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的月亮看着就像瓣切好的西瓜,不大圆但月光也还算足。普通人看不大清楚路,但只要你不是普通人夜行就没什么问题了。
“喂,你真的清楚该去哪里抓那个贼吗?”
话说在身旁,李公甫也不自觉地扭头看去。就见一人立着的白毛黄皮子嘴巴一张一合的,看着就像遇着讨封的似的。想到自己正开着灵目呢,就知道这是那白玉堂了。
“嘿,你刚才吵着闹着让我帮忙来着,现在反倒质疑起我的权威来了。”她若是人形李公甫心中还有些包袱,这么一副毛绒绒的样子别说顾忌她的性别了。就算是从头到脚撸一通也没什么心理压力。“你既然不信我,那求我作甚?不如回屋去洗洗睡吧。”
“不行,你应了我诺的。”一个毛茸茸的玩意做出人的动作就很奇怪,比如一只黄鼠狼伸着小短腿拦人的样子。再加上她还在翻白眼,看起来十分不屑,那就更是有趣。
“你目的不纯。”
白玉堂说这话时眼睛紧盯着李公甫的手。他的手比许媗的要大多,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截白生生却略显粗糙的指头。
“你俩都目的不纯。”
这话一出口李公甫就觉得许媗挣扎了几下,似是挣脱不了也就放弃了。但你不提气运劲就是在掩耳盗铃啊,许小姐。
“你长了夜眼,我生了灵目。就她走路看不清,我不拉着她点摔了怎么办?”李公甫说得义正辞严,却不忘用小指头挠了一下许媗手心。坦白来说这小手不嫩不滑捏着也没什么意趣,但能时不时逗一下,就是不想松。
“我…”我拉着也成啊,白玉堂想这么说。但大侠锦毛鼠牵着女子的手夜游,这种事总觉得怪怪的。
“锦毛鼠啊,你可知道这抓贼的秘诀?”她既然谈私,那李公甫就用公事公办的态度堵她嘴,说些大道理吸引她注意力。见她果然不再说话,李公甫便乘胜追击开始忽悠起来。“这抓贼啊,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这天时啊,说的就是时间。太早太晚都不行。太早了呢,贼刚出来警惕性最足,你前脚追他后脚跑,一来一去费时费力还容易失手。太晚了也不行,贼都准备走了,你还没追人家就跑没影了。所以得在一个恰当的时间,等贼觉得最安逸最舒服的时候下手。”
“有道理。”白玉堂点了点头,回想起了自己没化形时在岛上抓兔子的经历。确实是在兔子吃草吃舒服时,捕猎的成功率最高。
很好,忽悠住了。李公甫心中暗笑,隐秘地对许媗眨眨眼,手被轻轻掐了一下后才知道她看到了。
“然后这地利啊,说的就是地形优势。慈幼坊除了坊墙以外,剩下的地方墙都不高,一翻就过去了。做贼,尤其是大贼,轻功好是必须的,这些墙人家一下就翻过去了。先假定我们轻功不如人家,所以这一点对我们不利。”
“那该怎么办呢?”从一张毛茸茸的脸上看出着急来不容易,但白玉堂的声音都听出女声来了显然已经被带歪了思绪。
“这就要看人和了啊。许媗,打她右肋!”
李公甫突然开口,许媗也有些懵但也大概清楚是在戏弄白玉堂依言出手点出一指却没使大多力。
白玉堂被吓了一跳,不知为何被打却也连忙伸手去挡。
抓住许媗闹着玩一样的指法没费什么功夫,但就这么一耽搁却被李公甫突然伸手按在头顶乱揉了几下。
“你…”白玉堂气得要咬人。李公甫手抽得快,人却没有要躲的意思,那表情严肃得像是个学堂里的夫子。
“这就是人和啊。你看我俩功夫都不如你,但一起出手你就扛不住了。到时候你主攻,我俩偷袭,用比两面包夹之势的进阶手法,来个三英战吕布,这贼不就抓住了吗?”
“啊?哦。”白玉堂觉得听起来有道理,不自觉地点头,头上的冠却有些不稳就随着往下掉,连忙伸手扶住。“但我不太懂,这个三英战吕布,我是关羽还是张飞?或者按岁数我该当刘备?”
