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边,高松灯正卷起衣袖,蹲身在清澈的水里寻找石头。
水面倒映出天空上的流云,以及一个悄然出现混入其中的白色身影。
“哟!真是巧啊,又见面了。”
“咦?”
闻声,她困惑地抬起头。
面前有一只狐狸,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或者准确的来说,是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他身上穿着白色的宽松和服,衬得身材瘦削,绑在腰间的腰带有些松垮,显得整个人有些不着边。
难道这附近哪里在办祭典吗?
高松灯看着眼前这个人的打扮,她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不知道。”
结果,他耸了耸肩,从面具下传来的是让高松灯更加奇怪与不解的回答。
“诶…”
这个回答让灯更加困惑了。
“但是,”他的语气里带着灯不明白的玩味,“我们绝对见过,也许是以前,也可能是久远的孩提时代,甚至,说不定是前世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呵呵。”
说着,就连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嗯…就像是红楼梦里面,贾宝玉对林黛玉说的‘这个妹妹,我是见过的。’一样,我对你也是差不多的感觉。”
“宝玉?黛玉?”灯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这难道是什么石头的名字吗?
“啊,虽然我这么类比,但我这可不是搭讪,可不要误会呀,少女。”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年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拍了拍面具后的脑袋,慢悠悠补充道。
若是寻常女性,听见狐狸面具少年的这一番解释,定会翻一个白眼,吐出一句“下头男”。
可高松灯也只不过是一个喜欢收集石头,心思单纯的女孩,就在她被这番颠三倒四的话搞得晕头转向时,少年就像是满足了什么恶作剧般,轻笑一声,终于向她伸出一只手:
“我叫疑迷诡 雾悸,请多指教。”
他的指尖苍白而骨感。
“我叫高松灯。”她迷迷糊糊地握了上去,完全没弄明白,事情是怎么发展到相互自我介绍这一步的。
而后,紧跟着,他当时如此开口道:
“所以——”
回忆的涟漪在此散去,灯的思绪回到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眼前,少年还是站在灯的面前,他脸上挂着爽朗又温柔的微笑,竟续着高松灯的回忆,再一次问出了与那日一模一样的问题:
“少女你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可不太对劲?是遇到了什么事吗?”
“…”
高松灯看着面容俊美的少年,下意识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她感到一阵犹疑,头一次看见狐狸先生面具下的脸庞,她一时之间也被那一份俊美惊艳到了,但更主要的是,她正在经历的事情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立希和素世关于爱音的记忆,就像被流水带走了一样,了无痕迹。狐狸先生…他会相信自己吗?还是会像看一个怪人一样看着她?
高松灯在焦灼的犹豫不决中,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正当高松灯苦恼着该如何回答时,疑迷诡雾悸见她没有回答,便轻笑着说道,“的确,这里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地方。”
“不如,我们找一个地方好好谈谈?”他看着周围漠不关心,来来往往的人群,便转过头对高松灯顺势提议道,“刚好,附近这里有一家我认识的熟人开的咖啡店,我们去那里坐坐怎么样?”
“…嗯。”高松灯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轻轻点头同意了。
——
除了RING之外,高松灯没怎么去过咖啡店,寥寥几次,还都是祥子邀请的…
“请问,你需要什么?”
过去的回忆尚未展开,便被拿着点餐板站在餐桌旁边的店长,带着疲惫的声音打断了。
这家咖啡店名为ひきがや书房咖啡,ひきがや这个名字,高松灯看起来觉得像是一个日文姓氏或地名,但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读起来念作Hikigaya,为了方便,估且先将这家咖啡店叫作Hikigaya书房咖啡。
Hikigaya书房咖啡的店长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子,头发带着些文艺感的凌乱,是位忧郁的美男子——如果忽略掉他脸上那双彻底破坏气质,腐烂得令人窒息的死鱼眼的话。
在这双透着社畜般疲惫得毫无生气的死鱼眼注视下,高松灯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她垂下视线,手指在菜单上慌乱地游移,最终随便指了一项。
“红…红茶。”
“嗯,我明白了。”
即使穿着制服,也依旧有些弯腰的店长对灯平淡地点了一个头,随手在点餐板上记下,又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坐在高松灯对面的疑迷诡雾悸,随意地问道,“你呢?”
“老样子。”疑迷诡雾悸看也没看菜单,轻笑着对店长说道。
看样子,他们之间应该很熟悉了,疑迷诡雾悸也来这里光顾过不止一次。
“嗯。”
记完这些,店长收回菜单,动作干练,身体却显得僵硬地向他们微一躬身,才转身朝着吧台的方向离开。
就在店长转身离开,经过疑迷诡雾悸身侧的那一瞬间,灯恰好抬起眼帘,她忽然看见店长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头向雾悸的方向偏过一个极小的角度,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看口型,他好像是在说:
“莫非,她是?”
什么意思?
高松灯微微一怔,不明白这位死鱼眼店长话里是何意味,听这话里的意思,就好像店长知道她一样。
难道,之前狐狸先生,向店长提起过他?
