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矿道,重归死寂。
浓稠的血腥气混着菌类特有的土腥,在空气里无声弥漫。
严峰半跪在冰冷的菌毯上。
他魁梧的身躯不住颤抖。
那不是恐惧,是支撑脊梁的骨头被一寸寸碾碎后的虚无。
他引以为傲的小队,没了。
那些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被屠戮殆尽。
不,连尸骸都没有留下。
那些金属与血肉交织的怪物,带着工蚁的死板与高效,将同伴的血肉贪婪吸收。
连盔甲碎片都被拖拽进蠕动的菌毯深处,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安静、利落,充满一种令人作呕的秩序感。
颈后一凉。
一只切割者的附肢,带着手术刀的精准,抵住他的颈动脉,注射进强效的神经毒素。
他最后残存的力气被瞬间抽干。
眼前一黑,严峰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
意识重新浮出水面时,他发现自己被绑在一个诡异的平台上。
这不是冰冷的石台或金属床。
这是一块巨大的、温热的、正在轻微脉动的活体菌毯。
无数更细小的半透明菌丝从平台伸出,化作活着的导管,紧紧贴合他的身体,有些甚至刺入他的皮肤。
他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呼吸、血液流速,正被这些菌丝实时监测,并与整个巢穴连接。
他裸着上身,那枚曾带给他无数荣耀的岩系神之眼,被一根粗壮的菌丝死死缠绕。
上面的光芒黯淡到几乎熄灭,蒙着一层厚厚的油污。
在他面前,是一面由无数荧光菌类构成的巨大墙壁。
墙壁此时一片墨黑,但在黑暗的背景中,有亿万个微光粒子无声流淌,勾勒出一片深邃的星空。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苏冕。
他一身简单的研究服,脸上没有属于人类的温度,那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解剖着他,一如解剖台上的青蛙。
“醒了?”
苏冕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响起。
“正好,麻醉效果刚过,你的神经系统正处在最活跃的状态,便于数据采集。”
严峰死死锁住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这……非人的东西!”
“……杀了我!”
苏冕歪了歪头,像在理解一个非常古怪的逻辑。
“杀了你?不,你搞错了。”
“在我这里,活体的价值,远高于死物。”
“尤其是一个……活的神之眼接口。”
他语气平淡,陈述着客观事实。这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严峰脖颈青筋暴起,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
苏冕走到平台边,从旁边一个蠕动的肉囊中,取出一根通体墨黑、尖端闪烁微光的骨针。
解析骨针。
那东西出现的瞬间,一股冰冷的电流从他尾椎骨炸开,直窜上后脑,让他浑身僵直。
“你明白吗,严峰队长。”
苏冕一边校准骨针,一边用闲聊的口吻说。
“你的部队,给我提供了非常宝贵的战斗数据。千岩军的制式装备,协同作战模式,包括你……一个神之眼持有者在极限状态下的能量波动模型。”
他抬起眼,看向严峰。
“你们并非毫无贡献。你们的存在,让我发现了现有兵种的不足。”
这番话,让严峰双颊的肌肉绷得死紧,血液涌上头顶,耳中嗡鸣作响。
他们不是被一个强大的敌人击败。
他们只是一组实验数据,一次产品测试。
他们的死亡,仅仅是为了优化对方的杀戮工具。
“住口!”严峰用尽所有力气嘶吼,“为了帝君!岩王帝君的威光,终将把你们这些污秽碾为齑粉!神明会审判你!”
“神明?”
苏冕的动作一顿,脸上浮现出孩童般的好奇。
“啊,对,就是这个。”
他举起解析骨针,指向严峰腰间那枚神之眼。
“我一直很好奇,这个小东西,究竟是怎么运作的。”
“一个能让普通人撬动世界基础法则的外置器官,它的能量来源、数据协议、权限等级……真是个有趣的研究课题。”
话音未落,苏冕手腕一抖。
那根骨针没有丝毫停滞,噗嗤一声,精准刺入严峰的后颈脊柱连接处。
“呃啊——!”