你是啥?你就是个貂没婵那种。但话却不能这么说,“简单来讲呢,就是对付这种邪门歪道没必要讲什么江湖道义。我们三个瞅准了机会一起揍他就行。”
“行了,你别听他瞎说。”许媗挣开李公甫的手,又并指在上面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他这和戏弄小孩无二,但许媗也有些恼他不顾及人家终究算个姑娘。
“那人过墙终归要找地方借力,腾空时我就用暗青子招呼他。但你借势威胁,终究不如找机会托人家带话。打打杀杀不如人情世故,先礼后兵与人家说说也无妨。”
许媗按了按白玉堂肩膀示意她把头低下,男子的发冠她自己没戴过,但照顾久了弟弟还是会挽个发髻的。但许是光线昏暗,弄了许久都不成,倒是把白玉堂不耐烦了,挣脱开她随手挽了个马尾用绳扎住。
“行了行了,就这么着吧。”白玉堂扎好头发,把那发冠拿在手里用根手指挑了滴溜溜地转。“人家阵前斗将还呼个姓名,相互呼喝一阵呢。五爷我可是大侠锦毛鼠,怎么会那么没品。等我见到那个串桌子的贼人,我一定会先告诉他…”
“你要说什么?”这话出现得很突兀,就像是那个人影一样。那个青年道人的形象从夜色中浮出时没有半分征兆,就像是踏着月光从九天之上而来。
没想到还真能遇上这人,又见身手诡异,功夫能不能达到这地步暂且不说,只怕又是什么妖物。李公甫思到此处,把许媗往身后一护,运起目力就要看他个原形。
“目无尊长。”
这声一出,李公甫顿时感觉天昏地暗,那人明明还隔着数尺之远,只是虚空做了个动作李公甫就感觉身上似乎少了什么东西。
“贼子休要逞凶,让五爷来会会你!”李公甫的异状让白玉堂心中大怒,没想到这贼人这么不讲江湖道义,竟然暗算最弱的那个。但紧接着又是一喜,他这隔空点穴的手法已经坐实了盗圣师长身份。她一只貂鼠成精,怎么会怕点人穴道的功夫,于是不闪不避,抽出腰间宝剑便往上冲。
“牙尖嘴利。”
白玉堂去的快,回来得更快,那道人只是个挥指的动作她便倒飞回来,在路边滚作了毛绒绒的一团。
便是化作了原形,白玉堂也没有屁滚尿流的逃窜。身形一晃,变作牛犊子大小,一声不吭地向那道人再次冲了过去。
“勇气可嘉。略作惩戒。”
那道人眉毛轻挑,面色似乎柔和了几分,面对着那巨大的妖物依然如之前一般一指点出。将白玉堂在空中定成手臂长的一条后,目光一变,又在眼前二指一夹拿住了一物。
“此物你从何处得来?”
感觉那道人看了过来,李公甫目力受限看不清那被他捏在手中的是何物,只是依稀看得细长一条。只当是许媗那峨眉刺被他接下,便开始信口胡诌起来。
“此物出自蜀中唐门,唤作暴雨梨花针。不但速度奇快,且上面附有奇毒。你手上功夫是不错,能把它接下。但是不是觉得手指头有点酥又有点麻!你中毒了知不知道。大家都是混口饭吃没必要玩命,你把我们穴道解开来换解药如何?”
李公甫说了一长串,但那道人像是没听到似的。他向前走几步靠近了点以后,接着月光李公甫才看得他手中捏的似乎是一截细长的羽毛,那如眼睛一般的图案似是孔雀翎羽所独有的。
“这是一位前辈所赠。不知他与您有恩还是有仇,但我却是不便透露他的行踪。”许媗两手紧扣着峨眉刺,两眼紧盯着那道人的手中眨都不敢眨一下。这人的武功堪称诡异,便是少卿亲自出手估计也拿不下。她得了那根羽毛本以为是受了重宝,没想到转眼就被人捏在手中。
“你叫什么?”
“许媗。”
“媗?宣。原来如此。却是有缘。但也有些意气用事了。”
道人点点头,随手一弹将那羽毛送回,那羽毛闪电般射出,直入许媗后脑……
看着那东西刺入许媗头上后,李公甫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他不知这是什么东西,但能让许媗舍了那剧毒的峨眉刺不用拿来偷袭,绝对不是什么易与的东西。而这道人竟然一指把它打回变成了要许媗命的东西!
那水火棍早丢给了燕十三,半夜出门就没惦记着出手,身上完全没带家伙。好在白玉堂那配剑离得不远,李公甫向前一扑把那剑捞在手中,就地一滚后一个恶狗扑食就把那剑对着道人刺了过去。
“不要!”
「已死」的许媗突然出声让李公甫脚下一滑,差点扑倒。扭头再看,那羽毛分明只是插在发髻中像个簪子。回头再看,与那道人四目相对却是无比尴尬。
“能和解吗?”
“我心眼小。”道人说完屈指一弹,李公甫头一仰蹲坐在地,额上一热,却是已见了血。
“这世上敢用剑砍我的你是第一个。一剑还一剑,两清。”
道人拂袖而去,转眼间不见了踪影。李公甫与许媗刚刚松了口气,那道人却又突然闪了回来。
“差点忘了。”
道人走到白玉堂身边虚空一点,转眼又消失不见。
“罚你口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