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多萝西到家的第七天,该怎么说呢,这可以算是缘见过最能忍耐的一批人了。这段时间完全没人一个人跑上门来,无论两边都是没有直接了当的监视,也没有从旁敲击的探查,就好像自己捡回家的这个小东西就只是都市里定点刷新的普通人一样,那天的清理跟预埋的时尚小垃圾好像多此一举,都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浪费脑力了。
哪怕她还特意卖了几次破绽都没有人上钩,就好像费尽心思打了窝却钓不上一条鱼的空军。
还是说,那利益真的大到足以让它们选择性放下这根支柱而全力去撕咬那块肥肉,哪怕这个在外边溜达支柱还是整栋大厦的承重柱?
反正缘没看懂这是个什么操作,或许它们都有自己的想法吧......
“缘?”
“啊,只是想点别的事情...”
感受到多萝西那关心的眼神,缘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单纯揉了揉对方的小脑瓜。
显而易见的,现在她们正在外边,而今天要处理的事情也正是缘的主营业务。眼前的房屋是那种老旧的三层房屋,但跟相邻的其他几栋房屋相比,它的整体就像是那负色的底片一样漆黑,而惨白的白线构筑成了房屋的方方角角,伴随着点点的白色的噪点闪过,看上去就像是某种鬼屋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哪家翼偷偷拿来做实验了。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扭曲现象呢。”
缘手里翻动着委托人给的资料,抽出了一张以前房屋照片拿起来对比了下,看上去除却那景色变成了底片以外整个房屋也没发生结构性上的改变。
作为L公司自毁产生的白夜黑昼事件后开始大量出现的现象,没人知道究竟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也没人知道其会何时发生以及在何处发生,因扭曲而产生的麻烦可以说是数不胜数。但扭曲产生的影响可以说可大可小,加之其几乎没有多少重复的规律,处理起来也相当的麻烦,所以除却一些新兴的事务所会专门去处理这类型的委托以外,大多数老牌点的事务所也仍在观望中。
而缘的羽事务所正好是专门接收处理扭曲的事务所,只不过这个委托也是在辗转了几圈后送到了她手上的。
“扭曲?”
“嗯,大多数都是些很麻烦的东西,产生的能力也千奇百怪,毕竟这个得看被转化的个人...原来先前已经栽进去两家事务所了啊,我说怎么现在才送到我这呢?”
“很危险嘛?”
“一样也看个人能力,以及对各种紧急情况的应对熟练程度。要处理这些东西事先的调查是很有必要的,因为每一个扭曲的特性大多都与原本的被转变者息息相关...之后你还要跟着我行动几次,所以有些事情也顺带教教你吧。”
资料不算太多,除却楼房原本的结构示意图以外,还有各个楼层原本住户的信息。
“我看看,205号房...”
作为房东所说现象开始蔓延的起始房间,那里面的大抵就是转变后扭曲的本体了。抽出对应的入住协议,其上附带的证件照直接印上了一副邋遢的模样。常年没怎么打理过的胡茬凌乱的粘在下巴上,跟杂草一样的褐色头发随意的耷拉着,搭配上那简陋的黑色圆框眼镜与那深深的法令纹,一个完完全全都市底层人物的模样,连那毫无生机的眼神也是大众同款的如出一辙。
埃尔文,一家小型照相馆的老板,主营业务就是负责用那种老式的照相机为人们摄影。虽然都市里摄影记录用的器材其实多种多样,但这些东西并不是什么人都消费的起的,需求创造消费,所以这种老旧的照相馆在都市中其实数量还是相当多的。
只不过看他这个模样,估计生意也没好到哪里去。
而住户登记里还能看到同居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他的母亲,还有一个是他的女友。
好吧,看到这里缘都已经大概明白是个什么样的情况了。
“都市里反反复复上演的场景啊,怎么说呢,倒是有些俗套了。”缘翻出另外一份资料,那是这的房东为了方便接受委托的收尾人而准备的一些前期调查证词,住在楼里的倒有几个很幸运住户活了下来,毕竟扭曲现象蔓延并不是一下就覆盖了整栋楼房的。
除开那些无意义的描述词,也能很容易看出来事件的起因。争吵,埃尔文这户人家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了那喋喋不休的争吵,这种居民楼的隔音可以说是近乎没有,左右的邻居即便是不想也会被迫听个大概,而起因却也很简单,那就是埃尔文的母亲生病了。
虽然说在都市里没有治不了的病,但显然这是独属于有钱人的规则,而这位可怜的埃尔文先生明显就不属于这一行列。
“因为生活压力就会这样嘛?”
