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请用。”她轻声说,将一杯茶推向塔戴亚娜的方向。
塔戴亚娜没有立刻去接茶杯,而是俯身靠近,银发几乎要垂落到雪之下的肩头,
“雪乃,”她声音压低。“你挽留我,真的只是因为……怕你母亲对我印象不好吗?还是说……”她故意拉长语调,指尖轻轻点在那碟点心上,“你也想……和我多待一会儿?”
“……随你怎么想。茶要凉了。”
塔戴亚娜轻笑出声,终于满意地直起身,端起了那杯红茶。她没有再紧逼。
雪之下雪乃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背脊挺得比平时更加笔直,几乎有些僵硬。
她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潘先生玩偶柔软的浴衣布料,眼神飘忽,时而落在书架上整齐的书脊上,时而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却唯独不敢长时间停留在房间内另一位少女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城市底噪。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鼓动着耳膜。
塔戴亚娜就坐在不远处,那份存在感过于强烈,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祭典烟火与某种清冽香气的味道,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扰得她心神不宁。
这是她的房间,她最熟悉、最能掌控的领域,此刻却因为这位不请自来的“访客”,变得陌生而令人无所适从。
身为主人,她理应主导对话,打破沉默,但大脑却一片空白,所有社交礼仪和知识储备在此刻似乎都派不上用场。
“是不是……完全没有类似的展开,所以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塔戴亚娜笑着打趣道。
要是说私人空间的对话和公共空间对话最大的区别是什么的话,就是公共空间里,总有人有话题,总有人可以跟着话题聊,而如果只是单拉出来两个人的话,就会因为对方成为重点,而使得话题都很难找了。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雪之下的窘境。
她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羞恼,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她试图用惯常的冰冷语气掩饰内心的慌乱:
“就……就算是我,在这种时候,也能想到需要找些话题,或者一起做点什么来打发时间的事情。”
然而,她的声音缺乏平时的威慑力,反而带着一种莫名的可爱。她说完便有些后悔地抿紧了唇,眼神再次游移开,仿佛在脑海里拼命搜索着“适合与有好感的人独处一室时进行的话题或活动”,但显然,这方面的经验贫乏得可怜。
这副罕见的、笨拙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全然落在了塔戴亚娜眼中,太可爱了,她都有些不忍心打破了。
当然,最后还是塔戴亚娜主动说起来了祭典上的趣事才打破了这份僵局。
在说完一些细节之后,
塔戴亚娜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雪之下雪乃那塞满精装本书籍的书架,最终停留在其中一本上。
她轻轻将那本《堂吉诃德》抽了出来,既然摆在这里,那凭雪之下雪乃的习惯,不可能没看过。
“这本书,”她将书拿在手中,带着探讨的意味,“你怎么看这位对着风车冲锋的骑士?”
雪之下雪乃似乎稍稍从刚才的窘迫中找到了熟悉的领域,她略微沉吟,分析到:
“一个被骑士小说毒害了精神的、脱离现实的理想主义者。他的行为荒谬、不合时宜,将幻想投射于现实,最终只落得遍体鳞伤,引人发笑,也…引人同情。他试图捍卫的骑士道,在那个时代背景下,本身就是一种注定被淘汰的秩序。”
"很精准的批判。”塔戴亚娜点了点头,
“从现实主义和结果论的角度看,他的确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他的‘英雄主义’建立在虚妄之上,如同用纸牌搭建堡垒,不堪一击。这种无视客观规律、仅凭一腔热血的行径,除了自我感动和制造混乱,似乎别无用处。”
“但是……”
“这种纯粹到近乎愚蠢的、无畏无惧只为理想献身的精神本身是有可取之处的。"
“他的目标或许是虚妄的,但他为之燃烧的生命力,以及那份敢于向整个时代常识发起挑战的、孤独的魄力,是我为之感动的。"
塔戴亚娜表示,这虽然只是对文学人物的辩证分析,但也仿佛是在映射着什么——映射着雪之下雪乃自身那份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近乎固执的坚持。
她感觉,那位堂吉诃德,与面前的少女所具有的坚持,是同样的东西。
塔戴亚娜的话语在房间里缓缓沉淀,那关于堂吉诃德精神的辩证分析,像一层薄雾弥漫在两人之间。雪之下雪乃并非愚钝之人,她冰蓝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从塔戴亚娜那意有所指的眼神和微妙的语调中,瞬间捕捉到了那潜藏的隐喻。
她成立侍奉部,试图以自身的力量去纠正错误、帮助他人,在某些人眼中,何尝不也是一种对着现实这座巨大“风车”发起的、近乎理想主义的冲锋?那些看似徒劳的努力,那些不被理解的坚持……
“……你是在说我吗?”雪之下雪乃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成立侍奉部,接受那些委托……在你看来,也是如同堂吉诃德一般荒谬的行为?”
塔戴亚娜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的眼眸中流转着一种复杂的情感,有欣赏,有怜惜,更有一种近乎坚定的温柔。她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清晰地看到雪之下眼中自己的倒影。
“荒谬与否,取决于结果,也取决于视角。”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无法评价你选择帮助他人的行为本身。但是,雪乃……”
她微微停顿,仿佛在斟酌最准确的措辞,然后继续说道: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近乎狂气的、却又无比真挚的弧度。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雪之下雪乃心间的迷雾。
不是嘲讽她的理想,不是劝她放弃坚持,而是宣告——我会成为你的力量,让你的理想主义,不必以头破血流为代价。
这一刻的陪伴,超越了言语。
雪之下雪乃怔住了,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放大。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惊、暖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在她心中汹涌。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失语了,所有的冷静和辩驳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却不再尴尬,而是充满了某种沉重而温暖的、名为“承诺”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