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边的硝烟与蒸汽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血肉蒸发后的焦糊味,以及石墙另一侧的混乱与惊怒。
卡莲所化的骸骨巨人屹立在遍地狼藉之中,眼眸死死盯着那道石墙。
墙内隐约传来急促的哨声、奔跑的脚步声,以及某种他听不懂的、充满敌意的呼喊。
他不能久留。
刚才的爆发虽然震慑了对方,清理了现场的巨人,但估计也暴露了他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伊尔泽还藏在附近的礁石后,必须确保她的安全。
“嗤嗤嗤——”
高温蒸汽剧烈喷发,巨人的身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汽化。
肌肉筋腱萎缩,骨骼分解,最终,卡莲的本体从巨人后颈处被弹出,踉跄地落在松软的沙滩上。
强烈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变身都要强烈。
连续的高强度巨人化,尤其是最后那番狂暴的投掷与战斗,极大地消耗了他的体力和精神。
他单膝跪地,急促地喘息着,汗水混杂着血污从额角滑落。
“卡莲!”
伊尔泽从礁石后冲了出来,脸上毫无血色,眼神里充满了后怕与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她跑到卡莲身边,想要扶他,却又有些手足无措。
“我没事……”
卡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强撑着站起身,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那道石墙的方向。
“这里不能待了。”
“我们……我们回去吗?”
伊尔泽的声音带着颤抖,她紧紧抱着怀里的笔记本。
回去?
卡莲的目光越过那道石墙,投向更远方,那片无边无际的海。
海的对面……就是这些人的来源地吗?就是制造巨人、将同胞变成巨人投放到帕拉迪岛的地方……?
愤怒的火种在他心底并未熄灭,反而因为亲眼所见的残酷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但同时,一种更加强烈的、近乎偏执的探究欲攫住了他。
他要过去!他必须过去!他要亲眼看看,那个能够做出如此行径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阿尼、莱纳、贝尔托特……他们就是来自那里吗?那里有着关于一切的真相?
“不。”
卡莲斩钉截铁地否定了回去的提议。
他看向伊尔泽,眼神坚定得不容置疑。
“我要过去。”
“过去?海的那边?可是……”
伊尔泽惊呆了,那里是敌人的大本营啊!一个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你回去。”
卡莲的语气不容商量。
“把这里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能相信的人。告诉埃尔文团长,告诉……我母亲。”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告诉她,我还活着,我寻到了真相。”
伊尔泽愣住了,看着卡莲决绝的眼神,一股巨大的恐慌和不愿分离的情绪攫住了她。
把他一个人丢到那片未知而危险的土地?不!绝对不行!
她猛地摇头,语气异常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强硬:
“不!我不回去!”
卡莲蹙眉:
“伊尔泽,这不是任性的时候!那里太危险了!”
“正是因为危险,我才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伊尔泽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卡莲,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你想过没有?你一个人过去,语言要是不通,环境不明,就算你力量再强,又能探查到多少情报?一旦暴露,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她举起手中紧紧攥着的笔记本,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是调查兵团的成员!记录真相、探索未知是我的职责!亲眼见证巨人起源的真相,将敌人的情报带回去,这比单纯传递一个口信重要一万倍!而且……”
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
“而且,我们是一起从巨人嘴里活下来的。我说过,不能把你一个人丢下。卡莲,让我跟你一起去!我可以帮你记录,帮你观察,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力量更大!”
卡莲看着伊尔泽眼中闪烁的泪光、恐惧,以及那份超越恐惧的执着与勇气,他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得有道理。
孤身潜入,困难重重,有一个值得信赖的同伴,生存和获取情报的几率确实会大很多。
而且,将她一个人留在危机四伏的墙外,让她独自返回,同样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做出了妥协,但语气依旧严肃:
“……跟上可以。但一切行动必须听我的,绝对不能擅自行动。如果情况不对,我让你走,你必须立刻离开!”
伊尔泽眼中瞬间爆发出光彩,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
夜幕如期降临,成为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两人小心翼翼地沿着海岸线移动,最终在距离石墙不远的一处天然凹进去的小型海湾里,看到了停泊着的几艘有着高大烟囱和钢铁船身的大船。
那应该就是这些“外面之人”来往于大海的工具。
潜入……最好的方法,就是混上其中一艘船。
海湾附近有巡逻的士兵,穿着与墙上那些人同样的制服,手持着样式奇特的步枪,探照灯的光柱不时扫过海面和滩涂。
卡莲和伊尔泽极有耐心,利用礁石的阴影、废弃的杂物堆,甚至是海水退潮后露出的湿滑岩壁,一点点地靠近了其中一艘看起来正在做最后出发准备的货船。
跳板还未收起,船员和水手在甲板上忙碌着。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海腥和某种陌生的香料气味。
两人屏息凝神,如同蛰伏的猎豹,等待着一个时机。
终于,在探照灯扫过的间隙,一队搬运工扛着沉重的木箱走上跳板,吸引了守卫片刻的注意力。
就是现在!
卡莲对伊尔泽使了个眼色。
两人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窜出,没有走跳板,而是选择了更危险但更隐蔽的路径——船体侧面,垂落下来的、粗壮的锚链!
卡莲率先攀上,伊尔泽紧随其后。
两人手脚并用,沿着冰冷湿滑的锚链迅速向上攀爬。
伊尔泽虽然受伤初愈,但调查兵团的训练让她保持了出色的体能和敏捷,勉强跟上了卡莲的速度。
很快,两人先后翻过了船舷,无声地落在堆满货箱的甲板阴影处。
一股混合着血腥味、货物气息和陌生人体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们迅速蜷缩身体,躲进两个巨大的木箱之间的缝隙里,心脏因为紧张而剧烈跳动着。
成功潜入第一步。
但危机远未解除。
必须找到一个能够长时间隐藏的地方。
卡莲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观察。他的目光扫过甲板,最终锁定在通往船舱底部的一处半开的、散发着沉闷气味的厚重铁门。
趁着船员注意力被分散的瞬间,卡莲低声道:
“跟我来!”
两人如同滑溜的泥鳅,从货箱缝隙中钻出,快如闪电般地冲向了那扇铁门,身影一闪,便没入了门后向下延伸的、昏暗而充满回音的金属阶梯之中。
船舱内部昏暗、潮湿,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铁锈味、机油味和一股浑浊的人体气味。
远处传来蒸汽轮机低沉的轰鸣声,震得脚底发麻。
卡莲拉着伊尔泽,凭借着过人的感知和运气,在迷宫般的通道中穿行,避开偶尔走过的、满身油污的船员。
最终,他们发现了一个似乎被废弃的、堆放旧帆布和破损缆绳的小隔间。
这里积满了灰尘,位置偏僻。
就是这里了。
两人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用厚重的、散发着霉味的帆布将自己严严实实地掩盖起来。
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彼此能听到对方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
伊尔泽靠在冰冷的舱壁上,忍不住低声问道:
“卡莲……我们真的能成功吗?”
卡莲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而坚定:
“不知道。但我们必须试试。”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怀中那本硬皮日记的粗糙封面,漆黑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坚定而孤注一掷的光芒。
这一次,他不是独自一人。
旅程,开始了。
目的地——真正的墙外。