“并不是,虽然大多数人都认为扭曲现象都是某种突发性的现象,但其实还是有个共通点的...”
看着多萝西那疑惑的小眼神,缘只是笑了笑继续解释道:“近期生活上遇到了足以改变人生的重大挫折,以及最关键的一点,本人足够自私且固执。”
“?”
“啊,这么说挺难理解的,不过你就当作是那一道光的特质吧...把符合条件的人带到井前,让他见证自己的内心,然后认清自己原本固执偏执的一切其实都毫无意义这个事实,自己所做的一切其实都与原本的固守信条相悖。当这一人性的支柱被踢个粉碎的时候...”
缘的指头在厚厚的资料上一弹,沉闷的声响就像预示着那崩塌的景色。
“人就会化作那偏执展现自我的异想体了,啊,应该叫做扭曲。”
“听起来,会很悲伤...”
“悲伤...好吧,那确实挺悲伤的。所以我也不希望你会遇到那天,因为实际情况可比我在这简单说说还要恶劣数倍不止呢...”
将资料放好后,缘从口袋里抽出一个白玉色的手环,然后拉起多萝西的手将其戴在对方的手腕上。
“之后要是感兴趣的话再聊聊,不过现在我们该去干活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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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尔文,作为都市里普普通通的一员来到了这个世界上,然后普普通通的长大。在后巷里,普通本身就是莫大的幸福,这也是埃尔文很久以前就已经悟出来的道理,所以相对于其他的同龄人那空大的理想,他更愿意看重眼前的家庭。
在都市里,小小的幸福都已经算是个难能可贵的东西了。他跟着他的父亲学习了摄影,而这也算是他们家传的手艺了,当然,在日积月累的学习中,他也喜欢上了这种定格的艺术。相机灯光一闪过后,那段值得记录的时光就被封存了起来,拿着那张薄薄的相片,就好像拥有了那段时光了一样。
或许这并非喜欢,称之为迷恋也不为过。
但在都市里,小小的幸福却又是难以容下的。生活的重担往往总压得让人难以喘过气来,本着能赚多点眼就多点眼的想法,他提议稍微降低点服务费用以及提高服务质量来吸引更多的客源,而他的父亲同意了这个想法,毕竟两个人总归还是忙的过来的,之后,父子俩拼命的努力着,向着更美好的未来前进。
[你只是想着拍摄更多的照片,你深深的迷恋着那种感觉不是嘛?]
然后,支柱垮了。
没有预兆,或者说早有预兆。毕竟以稍微低廉的价格和更优质的服务本身也就是在抢占挤压其他照相馆的客源,这件事情他们或许早该意识到的,抢占了别人的利益那么会招致什么样的后果呢,答案很显而易见了。
最后他只得带着母亲逃离了那里,来到了新的巷重新开始。
但是重新开始说的轻巧,但是真的做起来又谈何容易呢?因为过去的经历让他不敢再次调动价格,那唯一能压上的就只有自己的健康了。忙碌,终日的忙碌,身体上的重压让他也日渐憔悴了起来。但是为了拽住那小小的幸福他也只能逼迫自己继续下去。
唯一能消遣的也就只有钻研那摄像的技艺,渐渐的,埃尔文也不再将其当作一种谋生手段,他再次找回了那种孩童时的感觉,那种迷恋的感觉。
[你从来都没远离过它,你只是重新正视了它。]
或许走火入魔也不稀奇了。
他也曾以为自己找到了懂得他艺术的缪斯,但到头来也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
说什么放下工作休整,如果停了下来的话,那么客源不就被其他的店铺给抢走了嘛?现在不是摄影需要我们,而是我们已经离不开摄影了!
[但这也只是你掩饰的理由。]
我这都是为了你们啊!
[但你这不只是为了你自己嘛?]
再一次无意义的争吵过后,他似乎听到了一个甜美的声音,在那个声音的诉说中,他过往的经历在眼前无限延长。
自己一直以来所追求的幸福是什么呢?是遇到那位自认为懂自己艺术的女人嘛?是与家人一同生活时的那段时光嘛?是与父亲一同在暗室中清洗出那一张张劳动成果的时候嘛?
