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大事最麻烦不过,但达叔这人一没有高堂,二不见子孙,三少了各路亲戚,只有衙门里的一群老兄弟并一众相处了多少年的老街坊。 再加上达叔大手一挥任由发挥,这麻烦事也就变得简单了许多。
接亲就在自己家,大红花轿出了大门,走哪条街绕哪条巷子全凭大家伙开心。有那机灵的上来耍个把戏道声喜,立刻便有赏钱送上。于是乎吹笛的,打鼓的,甚至是说莲花落唱小曲的。有贺就有赏,达叔预备的铜钱赏完了,随行的众人你三文我两枚,都摸出来不至于让那吉祥话落在地上。
等到绕回府门口以后,骑马的达叔额头上都有些见汗,但衙门里的差役书吏们都觉得有趣。只是哥几个冷静下来一寻思,却是赔了半个月酒钱进去,不由得有些肉疼。可等到达叔领了新娘子进门,就把心中那些许懊恼一丢,笑得更加开怀起来。
“诶呀,我怎么就管不住这手呢?”这捶胸顿足之人虽没几分大人相,却偏生正是这钱塘父母官。
司徒俊这般模样却是为了一扇坠。前番有一人猴儿耍的灵动,讨赏时她身无余钱,脑子一热就把那青田石扇坠薅下来当了赏。虽说值不了几个钱,但本就少有人将这刻印的材质用来制成一只小巧的燕子,又兼她新近得了还没看腻。更别说见那耍猴的看了几眼后就丢给那只猴子去把玩,全然没当回事的样子完全是所托非人。
“大人这么开心躲在这里准备献舞吗?”
李公甫探头看着司徒俊。这人又瘦又小往门后一藏根本看不到,若不是她呼喝的声音大了点往来三回都不一定能找着她在哪。
“行啊,我到堂上去跳。等本官换了官服,正了衣冠就去。”
司徒俊没好气地说着。这人气急虽不至于咬人,但总要找机会报复回来。若是平日,李公甫还惧她几分,但她又挺好哄的,今日正巧有办法拿捏她。
“行啊,给你再添个饰品如何。”
手一张开,却是一只精巧的青色燕子。东西一亮出来司徒俊眼就直了,李公甫心中暗笑不已。左右晃了晃引着她目光游移,像是用肉骨头馋狗一般。但也终究没敢把这小东西丢出去让她捡,万一摔坏就真惹到她了。
把东西递给她李公甫就准备走人,且不说婚宴上有一堆事要张罗,一会儿的好戏错过可大大的不妙。
“等等,你怎么知道的?”
话音刚落自己袖子就被扯住了。没想到司徒俊人不大,小短腿倒腾的倒挺快,绕门过来都能把自己截住。
“我不知道。东西是白玉堂托我带给你的。街面上卖艺的猴老大认出你来了,东西不敢收就找人送到了她那儿。她随手给了些银子打发走了,不用担心。”
说起来这事李公甫也觉得纳闷。自从把这三只耗子收拢到了衙门里以后,钱塘县里的妖怪就好像一夜之间全都冒出来了。连街边耍猴的都是妖怪找人攒的局,下回看到骑马的都得查一下是不是偷渡的了。
“猴老大?白玉堂?原来不是你那灵目变得能观心了啊?”司徒俊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失望,扯着李公甫袖子的手也松了开来。“唉,果然没办法好事连连。不过能把它拿回来也不错。”
“灵目吗?”被她这么一提,李公甫不自觉地伸手触了下额头。入手是那细绸的材质,但抚摸时依然可以感觉到其下那一道细长的伤痕。
这伤口是昨夜那道人所留,没流多少血便结了痂,却也算是破了相。为避免旁人多问,李公甫便带了条抹额用以遮挡。对于这伤口他倒是不在意,他一个捕头又不靠脸吃饭。一条口子换一条命没什么,只是他那灵目到现在都不听使唤,也不知是遭了什么手段,回头得去金山寺找老和尚看看,再要一葫芦水什么的。
听着里面鼓乐齐响,李公甫心中暗叫一声糟糕。顺手把司徒俊提溜起来就往院里跑。
“诶诶,你看热闹不忘了我,大人很高兴。但你这动作是不是有点不太尊重我了?”司徒俊有些不满,却也没有过多挣扎。一来除了领口稍紧外,她倒也没觉得有太多不适。二来把手中折扇一开,脸一档,看谁硬要说李捕头提着县太爷。
“抱歉,顺手了。”抓起她是随手为之却是实话,但这时把她放下若是错过了那热闹估计会恼得更厉害。低头一看她已经打扇遮脸,李公甫也就没松手就这么提着她穿堂入院。
一路上遇上的人不多,除了几个家仆在迎客,不论是来吃席的还是帮忙的,现在都聚在园中看着那青庐罗帐之下的老树逢春之喜。
李公甫到时,两人已牵巾入了罗帐。达叔一胖老头没甚可说,但新娘那吉服都难以掩饰的丰腴体态,让宾客间的好色之徒看得眼神发直,不由暗叹这老货好运道。
一分为二的葫芦视为合卺,盛酒对饮却是交杯为势。巴掌大的葫芦,达叔一口而干,舒了口气后又抹了抹胡子。享受着众人羡慕的目光,却也不忘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家娘子。
“娘子慢饮,这酒味甜,但后劲却大了点,却是喝得人燥热啊。”
柳飘飘不语,只是白了他一眼后,微微一仰头将酒液一滴不剩地喝下,只把个空瓢往出一递。
“嘿嘿,合卺一体,佳偶天成。”祝尔旦将那两半葫芦接过,并成一体后往那供桌上一摆。他一县主薄当这仪官有些不当,但县丞达叔亲点的将,怀里那厚厚的红包足够压下一切规矩。
“夫妻交拜!”