可还未等灯理清思绪,坐在她面前的疑迷诡雾悸就慢悠悠伸了一个懒腰,转而不带一点说教和逼问意味,懒洋洋地对灯摆手说道:
“好了,既然到了这里,那我们就可以好好放松下来,一起聊会儿天了。”
“哦…嗯,好。”
可虽然这么应道,高松灯却眼神躲闪地微微低下头,盯着自己胸前的起伏,既不敢和坐在面前的美少年对视,也害怕说话发出一点声音。
见她这幅怕生的模样,疑迷诡雾悸轻轻笑一下,眼角似月牙般弯起,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狡黠的狐狸一样,他调笑道:“没事的,不用紧张,就像是在夏天的时候一样,把我当作树洞,将自己心里憋着的东西,一股脑全部倾诉给我就行了。”
夏日的时候…
听见疑迷诡雾悸提起「夏日」,高松灯的神情有些恍惚,那个夏天的记忆霎时间变得无比清晰,仿佛就在昨日,记忆里,树荫下的阴凉,耳边好似漫无止境的蝉鸣,手中圆滑石头的触感,以及眼前正在和狐狸面具少年的身影重合的疑迷诡雾悸,直至今日都清晰无比。
那本应该是一个空虚无比又伤感的夏日,即使燥热,内心也像是她的手腕探入溪水寻找石头时,传来的一阵透心的冰凉。
那时,crychic刚刚解散。她曾以为能维系一辈子的归宿,就在那位少女一声“我要退出crychic!”中,戛然而止。
就像是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又像是失去了另一个家,总而言之,都是一些本应抓住的重要之物。
失去了重要之物的高松灯,除了在酷暑的每一个夜晚,蜷缩在被窝里迷茫地低声抽泣外,只能失魂落魄地游荡在这眼中丢失了一切色彩,灰白的世界里,像极了迷失方向,手足无措的孩子。
可就在底色灰白的空虚夏日里,仿佛命运般的,她与他相遇了——
“哟!真是巧啊,又见面了。”
“咦?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就是这么一次奇怪的对话,让高松灯灰白的夏日悄然发生了变化。
在那之后,高松灯总是在那条河畔边遇见少年,少年也总是戴着狐狸面具没有摘下来过。
一开始,两人偶尔会说话,他很健谈,都是他先挑起的话题,最让高松灯惊奇的是,他居然能对上她的电波,和她一起对着一块石头滔滔而谈,愿意陪她对着某块石头的形状或纹理聊上许久。
久而久之,河畔的相遇成了默契,两人竟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
那时,高松灯看着他总是戴着狐狸面具,就用狐狸先生来称呼他。
狐狸先生也不在意,任由她这么称呼,而且,他也说:
“即然你这么喜欢企鹅图案的创可贴,那我就叫你企鹅少女吧。”
就这样,高松灯的夏日在不知不觉间,点点滴滴中,悄悄地染上了全新的,鲜明的底色。
心中因crychic解散而缺失的部分,也因为狐狸先生的出现,被另一种东西填补了上去。
当打开自己珍贵的笔记本,无意间在雪白的扉页上写下狐狸先生这黑白分明的四个大字时,高松灯摸着自己不知何时挑起的嘴角,才意识到了这一点。
然而,狐狸先生的到来如一阵风般突然,离去也如风过无痕。
仿佛限时的奇迹魔法终于到了期限,暑假结束后,他便从高松灯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毫无征兆的,连一声招呼也没有打过。
夏日结束的九月里,燥热在人们心中未散,高松灯的内心却已是一片冰凉,原本补齐的地方,再一次缺失了。
之后,她总是呆呆地坐在河畔边的树荫下,等着那个不声不响,突然离开了她的世界,又一次带走了色彩的狐狸先生。
可她再也没有在那条熟悉的河畔,见到那个期盼中的白色身影。
再也没有…
直到现在。
“我…”回忆在脑海中不断闪回,高松灯凝视着雾悸那张未曾被面具遮掩的脸,过去那种想要对他倾诉一切的冲动,又一次涌上心头。
高松灯虽然有满腹的疑惑,比如疑迷诡雾悸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和她说就突然自顾自地消失了,但是,现在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其实…”终于,高松灯鼓起勇气,断断续续地对疑迷诡雾悸说起了今天发生的事情,“是关于,我的朋友爱音…”
Hikigaya书房咖啡店里静静的,只坐着他们两人被包围在温暖和咖啡香中,疑迷诡雾悸认真地听着高松灯的讲述,没有插嘴,也没有打断。
“事情就是这样的。”
终于吐出最后一个字,高松灯的手握在胸前,盯着疑迷诡雾悸的眼睛满是紧张,细长的睫毛甚至因此不安地微微颤抖着。
“嗯,原来如此。”听完,疑迷诡雾悸陷入深思的沉默中,令人不安的沉默,灯在这沉默中,每一秒都觉得煎熬。
而后,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但更可能只有几秒钟,就在高松灯承受不了,想要开口时,疑迷诡雾悸却像是算准了一样,先她一步抬起头。
霎时间,疑迷诡雾悸的笑脸映入灯的眼帘,那并非嘲笑,而是一种洞悉了一切之后,强大又温柔的,令人安心的和煦笑容。
“我明白了。”
紧接着,疑迷诡雾悸对灯点头说道。
“狐狸先生,你相信我?”
高松灯一时之间,完全呆住了,她的脸上满溢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当然。”
疑迷诡雾悸耸了耸肩,他抬眸望向窗外,视线好像看向了不知名的远处,疑迷诡雾悸脸上的笑容依旧,但说到这时,却感受不到一点笑意,对着灯语气没有起伏,也不带一点感情地说道,“因为,我在之前也处理过类似的事情。”
“咦?”
闻言,高松灯一下子睁大眼睛怔住了,她惊锷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整个人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灯,你知道神隐吗?”
对着这样的灯,疑迷诡雾悸意味深长地低声笑着,说出了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