画面划过,最后定格在那第一次拿起照片时的画面。
[你早就清楚了不是吗?那种将时光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那种艺术,独属于你自己的艺术,所谓的幸福其实只是你掩盖自己的遮光布,下面那捕抓时光的仪器才是你的“真正幸福”]
是啊,那种将时光封存在手中的时候就是我最幸福的时候。
或许你说的对,我只是喜欢那种感觉罢了,那个,才是我真正的幸福。
将这些时光定格下来,这样就幸福就不会从我的身边逃离了...这种感觉,就像在熟悉的暗室里一样。扭动的相机闪烁着刺眼的闪光灯,将它所认为的幸福保存下来,无论上面映照的人物是恐慌,是悲伤,是愤怒,这些都与它无关,扭动的怪物痴迷于这段幸福的时光中。
现在,它的身边环绕着那一张张“相片”,一段段只为它所掌握的时光。
现在,它什么都不缺了。
“真可悲。”
直到那柄燃烧着灰白色火焰的剑刃击碎了它那贪婪闪烁着的相机,无声的火焰缓缓蚀尽了它的空间,“暗室”里那些为它所困的时间也一同随它消散而解脱。
“不是谁都做好了面对人性最深处的那自己的准备的。”
剑上的火焰熄灭,缘叹了口气后将其重新插回鞘中,而周围的环境也随着主体的消散而重新回归原样,徒留一地的狼藉。而看到环境恢复色彩后,多萝西也才进到这个房间里。
“那个是?”
“那个扭曲本体之前的记忆,算是我的技艺共振引起的效果,平常是拿来收集情报用的,很方便,尤其在这种场合里...当然你要是指那个温柔的女声的话,我只能说这是每一个到那口井前都要面对的事情。”
迎着多萝西那好奇的眼光缘随口解释道,而后翻出自己的手机敲动记录了些什么。
“在L公司坍塌之前,能感受河流存在的人少之又少,而能自己坚持打通前往内心的人又更是难见。或许有人成功了,但失败了的人也不在少数,这些也就是最初的各种扭曲,啊,那个时候应该还不叫扭曲,不过数量少的可怜,基本上都没什么记录...”
“因为那道光吗?”
“嗯,那道光让更多的人更容易的感受到河流的存在,然后直面内心中最深处的自己...但就像我说的,不是所有人都做好了面对自我的准备。”
手机的荧幕熄灭,而后缘神色认真的看着多萝西。
“每个人都有利己心,不管有何借口掩盖它总是存在的,这无可厚非。但是正如你所见,也因为那道光的存在,你细细品味下就知道了她大部分都是诡辩...至少在我看来是如此,那么就导致了一件事情,原本无可厚非的事情被扭曲成了刺向自己最锐利的矛,然后将自己过去的坚持击个粉碎...”
“...跟家人一起摄影,重要的,不应该是跟家人一起吗?”
“是啊,那个倒霉蛋只是迫切的想要把那段时光留下罢了。但这是做不到的,所以事情就往着另外一个极端滑去了,变成了如何将那段时光截留下来,然后,boom~”
缘摊了摊手。
“他最熟悉且认同留下时间的方法就是拍照,照片就是他认为的时间的载体。所以扭曲后也就变成了与之息息相关的怪物,只要按下拍照键,闪光灯闪过,人就被定格在了那张小小的照片里,被封存了起来。不过他也算是幸运的了,有不少人都到不了这个地步就变成彻头彻尾的怪物了呢...”
但是多萝西只是一直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担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现在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跟你说话就已经证明了你的猜想是多余的了~”
缘习惯性的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瓜,将她那担忧的神色揉开。
“所以多萝西你要记住一句话:如果没做好准备,那就直接回头,逃避现实也不失是一种选项,至少在我这里是。”
虽然她对很多人都说过这句话,但是真的愿意回头的又有几个呢?
但那些也是他们的选择,她从来不会干涉别人做出的决定。
“好了,回家等收钱吧。”
缘推着多萝西的肩膀往外走,而后这间房子又再次回到寂静当中。残留的物品或许在述说着什么,但是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它们也只会跟着都市的流向融入都市中,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