严峰发出一声闷哼。
那不是单纯的疼痛。
那是一种被读取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根冰冷的探针捅入,从最深层的基因序列,到每一条神经的微弱电信号,再到意识深处的记忆碎片,一切的一切,都在被毫无保留地扫描、复制、上传。
他的一切秘密,在这个男人面前变得透明。
与此同时,他面前那面巨大的荧光菌毯墙壁,骤然亮起!
瀑布般的数据流疯狂刷过,迅速在墙壁中央构建出一副精细到极致的人体三维模型,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都清晰可见,散发着微光。
>检测到人类生命体,基因序列稳定。
>
>正在扫描神经系统……路径构建完成。
>
>警告!检测到非原生高维能量介入!能量源追踪中……
一行鲜红的大字,在屏幕中央猛然跳出,闪烁着刺目的光:
>发现外部能量接口:神之眼(岩)!
>
>正在尝试破解其数据传输协议……
严峰瞪大双眼。
他看见代表自己的能量流,如何通过一个被标注为神之眼的端口,与外界某种更庞大的、海洋般的能量连接。
那连接,是一根无形的线,刺入虚空。
苏冕则看得入迷,他伸出手,在虚空中不断滑动,放大、检视那些数据,嘴里念念有词。
“原来如此……通过一种被定义为‘愿望’的强烈精神波动,向某个未知的中央服务器提交权限申请。”
“申请通过后,这个神之眼就会被激活,成为一个固定的端口,允许使用者下载并调用标准化的元素能量……”
“它的加密方式很原始,更像一种身份识别码,而不是真正的加密。”
“只要模拟出特定的精神频率,就能欺骗它……”
“这简直就是……一个没设置密码的公共WiFi热点。”
苏冕的喃喃自语,每个字,都变成实质的铁锤,一下下砸在他的认知上。
“不……不可能!”严峰挣扎着,菌丝在他身上勒得更紧,发出嘎吱的声响,“神之眼是神明的拣选!是意志的认可!不是你嘴里这些冰冷的东西!”
“拣选?还是项圈?”
苏冕头也不回,指着屏幕上一块被特别标注出的区域。
“你看这里,它的存在,固化了你的能量循环模式,让你的生命形态只能向岩元素亲和这一个方向发展。”
“它让你获得力量,但也彻底锁死了你生命进化的一切其他可能性。”
“从生物学的角度看,这不是恩赐,这是阉割。”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苏冕甚至懒得回头,只是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束缚严峰的菌毯平台,能量流动方式瞬间改变。
一股更深沉、更粘稠的力量从菌毯中涌出,化作无形的淤泥,包裹住他全身。
>抑能菌毯协议启动:法则信号屏蔽场生成。
严峰感到自己与神之眼的联系,被一股蛮不讲理的力量强行隔断、屏蔽。
他拼命催动体内那点残存的力量,用意志去呼唤那陪伴他十多年的伙伴。
那枚神之眼只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连一丝岩元素都无法凝聚。
“看到了吗?”
苏冕终于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带着怜悯,像是看一个坚信大地是方的蒙昧之人。
“在我的法则里,”
“你的神,连不上网。”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无形无质,却轰然一声,砸碎了他最后的精神支柱。
苏冕走到他面前,指着屏幕上一副被还原出的三维模型,那是严峰刚刚被击碎的岩之盾。
“还有你的盾,能量冗余高达百分之三十四点七,结构应力点有十一处致命缺陷,能量分布极不均匀。只要用高频振动攻击这几个点,你的防御不堪一击。”
“标准化的产物,虽然稳定,但毫无惊喜。”
苏冕的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发现了新玩具的、单纯的狂热。
他看着那枚黯淡的神之眼,像在看一件设计精巧但可以被优化的小玩意。
“有趣的设计。通过‘愿望’这种模糊的情绪波动来申请权限……虽然低效,但兼容性很高,几乎适用于任何一个智力正常的碳基生物。”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让严峰血液冻结的弧度。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精神之海中生根发芽,并以指数级的速度疯狂生长。
“项目防火墙完成度百分之三十。下一个目标……”
苏冕的目光,投向菌毯深处那些蠢蠢欲动的阴影。
“我要让我的孩子……”
“也能连上这个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