祝尔旦仪官工作就要完成,只想着等会吃席时多夹两筷子好菜。却突然瞥见一抹白影在房顶上乱窜,正对着青庐趴了下来。
拜托不要闹啊。众人都面朝着青庐,只有他一个人看着后边房顶上那玩意干着急。但偏偏又发作不得,只得挤眉弄眼地提醒达叔夫妻加快速度。
祝尔旦看不清那玩意是什么东西,但一身白毛又那么善攀爬估计是只胆大的猫儿。它嘴里像是叼着什么东西的样子。估计不是从后厨投来的肥鱼就是从哪里寻来的耗子。这要丢下来惊了宾客,扰了婚礼仪程怎么对得起自己的红包?拜托了,咪咪,千万别动啊。
或许是祝尔旦的祈祷管了作用,一直到达叔夫妇起身为止,那玩意都没什么动作。但在祝尔旦刚刚松了口气,准备宣布礼成之时,那东西突然把身子一矮扑了下来。
“不~”
“迎吉兽!”
“布布叭叭叭~”
听到人群里发出这喊声后,祝尔旦立刻把那惊呼改成了一段效果音。双手往开一摊,笑得像花朵一样,迎着达叔夫妇疑惑的目光眨了眨眼。
“惊喜!”
“赤绳缚定三生石,柳丝系月影成双。蓝田日暖烟初合,凡尘共醉九霞觞。”
甜甜的女童声中,雪白的小兽自屋檐落下,步着红毯走到那罗帐之前。口中衔着一物,细看之下却是一个大大的豆荚。
周围适时响起了鼓乐,锣啊鼓啊都有,甚至还有唢呐。也没有什么配合和章法,只是一个劲的乱敲乱响。
那纯白小兽谪仙临世的气质被破坏得一干二净,甚至还有些吵耳朵。有人想要开骂,但一看那些演奏之人全是衙门里的熟面孔。书吏、捕快不说,其他说得上名号的几位爷都在凑热闹拿着个鼓锤瞎抡,便也住了嘴。
“红果果,蹦嚓嚓。新郎新娘笑开花。糖葫芦,偷看啦,蜜糖黏住俩娃娃。你挤我,我挤你。变成一个大团团。从这一个豆荚里,蹦出两个甜豆豆。”
小兽用那甜得发腻的童声念完了童谣后,将那豆荚往达叔夫妇面前一丢,飞似得跑了。那豆荚本为木质,在地上一磕顿时裂开来。滚出两颗豆子,落在新娘裙摆旁。上面花花绿绿的配色,画得正是一男一女两个胖嘟嘟的娃娃。
“快点落子啊,达叔。”李公甫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衙门里的众人立刻跟着起哄。其他宾客们也明白了怎么回事,也跟着喊起了诸如早生贵子之类的话。
达叔俯身抱起两颗豆子,一左一右在怀里鼓鼓囊囊得,冲妻子挤挤眼,笑得开心又得意。柳飘飘也不羞不恼,拿过一颗豆子在手中轻抚着,笑中却带着几分思虑。
司徒俊笑着的同时还不忘了敲锣,一直到许媗上前把她手上的锤没收了才算了事。
若说唯一有些不开心的,那大概就是找个机会化为人形回归白玉堂了。
“事了?”
白玉堂出声简短,但依旧可以听出是清脆的童声。
李公甫点点头,脸上笑的开怀却不敢让她看出其中的幸灾乐祸。
自己被伤了面皮,可又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位嫌她嘴臭,略施惩戒却没想到是这么一个效果。她现在连用那腹语之术发声时都是这孩童之声。不伤筋动骨,却也难受至极了。不过对于此时却正好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