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沃伦姆德的城镇里,米莎刚回到十二音街,便瞧见何因与穆勒正低声讨论着什么。
“啊,你回来了,如何,有收获么?”何因微笑着,穆勒也恰好将目光投向米莎归来的方向。
“嗯,很遗憾,没有什么收获。”米莎轻轻摇头,目光转向穆勒。
“什么收获?”穆勒面露疑惑地问道。
“……冬灵人的事情。”米莎话音刚落,穆勒微微一愣。
“啊……我想起来,好像长辈们都不太愿意提来着。”穆勒摩挲着下巴,思索片刻,便回答道。
“等会!”穆勒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拉住米莎,匆匆离去。
“小心点哦。”何因挥了挥手,她大致猜到米莎要去的地方,倒也没怎么阻拦。
“不过……设计东西的人不懂源石这件事,还真是让人困扰呢。”何因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投向放置在十二音街附近的城防单元——留声机。
“在频率共鸣的情况下还没有对其进行细微调整,现在的人也真是一如既往的‘粗俗’呢。”何因笑着,缓步走到留声机前。
“源石可不是那么复杂的东西哦,不过也得发现其本质才行……。”说着,何因拿出起子。
“其实是很简单的事情而已,这件事……。”起子闪烁了几下,何因抬起头,似是回忆起什么。
——世界还是还有挺多美好的事情可以期待的哦。那个身影微笑着对她说出这番话,最后闪耀在光芒之中,随即消失不见。
“……是你教会了我。”何因轻声说完,像是察觉到什么,转头看向另一边。
“眼力还真不错呢。”说完,她拔腿就跑。
“!”一个黑影急忙追了出来,试图抓住刚刚离去的身影。
“…………去哪里了?”那黑影正是灰喉,她本想在沃伦姆德四处走走观察情况,却没想到碰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博士?”灰喉眨了眨眼,又环顾四周。
“灰喉姐姐?”就在这时,铃兰跑了过来。
她与灰喉组队,主要负责给灰喉带路,虽说她在这儿待了些时日,对一些地方仍有些陌生,但大部分地方的情况她还是清楚的。
“……不,没什么事情。”灰喉轻轻摇头,幽幽叹了口气,缓缓走向留声机,目光紧紧注视着这个兼具城防单元的留声机。
“他在这里做什么……。”灰喉喃喃自语,伸出手,悄然释放出控法术,小心翼翼地探寻着留声机的内部构造。
“频率……有些不太一样了?”灰喉缓缓闭上双眸,凭借敏锐的感知,察觉到留声机核心部位存在着极为细微的差别。
作为一名狙击干员,她对控法术有着一定程度的掌握,因而能够捕捉到留声机如此细微的变化。
“…………?”铃兰虽一脸懵懂,但还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
“再细一点。”灰喉深吸一口气,全神贯注地在留声机上搜寻痕迹。
正如她所料,留声机的源石频率表面上看似毫无变化,即便是专业的工程师来探测,恐怕也难以察觉其中的端倪。
——越是细微且难以察觉的事物,往往越容易超乎想象。这是博士传授她控法术后留下的话语,此刻的灰喉对此深感认同。
——如果不是博士,那到底是谁?灰喉满心疑惑,收回控法术,再次轻叹。
“有什么问题么?”铃兰歪着脑袋,好奇地问道。
“不,没什么问题。”灰喉摇了摇头,走回到铃兰身旁。
“我们继续走吧。”灰喉和铃兰一同离开了留声机。
而就在她们离去后,一个脑袋从留声机的角落里悄然探出。
“还真是名副其实的好眼力呢,燕子小姐,不过,你这副样子,可是很容易掉进亲爱的陷阱里哦。”何因笑眯眯地说完,又迅速躲进角落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何因的身影连同她的笑声,一同悄然融入沃伦姆德街道那错综复杂的建筑结构之中。
米莎脚步不停,在穆勒的引领下,她的双脚迈过堆积如山的杂物与破碎不堪的砖石,最终停驻在一扇斑驳陆离的木门前。
这栋老屋与周边的建筑一样,都带着饱经岁月沧桑的痕迹,默默无言地伫立在街角。
