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不知道在黑暗里沉沦了多久。
身体痛得像是被烙铁烙着,尚未异化成甜点的鲜血混合着碎肉,染红了身躯下金黄色的华夫饼废墟。
破碎的心脏在重塑中再次跳动,每一次有力地搏动却只能输送少量的血。
因为腰侧腹的被斩切的伤口狰狞且巨大,哪怕是意识稍微回归些许的爱莉涅,都能感受到此时此刻的虚弱。
可是大量的失血,体温的骤降,浑身上下的每一处剧烈疼痛,都没有让她心生恐惧,反而令她有股子凶狠的喜悦。
那是她心知复仇即将成功的愉悦。
对于爱莉涅而言,这世上没有什么情感,是比复仇还要强烈、还要炽热的了。
不过她藏得很好,她藏得向来都很深,鲜少会对外人展露出如此疯狂的憎恨。
爱莉涅讨厌超凡者,她讨厌狼人种。
她讨厌世上每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刽子手。
但她实际上更讨厌她自己。
女孩的鲜血渐渐从华夫饼的废墟下面缓缓地渗了上来,意识回归以后,惊人的生命力开始随着愈发清晰的心跳,在这具身体里苏生。
爱莉涅慢慢睁开了她被鲜血浸染的眼睛,看清了眼前的狼狈,也能够看清被“应力波”撕得血肉模糊的若嘉加格斯。
狼人种皮肤坚韧,骨骼强健。
更遑论在晋升三阶超凡者后,狼人种大抵都会往肉体、力量等方向进一步强化躯体。
不过好在狼人再强,超凡者再强,单打独斗也无法与“山”“海”抗衡。铁盟成功捕获过这些有着累累血债的屠夫,甚至在历经漫长的武器试验之中,成功找到了杀死狼人种的办法。
那就是——
从内部“震”死他们。
就像是要攻克一个无敌的堡垒,聪明的指挥官从来不会考虑强攻。
抗击打能力极强,甚至得到了【世界】认可的狼人种,内部器官的生理结构和脆弱性,其实与普通生物并无本质区别。
器官天生就是被保护在体内的,无法被锻炼得如肉体那样强大。
这就是狼人种唯一的“阿喀琉斯之踵”。
只要有足够合适的介质,能够将足以摧毁一切的震动传递过去就好,这样就能最大化的确保杀死对手。
爱莉涅选择的介质便是她自己。
“……”
尽管饲主小姐说过,那场战争的战后,那群战犯们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可是她还是清楚的,肯定有小鱼小虾没能被清算到。
就像曾作为蒙肖玛丽集中营看守的若嘉加格斯,爱莉涅现如今都还能想起,当安吉莉卡姐姐将她保护在身下,渐渐失去活着的温度后,这头狼嘲弄地命令手下弄来汽油,再把没燃尽的香烟砸在上面,扭头就走的决绝背影。
因为再过两个小时…
铁盟的军锋就能抵达这座被放弃的集中营。
“哈……”
冰冷僵硬的肢体恢复知觉,爱莉涅慢慢抱住几乎砍断她脊骨的大剑,又是硬生生将它从将近愈合的肌体里扯出。
这种痛苦不亚于将骨头从身体里抽出,与之带动的还有已然嵌进身体里的隼光。
或许是当初刚被救出来的严重烧伤,爱莉涅过去有段时间一直都体弱多病,照料她的饲主时常会把自己的血喂给她,又因为诺莉娅染上了渴血症后,爱莉涅便发现自己同样很难死掉。
不论被重创成什么样子…
以至于在过去,为了获知更精确的时间,来安排一些敌人意想不到的战术,爱莉涅测试过自己的极限复苏时间。
——两分钟十七秒。
这是她在被高当量爆弹炸碎伊始,到能重新拾起武器的时间,而狼人·三阶超凡者的相关数据是十四分钟二十二秒…这有着两成误差。
“……但时间上就绰绰有余了。”
知道若嘉加格斯不会就那样死透彻的,爱莉涅抓着隼光直起身来,轻轻喘息的她,额头上有着密布的汗珠…她还是能够感受到疼痛的。
伸手抚平侧腹血淋淋的创口,呈现某种“活性化”特性的血肉翻腾起来。
从密集的血管网络到劈成两半的肾脏,从肌肉组织到皮肤,一切都随着面色惨白的金发女孩的动作,迅速愈合,连疤痕都没留下。
若嘉加格斯其实说得很对,她现在的确是某种非人的存在。
但她从不在意这些。
为了复仇,为了饲主小姐,为了大家…
她不介意变成这样的怪物。
爱莉涅伸手撕掉附着在身上的、早已异化为粘黏糖霜的鲜红。
再面对因为内出血、脑震荡、颅内出血、组织结构性破坏以及过度刺激全身神经末梢导致的神经休克,连恢复意识都做不到的若嘉加格斯…
轻轻哈着气的女孩,不禁捏紧枪刃,步履虚浮但踉跄着靠近。
她伸手揪住那枚狼头,将这枚被肩膀扛着的脑袋给掰过来,死死固定在自己的小腹上。
等到慢慢摸索出后脑勺的柔软,手中枪刃再被反握,眼眸中涌动着实质性的猩红流光,确认不会再有意外之后,她以一种堪称暴力的方式捅刺而入,手腕一拧一绞,再横向一拉!!
