。
“今天,” 他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听起来有些模糊,“就在这里待着吧。”
由比滨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等雨停了,再回去。” 苏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冲洗着杯子,动作不紧不慢,“这里…… 没人找得到你。”
这或许是他能给出的、唯一的、也是最符合他风格的 “帮助”。
一个暂时隔绝风雨的、安静的避难所。他无法提供解决方案,但他至少可以…… 提供一个上锁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