就在穆勒刚要抬手叩门的刹那,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被缓缓拉开了。
门内门外的人陡然四目相对,双方皆愣在当场。
“啊?”米莎望着门内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不由自主地轻呼出声。
“啊。”站在门内的药剂师显然也对此次的不速之客毫无预料,同样发出简短的惊呼声。
想必两人都未曾料到会以这般方式碰面——药剂师恰好出门,手上还捧着一个做工精致的盒子,而米莎则是被穆勒一路拉到了此处。
“米莎,我记得大家说过,这家老头知道很多事情!”穆勒话音刚落,米莎微微一怔,随即又将目光投向药剂师。
只见药剂师默默地点了点头,不过他并未即刻离去,至少要先打个招呼再走。
“我明白。”米莎说完,再次看向药剂师。
“你怎么跑过来了?”米莎眨了眨眼睛,眼神中似在向药剂师暗示着什么。
“我之前在这里摆过摊,正好没来过这里,给老头看看。”药剂师简要解释了一番,穆勒听后点了点头。
“这老头平时很少出门来着,也不知道一个人待在家里做什么。”穆勒挠了挠头,药剂师则摇了摇头。
“让他多运动运动就好,人还算健康。”药剂师说完,便带着罗兰离开了。
“这人还怪不错的。”穆勒点头,看向米莎说道。
“嗯,是个不错的人,我们进去吧。”米莎说完,穆勒便抬手敲门,准备进屋。
“谁啊!别来烦我!”门内传来一阵暴躁的吼声。
“啊,老人家,我是十二音街的穆勒啊!”穆勒赶忙自我介绍。
“不见不见!滚!”那狂躁的声音让穆勒不禁皱起眉头,就在穆勒还想再次敲门时,米莎按住了他的手。
“算了吧,穆勒,下次再过来吧。”米莎摇着头说道。
“这……。”穆勒见状,也只好作罢,与米莎一同离去。
“抱歉啊,没帮上忙。”一路上,穆勒向米莎道歉。
“没事,这件事我也只是单纯有点兴趣……。”米莎挠挠头,思索片刻。
刚刚她在城镇转了一圈,了解了市政厅的现状以及罗德岛增援的情况后,心里明白自己该将精力放在别处了。
这也就是她本次的目的,寻找泥岩小队。
“穆勒。”米莎停下脚步,目光投向穆勒。
“嗯?”穆勒回应道。
“你那边能联系上泥岩小队么?”米莎问道。
“额……可以是可以,不过这么久没联系了,不知道联系人有没有在上次的混乱当中被抓。”穆勒眉头微皱,略显担忧地说道。
“没关系,能联系上就行。”米莎思索片刻,觉得是时候与对方好好谈谈了。
“好,我这就……。”穆勒的话突然中断。
一个身影正一瘸一拐地从巷口挪来,左臂缠着的绷带还渗着暗红的血迹。
那人抬起头,看到穆勒,原本浑浊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见到熟人的光亮,但紧接着,这丝光亮便迅速被愤怒与鄙夷所淹没。
“穆勒……是穆勒么?”那声音干涩而沙哑,冰冷如霜。
“戈尔?”穆勒转过身,脸上先是浮现出关切之色,然而他的话尚未出口,对方却猛地朝他扑了过来。
“‘莱塔尼亚粗口’,别假惺惺了!你这个叛徒!懦夫!你居然还敢走在这里!”戈尔怒目圆睁,一边叫嚷着,一边想要动手。
穆勒见状,咬咬牙,猛地反身将对方压制住。
“穆勒!”米莎见状,正欲出手相助,却被穆勒喝止。
“别过来!戈尔你‘莱塔尼亚粗口’再说什么!”穆勒一边紧盯着戈尔,一边急忙阻止米莎。
“说的就是你!该死的叛徒!先前的起事!当所有感染者都在为活下去而拼命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你们把十二音街的大门关起来,还堆上了工事,像乌龟一样缩在壳里!你们‘自我保护’?我呸!你们是在自我保全!看着其他兄弟去送死,去吸引民兵队全部火力,你们倒好,躲得干干净净!”戈尔情绪激动,声嘶力竭地怒吼着。
“‘莱塔尼亚粗口’,所有感染者?你们和外面那些混蛋混在一起想要伤害所有人,然后还想要拖着我们下水!”穆勒也不甘示弱,愤怒地反驳道。
“你根本就不懂!我们要反抗!他们明目张胆的陷害我们,下一步是什么!他们之后还会做什么!”戈尔双眼布满血丝,对着穆勒大声质问道。
“事实就是你们的反抗让所有人都差点陷入深渊!戈尔,清醒点!那群荒野的混蛋可不在乎沃伦姆德!”