“啪噗。”
温暖的狼头发出如同豆腐般碎裂的声响。
这个声音,美妙到让爱莉涅的大脑分泌出巨量的肾上腺素与内啡肽。
能成功勾销掉一笔仇恨,对她这样的人儿来说,就是这么欣快、幸福且满足。
像是感受到主人满足了一项夙愿,不用再战斗了之后,隼光停下了对爱莉涅血液的吸食,并很快解除了枪刃的形态。
炼金武器都是能在“根源”上摧毁超凡者本质的好用工具。
但锋锐如隼光,要想穿刺狼人种那不可动摇的肉体,也只能专门挑弱点下手。
“……结束了吗?”
注意到若嘉加格斯的“尸体”尚未异化,爱莉涅喃喃自语。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这一现象违背了这场幻梦异变的本质。
就在女孩想要蹲下,再揪住那颗狼头,进一步查看这具“尸体”状态的时候…
缥缈的白色雾气里,忽然探出了一只肌肉虬结的灰色狼毫手臂…那是若嘉加格斯。
他竟然没有死。
他甚而还违背了饲主交由自己的情报!!
爱莉涅没想到向来都以“严谨”而著称的杜伊克·饲主,在归类超凡者敌人的时候,最终划定的情报也会有失灵的一天。
甚至误差还会存在如此之大的幅度!!
难道他是优先恢复了意识!?
爱莉涅瞬间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倘若是无视身体的创伤,优先让意识、思绪的载体重新运作起来…这头狼的确可以违背“饲主小姐的常理”,对她采取反制对策!!
“啧。”
着实没想到还有这一遭的爱莉涅,猝不及防间就被若嘉加格斯抓捏住脖颈。
等到白雾稍稍消散,她也看清了这头狼如今的模样。
同样也可被称作“凄惨至极”。
“我的感知……果然没有出错啊……”
若嘉加格斯的脑袋因为那场爆发于身体内部的冲击,被震得左歪右斜,颈椎似乎是彻底断掉了,只剩下肌肉连着这个沙包一样的脑袋。
躯体四处都可见如注的血流,眼球都给震碎了的他,两枚尚未来得及恢复的血洞直勾勾地盯着狼爪里的猎物——哪怕他看不见。
不过优先恢复意识,再采取欺诈战术的若嘉加格斯还是沉沉地笑了。
因为他听见了爱莉涅的惊呼,他知道自己是抓住了对方,“你这小家伙干的可真是……”
“不·错·啊——!!”
狼人手臂的肌肉瞬间在暴怒中收紧,被死死掐住脖子的爱莉涅无法呼吸,她甚至听见了自己颈骨濒临破碎的哀嚎。
可这时的地面却忽然传来响动,狼藉满地的华夫饼废墟硬生生被人啃出了一条通路来。
——那是钻地而出的西莉卡。
嘴角都是饼渣、奶油、巧克力碎屑的她,眼见此情此景,立马就是原地蹦了起来。
看似呆呆傻傻的狼姑娘,这种时候可不会反应慢半拍。
本就只剩一口气的狼人,这下真的无法再振作起来,喉间发出无力且不甘的呜咽,失去高光的狼眸死死盯着这个被他看是呆傻的同族。
却没有了任何反应。
他死了。
“BOSS~!”知道自己这次真的帮大忙了的西莉卡,身后的狼尾情不自禁地摇晃。
少女很快就凑到伏低身子的爱莉涅面前,轻轻拍打她的背部,帮她捋顺气息,“若嘉加格斯已经死掉啦,你不用担心啦~”
只是金发的女孩却发出了低沉的声音,这是种很令西莉卡奇怪的感觉。
明明是一名强敌被解决掉了,可爱莉涅没有半分的喜悦。
“……谁让你这样做的?”
女孩的声音森冷而不失寒意,冷漠的就像是那枚仍倒悬天边,没有任何温度的冰冷夕阳。
她先是瞥眼看了下死去的若嘉加格斯,看着他死后在异变的影响下变成甜软的布丁,玫瑰茜红色眸子仿佛渐渐失去高光的金发女孩这才怔怔地抬头,看向同样望着她怔神的西莉卡。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等西莉卡的回答,爱莉涅忽然猛地揪住粉发少女的衣领,将她压倒在半塌的墙上。
抛却了往日里的云淡风轻与优雅气质,女孩以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咆哮,质问着懵懵怔怔的小笨狼,质问着她此举的用意——
“谁·要·你·来·杀·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