“哼,现在你说起话来,和议事厅那群混蛋简直如出一辙,是吧!叛徒!”
“我可不是叛徒!你这个‘莱塔尼亚粗口’,给我清醒点!”穆勒怒喝一声,话音刚落,抬手就给了戈尔一巴掌,随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们让十二音街的街坊邻居们吃上了一口热饭,我们让他们在混乱的时候得到保障!”
“你让他们都成为了懦夫!”戈尔怒目圆睁,回敬一拳,正中穆勒脸颊。
“什么懦夫!大家都快吃不上饭了!”穆勒强忍着疼痛,没有还手,再次死死地按住戈尔。
“正因为如此才要反抗!”
“但我们有了过冬储备!我们能够保障自己的安全!”
“跟议事厅那些混蛋们同流合污就为了一口吃的!?”
“‘莱塔尼亚粗口’,那些过冬储备是感染者信使给我们找回来的!戈尔,是我们自己的人!”
“什么……?感染者信使?”戈尔听闻,满脸惊愕。
穆勒趁机一把拉起戈尔,让他看向米莎。
“就是她,米莎小姐!感染者运动的信使!就是她给我们找回来那些过冬储备!不然我们早就饿死了!”穆勒说完,米莎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们两人。
“…………。”她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人,她明白穆勒不让她出手的用意,此刻,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
“就算是这样——!那也不能说明你们当初当缩头乌龟是对的!”
“别开玩笑了!你这个蠢材!那怎样才对?像你们一样冲上去送死,让十二音街变成坟场?让街坊邻居们都死在混乱当中才是正确的么!?”
“那叫反抗!”
“活着才能反抗!”穆勒怒目圆睁,猛地将他狠狠按在墙上。
“瞧瞧你现在这副模样,除了伤痛与仇恨,还剩下什么?死的死,残的残,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闭嘴!”
“还说什么反抗!?就在你们反抗的时候,街坊邻居们因为留声机的共鸣效应纷纷倒下!他们在绝望中求救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呸——!”
“你需要帮助,戈尔!”
“我什么都不需要,你这个混蛋!”戈尔怒不可遏,又狠狠给了穆勒一拳,随即挣扎着想要逃离此地。
“那好吧!帮我一个忙,最后一个忙!戈尔,帮我这个忙,我们两清!”穆勒捂着嘴巴,望着戈尔的背影,大声朝他喊道。
“…………。”戈尔停下了脚步,却并未转身。
“把这位感染者信使带到泥岩小队去。”穆勒话音刚落,戈尔缓缓侧过半张脸,浑浊的目光在米莎身上短暂停留。
“……我在大门那边等你。”他嗓音沙哑,丢下这句话后,头也不回地蹒跚而去。
“戈尔,大门那边守卫还有一份粮食,那是留给你的。”
“…………。”戈尔没有回应,只是稍作停顿后,便继续默默离去。
“穆勒。”米莎蹲下身,拿出了手帕,为他轻轻擦拭着。
“我没事……米莎,你……快过去吧,别耽搁了。”
“……抱歉。”
“没什么,早该如此了,我早该知道……结果……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做事总是充满着热情,只是……。”
“……我明白。”
“快去吧,我没事的……。”
“嗯……你照顾好自己来。”她将手帕留给穆勒,随后缓缓站起身,转身离开了此处。
“……该死……。”穆勒一边用手帕捂着自己的脸,一边低垂着头,泪光在眼眶中闪烁,他缓缓靠向墙壁。
“我只是……想让大家,都能活着……。”他缓缓蜷缩起身子,低声自言自语道。
米莎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穆勒独自靠在斑驳的墙边,远处传来移动城市引擎的低沉轰鸣,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心跳,也像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他没有起身。
十二音街的灯火次第亮起,那些需要他守护的窗光,温柔地落在他蜷缩的身影上,将他的坚持与疲惫,一同融入了沃伦姆德漫长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